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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独骖鸾(一) 如梦幻泡影 ...


  •   殿外朝气蓬勃的日光隔着很远,经镂凤镌龙的隔扇窗筛过,已显得惨澹,室内呈现浓酽深沉的昏暗。这场景与气氛莫名似曾相识,年迈的宫人犹有些印象,十年前,先帝气数将尽时便是这样的颜色。
      不过龙榻上的男子时下坐姿如沉弓,端雅似旧时,远看丝毫不见将死之态。
      可偶然的一点轻喘从他口唇溢出,还是能让人察觉他已然外强中干,是用尽最后力气在维持自己的姿貌。

      一坐一立,天家两兄弟重逢在这里。

      分明只是几日不见,彼此却都觉得莫名久违。

      龙榻前后瑞兽环绕,金鹤,狻猊,麒麟,龙凤,华丽得令榻上的主人甫一睁开眼就能明白自己并不在穷苦人间,不在娑婆火宅。
      却并非在仙境紫府,而是在另一种患得患失的无间深渊。非至此处,不能明白。

      朝着金缕衣,暮成阶下囚。

      “咳……”
      痼疾加身,初醒的刘钰视线偶有短暂模糊,那个瞬间,眼前的这些瑞兽好似忽地变作梦中厉鬼罗刹,争先恐后朝他扑来,要索他的命。这些厉鬼的身后,站着他熟悉的人影轮廓,是刘璟,是陈敛,是老师……或是一切他亲近之人。
      纵他在这儿睡着,他却没一日睡得安稳。这是他三十余年如一日的梦魇。如同与天家皇权富贵紧紧攀生、缠绕难分枝蔓。无边的恐惧,一切陈陈相因。

      待青麟这样衣冠济楚、华服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居然莫名有一丝释怀松懈了。

      他明白他已不剩多少时候,也知道从前那个谨小慎微、不苟言笑的四弟弟将要继承他的这方龙榻,他的天下,也继承这些东西所带来的无穷无竭的恐惧。

      若这些就是四弟弟想要的。
      刘钰轻轻阖上双眼,不再去看弟弟的身容,只唇畔浮出得逞的诡谲微笑。

      “原是想着,这样蹉跎荏苒,你也快油尽灯枯。”刘璟道,“可你连最后这点生路也不愿给我。残烛偏要自己跃下金跋,大哥,我能奈何。”

      刘钰闻声,仍旧如方才一般惬意地轻阖双目,对他的言语奚落毫无表示,仿若未闻。
      “成王败寇。”
      良久,刘钰齿间轻碰出了声。此声不怒不嗔,语气有不合时宜的漠然与平静。

      刘璟转过身去,负手背对着龙榻,挺拔的身姿投下颀长阴影,落在榻上:
      “事已至此,你一定很想见一个人。”

      听到这里,刘钰才终于微微睁开了眼睛,黯淡的瞳色里隐隐浮出一点灯火映出的金影,如同无边苦海黑暗中的一槎小舟。

      余棠击掌。
      宫人拨开金绡垂帘,一线火红的身影迤逦入内。刘钰隔得还远,并不能看清面目,但仅仅从轮廓与室内空气的流动变化,一点冷香拂过鼻端时,他已明白了来者何人。
      他释然地再度闭上眼睛,唇齿动了动,轻念着来者的名字:
      “承雅。”

      来者并不急于应声,只是一步步趋近,他身上的金饰发出细微的动静,在这个寝殿里分外清晰。
      刘璟一言不发,起身出去。金绡抬起又垂下,侍奉的宫婢和余棠也跟着主子身上的苏合香一同离去。寝殿于是只剩下两个人。

      陈敛有须臾停步,打量着榻上。
      刘钰弓坐在大榻上,华服加持,若不细看他脸色,仍是昔日那一具繁华靡丽高高在上的人傀。

      陈敛步步走近,直至坐在他榻前观察。
      刘钰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缀了道极窄细的黯红血痕。是数日前那把金珠飞麒匕首留下的。
      琼玉有瑕,到底刺目。
      那条血痕为昔日琼郎平添些许阴戾之气,加之累日疲乏,时下病容消减,显得英毅不足,凄艳有余,如同一只荒宫弃鬼,默然孤坐。刘钰变得不像平日,又或许,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刘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的病容上细细打量,也并未再睁开眼睛。他不能确定自己此举是在回避,还是单纯身心俱疲漠不关心。直至他听到了一线水声注入杯中的动静,才再次睁开眼睛。

      “还是到这一步了,我终究死在你手里。”刘钰忽然怀旧地道,“在老师的府里初见你的时候,我便有种清晰的预感。偶尔我也劝自己,你与旁人是不同的。”
      “不承想,机关算尽,我还是逃不出这樊笼,逃脱不出你。”

      “琼郎误会了。”陈敛的语气反而是云淡风轻,“我只是来了却一桩心愿。是我的心愿,也是你我从前的心愿。”
      “哦?”刘钰语气无力,却不难听出是含着戏谑的笑,“你心愿有很多,说的是哪一桩?”

      从不提自己有所求的人,往往是在奢望触不可及的东西。事到如今,刘钰多少有些好奇。

      “你我还没有,交杯合卺。”

      刘钰望向金杯中颜色秾丽妖冶的酽酒。
      酒无疑是美酒,但刘钰明白,里面除了酒,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正如陈敛此人。入口时虽清冽醇美,却不啻饮鸩。

      “纵是娈臣,也应偶尔得赐殊荣。我没有想过这些,只因为我从前觉得,凡此种种不过是一些身外之事,如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可时至今日,你要死了。我反倒觉得有些遗憾。”
      “便还是亲自补上,也算了却我年少时候的一腔执着与不可见光的心愿。”

      刘钰在此之前始终是双睫低垂,听到这些,才又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见陈敛竟身着皇后大婚吉服,通身如火,似夕霞最后一抹血红的暮色。

      “这就是你心头的遗憾吗?”刘钰忽然凄恻地笑了。
      居然是这么小的一件事。
      “人有七情六欲,有妄念,有我执。我不过也是个俗人。如今我想通了。这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对。我要在你死之前,先与你成婚。了却我十年未竟之事。”

      “那是我少年错付,却不过镜花水月,你死了,也便万事成空。我不甘心。”

      刘钰眉心蹙了蹙。

      “自从我服毒寻死未遂,我便明白有些事情我偏要强求。”
      “……如你一般。”
      “强求,也许不能让我得到什么。却能让我心火平息,就此释然。”
      “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琼郎。病鹤死了,他早就死了,呵呵呵……”
      陈敛低低地笑起来,刘钰须臾恍惚,不知道眼前这火红的艳影终究是人还是鬼。
      是他亲手把人变成了鬼,还是……陈敛本来就是恶鬼?

      刘钰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怔怔地已说不出话。

      两个人这么静默了会儿,刘钰的目光已经变得空远,像是回望旧事,倏地想起了什么一般,他道:
      “知道吗,老师府中饲有白鹤,谓‘梁园仙羽*’的意趣。我看出为首那鹤应是病了,众人不以为意,我便与老师讨来,又寻相鹤的来看。可无论医术多高妙的大夫都说无药可救,却有道士一语,石破天惊。”
      “道士说,这鹤活不了。他虽活着实则早就死了,这不过是它遗留在人间供贵人赏看嬉玩的一缕残魂。”

      “那一只鹤,我后来迟迟没还给老师,带回宫中悉心照料,它却还是在当年初雪时死了。”

      陈敛与昔年太子有伯牙子期之好,两个可怜人,权贵们翻手云覆手雨,他们裹挟其中,身不由己。闻弦歌而知雅意,时下他自然明白刘钰所指为何。
      “莫非,你觉得自己是个大善人?”
      陈敛凉声奚落。
      “横竖一死,死在你宫里和死在老师府中,我不认为有什么区别。”
      “更不认鹤该对你抱有感恩之心。你所作所为,不过是老师所为的另一种延续罢了。”

      刘钰听罢不再辩驳初心,覆水难收,一切徒劳。

      “这一杯合卺酒。你我合卺连理,不枉你我十年夫妻。”
      陈敛话回正题。

      “这酒里面还有什么?”刘钰明知故问。
      陈敛温柔地笑了:“有你的归处。”

      刘钰立刻明白。
      “你杀了我,很好。”但刘钰居然也跟着笑了。

      “我了结在你的手里,青麟这辈子便都会恐惧。毕竟,你杀了我,也可能会杀了他。”
      “不。”陈敛果决地否定,“他和你不同。”
      “怎么能混为一谈呢?”暗金的床帐投下阴影,陈敛面目五官在此刻皆晦暗不明。

      “不过,念在少年心动,在你饮下此杯之前,我予你另一个选择。”
      陈敛语气变得温和,似在追忆昔日流光。
      “当然了,如何抉择在你,我尽数成全。”

      刘钰显然已经漠不关心,但仍是道了句:“且说说吧。”

      “一条路,我会送你出宫。对外称你死了,换你余生自由,做个衣食无忧的富贵闲人。
      这是你曾经渴望的,不是吗?”
      “哈。”刘钰皱眉:“难不成他会听你的?”
      “只要我想,他什么都会听我的。”陈敛笃定地道。

      刘钰微笑着摇了摇头,显然并未接受他的这个提议。

      “也是。金银钱财用之不尽。旁人也许欣然接受,但你一定不会。”
      “既见美玉,何惜木石?”陈敛语气中浮出不易察觉的悲伤,奚落之中,似有几分自嘲。

      “常言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可寻常人只道物欲如此,殊不知,权欲亦如此。”
      “你俯瞰众生已经太久,也许曾经你没有想过这样,但终究一步步走到如今。你又如何受得了被旁人轻贱俯瞰的滋味呢?更不必说,是被那些你眼中的无知庶民,卑贱蝼蚁……”
      陈敛凄凄地笑了。

      “果真与我想的一样。琼郎,你没变过。”
      即便今日纵虎出柙,却也不是当初啸于山林的兽王了。

      “老师也好,你与我也好,我们都深谙此道,所以老师从不忧心我会逃,他也绝不惧你丧了斗志,甘愿将这天下对弟弟拱手相让,做个富贵闲人。”

      陈敛垂下眼睛,抚摸金杯上的祥云纹路,“我们两个,正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我们只能和他一样,在这条路上磋磨此生,一去不复还。他余生残年权柄荣华,便都牵系在我们二人身上。”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琼郎你登上帝位,却过河拆桥。更没算到,我背叛他。”
      刘钰却笑了,否认道:
      “不。他是弈者不错,却也明白自己亦是这帝京众生棋枰上的一颗棋。”

      “以他洞悉人心的本事,想必早能料到,但局势便是如此,又能奈何?只能眼瞧你我、瞧着事态与这帝京棋局一步步沉沦,投圜自困。”

      刘钰话到此处,径自拿起金杯,“你予我甘醇也好,鸩毒也罢,我全然接受。”
      陈敛两目低垂不去看他,轻声解释:“我已让人仔细调和过,入口应是缠绵甘甜的。”

      “让你费心了。”刘钰语气中竟含着真诚谢意。
      “但我还要加一味自己的佐料。”

      刘钰道:“在书案后的多宝架上,漆金烟炉那一格,你拨动炉盖玉珠,内藏机巧自开。其中有一方玉匣。你将它拿来。”

      陈敛倍感狐疑,却还是依刘钰之言起身去了。

      果不其然,在刘钰所说之处的烟炉仅作装饰之用,外看漆金戗银,华丽无俦,内胆却是朴实无华的玉质。看得出此炉被主人悉心保管,虽久无使用痕迹,但内外复杂的龙凤雕饰上全无一丝尘埃。

      寒玉色泽清丽悦目,陈敛触摸上去,玉质虽然温润,其寒意却当即传至指尖,仿佛有拒绝被人触碰的疏离。

      这居然是大崇宣景皇帝的珍视之物吗?

      陈敛也不知道他还有这般看重的物件,旋即望向内中,所藏之物却非名贵珍宝,而是一方玉匣,与一柄朴素到通体无饰的湘妃折扇。扇面应是好绢,只是瞧着有历久后的微微泛黄。大抵有不少年头了。

      陈敛没再多看,只拿起玉匣回返。

      一路上这数十步,他两次三番想要立刻打开看手中玉匣所藏又是何物,却还是莫名地忍着回到床前,同刘钰一起开启这个封藏多年的秘辛。

      匣盖错开,两双眼睛注目下,陈敛望见了其中的东西,不由呼吸一滞。
      青玉瓷瓶,红绸封口……这东西他识得!毕竟不久之前他才用过,并加在了刘钰那杯合卺酒中。
      居然,也是一瓶‘仙人骖鸾’。

      短暂沉默过后,陈敛嘲弄地道:“原来琼郎与我这般心有灵犀。”
      刘钰语气反倒颇为松快:“是吗。”
      刘钰:“你我毕竟年少相识相知,怎会不知彼此的心思呢?”

      陈敛抚摸着这熟悉的瓷瓶:
      “历尽劫数,羽化登仙。”
      “琼郎正是好年岁,不必哀哀品尝老迈之凄苦。”

      他语气纵极尽漠然,心里却抑不住的波涛汹涌。原来刘钰早就为自己准备了这个东西……!
      见刘钰已愉悦地拿起酒杯,陈敛蓦地站起来,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
      阖殿寂静得呼吸可闻,于是身后徐徐滞重的痛苦喘息便更为清晰。

      ……

      陈敛听着,那些痛苦的呻吟声开始不断钻入他的耳膜,随着一种无形的痛楚,齐齐汹涌地侵入他脑海……饶是再狠心的人也已不愿继续听下去。在血腥气开始弥漫时,陈敛再待不住,心中拼命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动静,可脚下如同被无间地狱来的厉鬼死死拖住一般,半步也挪不得!

      他攒了攒力气,终于迈出步子。衣摆绣带迤逦从龙榻上退潮般抽离,跟随主人离开这方金柙般的龙榻。

      榻上刘钰在最初五脏六腑扭结又被捣碎的剧痛过去后,躯体趋于麻木,他渐渐已不能掌控自己的呼吸,视线开始模糊,眼前万物混沌,只一个颀长而清瘦的火红影子,翩翩地从他视野中意图退场。
      厚重而柔软的罗袍大袖蹭过他抽搐的手背,刘钰麻木的五感似倏地被唤醒,那些痛处便又变得鲜明,他攒了攒自己此生最后一道力气,竭力地挽了一把,试图挽留将要从他手中失去的一缕软红。
      但那绯红的颜色太过轻盈,如云如水般地从他掌中无情流过。
      他终究是什么也没有抓住。

      当陈敛听得身后喘息开始愈发微渺时,终于不忍再停留,决然意图大步离去,蔽膝下流苏曳地,腰间金缕绣凤的软红绦带随之翩然而起,恰似暮时逐天的一只火凤,振翅飞去。
      可就在此刻,陈敛才行了两步却驻足迟疑。旋即他从袖下摸出一方蜀锦帕子,反手挥袖一拂。

      与这满室暗金暗红格格不入,那是一方翠色的帕子,飘蓬般在空中回旋,终至缓缓落下,覆住宣景皇帝鲜血流溢的龙颜。

      在气若游丝的呼吸间,也即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刘钰认出了那方帕子。

      浅竹叶色的妆花蜀锦,用银线绣着白鹇临水图。

      白鹇回颈梳羽,而幕景中翠荷欲滴,菡萏才刚露出粉嫩花苞,正是初夏好时节,一切相映成趣。
      这是他初识陈敛时所赠——

      卿既如此爱雅,又衣饰荷花,本宫想起禁中内库有这点闲着的料子,便让绣娘妙手,成就这一幅图景,正与卿相配。
      愿卿岁岁无忧愁,恰如此鹇,享池水浮花,观天地自在。

      那是他送给陈敛的头一件阿物儿。

      带着他初遇陈敛时的惊艳,与对陈敛发自本心的祝愿。虽不是什么顶顶值钱的东西,却是他见到陈敛第一面时的所思所想。可是,爱与恨,怜与夺,悠闲与惊惧,一切,不过在一念之间。

      逃不过食髓知味、逃不过欲壑难填。
      病鹤埋骨,白鹇新飞。

      十年至此。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独骖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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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皇帝前夫哥:阴湿男鬼,渣且变态。 正攻狼狗小王爷:处男+cosplay爱好者+蛰伏但疯批。 冷美人权臣(已被辞退版):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 非线性叙事,三个人都是精神病。一句话很难概括。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不建议23岁以下阅读。 首发2021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