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官》柿阿文

63、羁樊笼（二） 只有，他一

　　“我一直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背叛我，如今总算等来了。”

　　“与虎谋皮？”
　　“那我今日便以皮赠你，让你夙愿得偿。”

　　“不谢谢我吗？”
　　刘钰手指抚摸过他的脸颊，“我原想着，让你陪着我。一世不过百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你非要这样。”

　　雪狲其兽貌美而性狡，何其类卿。

　　刘钰金澜涌动的雪狲裘衣小心翼翼地披在陈敛清瘦的肩上，但因被绑缚的姿势以及光滑的皮肤，这兽皮不能很好地披上去……不！
　　不应该的！

　　这尺寸明明是宫中巾帽局早就仔细量过，应是榫卯相接、毫厘不差的！刘钰有一丝诧异，为什么？这原应尺寸相合的衣裳，怎么就变得不合身了？！

　　他迷迷糊糊的，回忆起来，鹤园的门房向他禀报，主人食欲不振，夜难成眠。虽说刚从雍地回来时并无风尘仆仆的劳累，但在这鹤园待了不过多久，便被风雪消磨，消瘦许多。
　　他当时不以为意，帝京这样的富贵乡里，他又守着帑库，再名贵的药膳都随手可以制成，要什么没有呢？

　　怎么消瘦了？
　　他反问门房，得到的却只是老人的沉默。

　　那些对话从他识海中渐渐远去，一丝不悦开始从他心头升起。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不慎失手将玩具弄坏，拾掇了很久却依然无法复原那个玩具的孩子，无助的孩子。

　　他沉默了片刻，再度目睹裘衣从陈敛瘦削的肩膀上滑落。带起的那点微风依然是香的，是他熟悉的金檀。他呼吸着属于他掌控的空气，意识缓慢回笼。

　　“我不会杀你。”刘钰摇摇头，不乏失望。但他的手没有停下，依然重复着动作，试图重新将那件兽皮披在陈敛身上。
　　“你跟我这么久，一定明白‘死得解脱’四个字。”

　　“死，是这世间最容易的事。”刘钰念念有声。

　　陈敛在他轻而缓的语声中蓦地发出惨笑：
　　“哈哈哈……”
　　“可是琼郎，一个人若铁了心赴死，即便你是神仙，又能阻拦吗？”

　　刘钰：“当然能。”

　　“比如朝生暮落花，也比如现在的你。”刘钰口气傲慢而笃定。
　　“还记得之前宫女给你灌下的参汤吗？里面除了有合欢引，还有软筋散。”
　　刘钰观察着他，很认真地道：“你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了。”

　　陈敛闻声尝试般咬牙，但下颌无力，他确实不能。

　　刘钰见状泰然道：
　　“你不是第一次知道你的身体也并不会听你的吧？”

　　合欢引的药效缓缓发作，迟来的欲望暗涌般在身体里流动。陈敛虚弱中的身体对这变化敏感非常，他嘴巴动了动，却几乎难吐出完整清晰的字句，只有一点含混的嗓音，合着呼吸一同起伏着。

　　“杀，杀了我……”

　　刘钰俯视他。他挑起他的下巴，凑近了去聆听。陈敛果真……哪怕在这个时刻，面对他，说出的还是这些尖锐无比冰冷异常的话。

　　“杀……”
　　陈敛尽力重复着这些凶戾的字眼。

　　刘钰愤怒之余，心头又感到一些心酸。
　　他看着陈敛在欲海中沉沦，缓慢地，一点点地屈从，臣服。陈敛终于不再说出这些冰冷字眼了，他开始吐出温柔的呼唤。那呼唤不是在求死，而是在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他辨认出来了。
　　是微弱地一句咕哝，刘钰没太听清。但细细去看，陈敛的唇瓣的确是在磕碰地动作着。
　　陈敛意识涣散，喃喃地又开始发出声音。
　　刘钰仔细观察他，看口型大抵是意识混沌在唤‘青麟’，出口时依然是含混不清的话语。但他的唇瓣翕合的动作分外温柔，即便是在这个充斥着绝望的夜里。
　　一片诡红的灯影中，他苍白的唇瓣因这个呼唤仿佛都恢复了一点血色。让一棚傀儡有了生息，让一尊泥菩萨有了烟火气的两个字，居然是……
　　青麟。

　　青麟！

　　一种上涌的气血再度冲击刘钰的头脑，他又一次感到气海翻腾，五内如焚，可转眼他又觉得这是一种更深的讽刺：他知道这偌大的空旷的合欢殿里、这个温暖黑暗的柙笼之中，只有他们两个被命运玩弄于股掌间的可怜人，没有自降生时起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青麟。
　　哈哈……！
　　这个绝望给他带来了乐趣与满足感，抵消了一些他的愤怒。
　　毕竟，比绝望更绝望的，是先获得了虚幻的希望。待希望破灭之时，便会带来更深重的绝望。

　　“你在唤他吗？”
　　刘钰在这时异常得逞地笑了，“很快你便只懂得唤我了。”
　　“你会明白你的背叛，你的‘坚贞’，你与他的‘至死不渝’，你们……你们的苟且都这么荒唐可笑、一文不值！”

　　刘钰蓦地揪起他的头发，逼迫他仰起头，仰视自己。

　　陈敛睁开眼睛，但依然什么都看不到，眼前只有斑斓涌动的昏红与黑暗如同是他这□□残躯渴望承欢的欲望，又依稀闪过一个恍惚的人影，轮廓，他有些熟悉。

　　种种幻觉袭来，陈敛已无法辨认自己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他眼前的、身上的一切又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感觉，还是死前懵懂回望的前尘。

　　无论是在合欢殿里，还是在奈何桥边，他混沌的意识里只有一线思绪，异常清晰：
　　“青麟……”
　　陈敛下意识继续地呼唤。

　　这个声音渐渐开始清晰了，在陈敛脑中清晰，便凝结于唇齿间，脱口而出的声音也变得清晰了。以至于刘钰可以清楚地辨认出每一个字。

　　刘钰探手下去，在技巧之下，手中虚弱的身体还是颤抖着臣服，一如从前。
　　有所不同的是多了他永远无法掌控的东西，即人心，陈敛的心。但至少……他还可以掌控这具熟悉的身体。

　　他以膝盖顶开陈敛的双腿，像掰开死去的壳，虽死犹坚，壳还有对待渔人最后的倔强，但陈敛已经没有了。面对他的折辱，陈敛的双腿向他打开，所有一切袒露无遗。

　　多可笑，只有这样陈敛才会臣服。
　　但过程有什么重要的呢？

　　“太子哥哥……”
　　陈敛两唇抖得厉害，在他动作中，意识迷蒙之间发出了昔年的称谓。

　　听到这个称谓，刘钰感到自己霜寒遍布的心里有一丝温情的火苗被唤醒，那些冰封多年的松枝与冰凌似乎都跟着有了松动的样子。
　　这是幻觉吗？

　　“你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唤过我了。”
　　他在欣喜和惊讶中确认般地道。

　　陈敛声气微弱，小小地吞咽，时而在抖，时而又没有。

　　“是……”陈敛回答。
　　“因为，我当初……”

　　“我当初……”
　　陈敛唇畔忽然勾起诡邪的弧度，使刘钰不由一怔——陈敛苍白异常的脸色里又透出妖娆诡谲的红潮。
　　他微微地笑了。

　　刘钰俯视着他，也俯视着这个笑。明明那么静，静得连呼号的风雪声都听不到了，只有更漏声短，永夜寂长，但这个笑容仿佛让他听到了腊月所有红梅一齐绽开、舒张嫩蕊艳瓣的声音，堪称一种诡谲的异艳。
　　一幅早已完成的工笔画，居然就在刘钰的面前莫名活泛起来，变成了真实、鲜活的场景。
　　这种诡异的错觉使得刘钰心脏遽然一抖，失真的幻象将他裹挟着。

　　在这样光怪陆离的画卷里，刘钰再度看到陈敛的唇翕动着，有湿润柔软的模样，但吐出的字句却意外地凉薄：

　　“我当初，也不是在唤你……”

　　刘钰眼前的画卷开始骤然地变幻。
　　陈敛独坐花间，明明是八方明媚温暖，他语调亦很慢，但穹顶蓦地黑如泼墨，风起云涌，陈敛温润的眉眼也随之转瞬消失，他手里的花枝不见了，却执着一把冰冷的长剑，划开这鲜花蝴蝶遍布的画卷，流出猩红的血！！接着那无形的剑锋一点点没入刘钰的胸膛，贯穿原本自认坚无可摧的心门。
　　刘钰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他感到心口浮泛出一线迟滞的锐痛，这痛楚如斯真实，渐渐从心口蔓延至脑海中。
　　他从窒息痛楚中回神，逐渐意识到，弟弟和陈敛的苟且或许从很多年前已经开始。但他已经没有心思去查证。
　　无论有无苟且之实，陈敛的心早已经在很久之前就向另一人倾斜，更向往着柙笼之外的天地。
　　而这柙笼内的困兽原是两个，彼此依偎取暖，可现如今，因青麟的出现而只有他一个了。
　　只有，他一个了。
　　……

　　一种极致的恼怒像一柄利刃在翻搅他的神智，他咬上陈敛的肩头，他牙齿如钉子般楔入皮肉，流出了暗红的血，他听到耳畔陈敛一声饱含痛楚的、嘶哑的呻--吟时，砰的一响！
　　一种本能，刘钰及时往后退，有什么擦着他的脸颊过去，实在太快，犹如一道雪亮的疾电，霹雳而过！他的颊侧瞬息间被割出一道火辣的刺痛，灼烧般的痛感从脸颊直直烧到心里去。
　　他追随着方才那一抹刃光落定处，果真，一把匕首不偏不倚，深深插在他床架的龙纹上，刃尖死死钉住了凶龙的头！

　　刘钰眯起眼睛观察这柄匕首——金珠飞麒，这是青麟六岁那年，先帝所赐。
　　他立刻认出来了，但这匕首在刘璟入城时明明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首领给截获收缴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刺客——！”
　　“有刺客！！”

　　窗外传来焦急的叫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