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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羁樊笼(三) “羞刀难入 ...


  •   合欢宫金阶下,碎琼叠玉,旖红悬灯在风中跟着禁卫惊惧的叫喊声急急一晃,红光在呜咽风声与雪影里染了一地。
      一道黑影自半空砸落!
      坠雪落地时阶下应声已倒了两名守卫。没有惨叫,没有血,竟一滴也没有。

      隔着迷目的风雪,赶来的禁卫这才看清楚,刺客的剑根本没有出鞘,倒地的二人只是被击昏了。
      这也昭示其手法之迅捷利落,若想杀人,易如反掌。但刺客莫名心怀仁念,明明手中有戾剑,却没有枉夺性命。

      远处的弓手闻声而动,弓弦此起彼伏地绷紧,裂冰般的弦声一阵阵钻入耳中。禁卫们从四面涌来,金铁次第出鞘铮铮然的很刺耳,脚步更是杂沓纷乱,和着乱风狂雪,搅得混沌一片。

      此地旖旎红绫与金檀幽香构筑的祥和,早已被刀剑出鞘声和叫喊声打碎:

      “护驾——!”
      “护驾!!”
      “围住他!”

      刺客立在阶下的层层包围中。他身上沾着零散的雪沫,发顶的斗笠压得极低,剑也尚未出鞘,但他正按着剑伏低身子,这是出鞘的起手势,也许只要一击,即刻毙命。他如一头蓄势的猎豹,浑身散着凶戾逼人的杀意。

      若刺客真动了杀念,恐怕靠前的这几个禁卫早已人头落地。因此即便将这刺客团团围住,依然无人敢前,时间宛如冻凝。

      好在这般重重包围,按说是必死无疑,难留全尸。

      倏然,寝殿门被推开,一道暗红灯光裂出,皇帝刘钰已站在金阶上,他的目光穿过人墙,落在那个斗笠上,与来的刺客隔雪对峙。

      没有惊惶紧张,皇帝眼中反而浮出一丝兴奋的惊喜。

      夜幕雪影,刺客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紧紧压着眉目,只露出一点峥峭锋利的下颌。

      疑窦丛生,禁卫们愈发不敢动了。

      沁出的诡红灯影将皇帝身影拖成扭曲的龙蛇,沿阶蜿蜒而下,毒蛇吐信也似,有将要张口噬人的邪戾。

      刺驾一举,应诛阖族,但刺客静立如磐石,连呼吸都淡得听不见,有不畏死的风姿。在这沉默中,刺客略略抬头,唇弧微扬逸出一线幽冷的笑意。

      禁卫手中的火把在雪中轰轰燃烧,跳跃的火舌舔舐刺客峻拔的身姿,与地面投下颀长的阴影。由于火光方位不同,这阴影拾阶而上,在金阶上莫名更似蛟龙之形,与皇帝扭曲的龙蛇之影彼此缠绕作一处,已经难分伯仲。

      一场无声的对峙,僵持中不敢妄动的禁卫仿佛都成了并不真实的木头人俑。
      唯有皇帝和刺客还是活的,两人的目光在虚空里碰撞,如两剑死死地交错相抵,却没有声音。

      “青麟。”
      皇帝朝刺客道。

      纵然刺客面容被遮了大半,没人认出是谁,但皇帝依然这般笃信。

      刘钰的声音在雪夜里幽幽的,跟灯影一同忽远忽近,明灭不定。

      “你终于来了。”刘钰道
      “我等你很久了,还以为你今晚不会来了。”

      闻声,刺客略略抬起头。灯影、火光于是映亮了他的脸。
      周遭一片哗然——
      是今晨已被软禁宫中的雍王璟。

      斗笠下是一张意外年轻的脸,虽与皇帝七分肖似,却更为锋利,眉如叠嶂,目若寒星,瞳光深重如潭般望不见暗涌下的真章,犹有蛟龙潜渊。

      刘钰:“你知道朕为了今天 ,有多少个睡不着的晚上?”

      刘璟恻恻地低哑笑:
      “大哥,彼此监视多年,几位兄弟里,要数你我最是相熟了。”
      “我还以为大哥对我了如指掌。当然不知道大哥会为我睡不着。”

      “不过,先礼后兵。”
      刘璟以指尖敲了敲乌黑的剑鞘,“此剑还未出鞘,我并不希望你我为敌。”

      刘钰微感意外,讥讽道:“这么说,青麟夤夜冒雪,提剑前来,竟不是来刺驾逼宫?”

      “我要什么,大哥应该很清楚。”刘璟呵笑,吐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把他还给我。”刘璟逼视着刘钰,眼底笑意褪尽目如寒鹰,字字铿锵如抛金坠铁。

      刘钰眯起眼睛,并不回答,也根本不屑于回答。
      这个问题有其注定的答案,他们两人都很清楚。

      “让我带他回雍国,今日事,我与大哥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纵然如此,刘璟依然执着道。
      “把他,还给你?”刘钰轻声重复,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既往不咎?”刘钰语气里不禁充满戏谑,“青麟,你有什么本钱和我谈条件?”

      “对,这是我一厢情愿。”刘璟道,“大哥能同意,倒不是我认识的大哥了。”
      “只是,一命换一命,真的值得?”刘璟笑得从容。

      “羞刀难入鞘,不见血不回。”刘璟的唇畔再度勾起自信的弧度,“我只知道,这五步之内,若我的剑出鞘了,大哥没有胜算。”
      “当然,周围有百余弓手。你只需要一个手势,乱箭穿身,玉石俱焚。”

      “我也同样没有胜算。”
      这是一场关乎生死赌局,但刘璟并没有任何的紧张。

      “你我这两条命,一起搭在囚笼当中。孰贵孰贱,孰重孰轻,想必大哥自有裁断。”

      弓手首领闻声不敢擅动,只好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试图从其中找到什么暗示。但皇帝摆明了并没有紧张,更没有让他们当场发箭射死雍王的意图。
      让猎物无痛无觉的死去,某种意义来说是安然解脱,但并非刘钰作风。这没有意思。
      刘璟明白,他的大哥享受猎物死前绝望徒劳的挣扎,与死期未知的恐惧。
      因此大哥一定会让他在死前把想说话的说完。

      刘璟继续娓娓地道:
      “我若死了,死讯传至骁麒营,你杀了替你镇关平乱的人,狡兔死走狗烹,坐享你的海晏河清。你觉得城外那些人会不会害怕?”

      “他们害怕了,穷途末路,会做什么呢?”

      刘钰讥诮道:“怎么,孟昭要反,你当我不知道么?”

      “我早有预料,孟昭心向旧主,不跪帝京跪西京。因而早早调兵屯住。他来投诚,我不过三分相信,七分存疑。想必其中有诈。”

      刘璟继续道:
      “我的死讯一旦传出,群雄无主,便是你把他们逼成了造反的亡命徒。难以入城也无妨,横竖一死,他们必去汴梁投靠二哥周王玦。帝京与汴梁相去不过数百里。星夜兼程,也不用多久。”

      “你我玉石俱焚,便是二哥周王玦从汴国赶来,入主天下。”

      刘璟嘲弄一笑。
      “咱们寝食难安斗了这么多年,倒让他捡个天大的便宜,你甘心吗?”

      “我不甘心,所以我想,大哥一定也不甘心。”刘璟替他下了结论道。

      刘钰哼笑:
      “既然我们都不甘心,青麟你刚才也同大哥说过,给了大哥我一个选择,一个机会,若我答应,青麟你便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刘璟沉默以应。

      “那大哥也给你一个机会。”刘钰语气缓了下来,忽如善解人意的温润兄长,“莫要执着纠缠。我只当你今夜睡不着,想来切磋剑艺。若你肯就此作罢,回玉麟宫思过,大哥便也与你一笔勾销。”
      “至于其余的人……”刘钰佯作思索状,仿佛真的有认真考虑,“朕还要好好想想。”

      刘璟没耐心陪他玩这个迂回虚伪的游戏。

      “哈哈。”刘璟没有回答这句话,取而代之是极为戏谑的笑。

      刘璟不再说话——唇齿之争毫无意义,不必再继续了。

      锵——
      铮然的响声在雪幕中回旋!

      是刘璟手中长剑脱鞘时流出的清吟,如封冻的冰层点点裂出罅隙,蛰龙初醒。剑身映着漫天雪色,苍松覆雪纹的暗纹如春水冲涌开浮冰,十余年尘封的寒芒骤然绽放,照得阶下积雪都泛起幽光。剑锋抬起,直指金阶上的天子!
      雪亮的剑光照出刘钰苍白的面孔,与其佯作镇定的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刘钰认出了那把剑。
      是先帝的遗剑。

      恍惚的瞬息,刘钰看到的持剑者仿佛并非刘璟,而是父皇站在那里,声如天问,喑哑苍老:

      为什么要逼死青麟?!

      那声音穿过风雪,带着四面八方的火光与罡风掀起惊雷,冲向他的身体!

      他记得那道声音。
      父皇故去时,顾命之臣杨济跪在床前,满屋空气凝着死亡的味道沉沉压在他肩头,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他跪在那里很久了,膝盖都酸了,但是父皇那句由太子嗣位的遗旨迟迟没有说出口。他感到浑身冰凉,他知道父皇不行了,父皇明明没有意识了,但嘴唇依然喃喃不定……床上只是垂死痛呻的男人。可是经年的不安在这时齐齐地涌出来,他生怕父亲在最后一刻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比如呼唤了其他的儿子。
      他的膝盖在抖,手也在抖,他甚至萌生了一种令他自己都倍觉震撼的想法——
      他要捂住这个男人的嘴。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叫出其他儿子的名字了!
      哈哈哈!
      他浑身的血都在奔涌,他就那样抬起了手,他旁边只有他的老师杨济,杨济一直都站在太子这边,杨济当然希望他来做这个皇帝!
      刘钰伸出手,这手,众望所归……起码此刻跪在垂死的父皇的殿内,所有人……众望所归!

      可是就在他手伸上去的那一刻,父皇豁然地睁开了眼睛!
      灰白无神的眼睛使刘钰浑身一个激灵,巨大的恐惧使他连呼吸都忘记了!

      在他这须臾的迟疑中,他听到了父皇最后的遗命:

      “朕将这天下给了你,给了你……”
      “惟愿你,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善待青麟!

      父皇就这样念念有声,抓着他的那双手犹如枯枝勾缠,而他内心对父亲伸来的手避之蛇蝎,但他逃不开……这心中厌恶至极、躯体却僵硬地无法逃离的感受,他或许从来没有过。

      父皇就用这样把天下交到他手上。

      那时父皇指甲已经发青了,仍抓着他的手腕,抓出一道道白痕、红痕,后来抓出了血……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将死之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万幸,那双枯灰的手指渐渐失了力道,最终,松散脱开了他的纻丝莽袖。

      他眼睛一瞬不瞬,定定地看着父皇就这样念着四弟弟的名字,青麟,青麟,父皇的唇间已经发不出声音,但口型仍能辨认,还是那两个字,直至最后一声呼唤与气力都消弭后,父皇在他面前抽搐了几下,不再动了,是乘龙晏驾西去。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这是他后来在父皇的书房中找到的墨宝。大抵是父皇闲暇时写下忘记收起来。他知道,这个“孩儿”一定不是在说他。
      毕竟,父皇身后,他已经成了这天下至尊啊。

      父皇曾经那么希望青麟活着啊!
      但青麟却站在这里,以自己的命,以母亲全族与城外金虎军将士的生死全筹相押,来夺他的江山……和一个人。

      禁卫们从四面涌上,刀剑出鞘的寒光织成一张密网,将刘璟牢牢笼罩,前后左右已皆是兵刃,退无可退!

      刘璟杀心已起,眼底幽幽的冷意已凝成冰霜。他本就为赴死而来,又怎会惜命?刘璟反转剑锋横在身前,劲衣闪过处只留下残影,他周身戾气四溢,阶下的雪地里倏然被洒了一道热血,自此,喷涌如注的鲜血,染得方圆数丈内都满是缭乱刺目的惨红。

      刘璟的剑出鞘了!

      “护驾!!”
      “护驾!!!”

      “反啦——”

      鱼死网破之际,远处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令人几乎欲聋!那声音从宫门外涌进,混着铁蹄踏雪和金戈碰撞,手执令旗的人喊得嗓子都哑了,仍拼尽全力在风雪里吼着!

      “孟昭反了!!”
      “孟昭反了!!”
      “金虎军入城了!!!”

      “孟——”

      骑者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头颅被人削掉了,烈马却浑然不知,仍驮着那具无头尸身往前狂驰!
      刘璟浑身是血,双目杀得赤红,戾兽般瞅准了那匹马奔突的路径。
      在缰绳掠过他身侧的一瞬,有只手牢牢将其拽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羁樊笼(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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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皇帝前夫哥:阴湿男鬼,渣且变态。 正攻狼狗小王爷:处男+cosplay爱好者+蛰伏但疯批。 冷美人权臣(已被辞退版):有ptsd+斯德哥尔摩+抑郁+自毁倾向。 非线性叙事,三个人都是精神病。一句话很难概括。文风阴湿,有意识流。狗血抓马阴间xp大释放。不建议23岁以下阅读。 首发2021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