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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羁樊笼(一) 人心如流水 ...
穿过低垂如瀑的红绫,柔软的温暖裹缠着他的步伐,他脚步慢下来,每一步都分外安稳触地有声。愈往里走,愈发温暖馨香,明明殿外飞雪如凛冬,但殿内昏红与温暖使得刘钰有一种仲春时节草长莺飞的错觉。
这是他能恣意酣沉的梦榻,是他在冰冷的三千宫阙内唯一的桃源境,无有乡。
天子富有四海,但他常常感到什么都抓不住,只有在这里,在这一刻,在这小小的合欢殿中,所有生灵都在他翻云覆雨手的掌控中,刘钰的心才宁静下来。
他将手中的雪狲裘衣放在一旁。
床架上的人面对着垂红半跪着,两手被缚,这是很美妙的姿势,是虔诚、卑微的姿势。刘钰见过奉佛的人,他们便是这样,两膝着地,头颅低垂,这样跪拜他们的十方菩萨九天神佛。
刘钰唇角浮起诡谲的弧度,他微微笑起来,犹如在欣赏自己的一幅精雕细琢的工笔画。
金檀的烟缕中,伶仃一丝微苦的药气使他从这幻境般的画卷中幡然醒悟地抽身。
他的目光落下来,望见床头的矮几上搁着鎏金药碗,他缓缓回忆起来,这里面是搁了软筋散的汤汁,陈敛被带进来的时候他已令宫婢给陈敛灌下去,剩这一点儿,想必早已经冷却。
他的脚步声不大,但里面的人迟钝的五感也听到了,类似一种对危险感知的本能,阴森的寂静中倏然有了低低的喘息声,这喘息随着他逐步走近,开始变得更鲜明。
刘钰走近这架大拔步床,隔着满目的旎红,他望着跪在他身前的人影。
一种莫名的近乡情怯之感使他停了停,须臾,他苍白的手指才挑开纱帐,顺着半遮半掩的凌乱薄衫往上看,露出红绸覆玉般的大腿皮肤,往上看,犹有些遮蔽的躯体,再往上,清瘦的下颌边挂着清亮的一点潮润,在灯烛光影里泛起晶莹剔透的晕彩。那是津涎一点点流下来。
确定是没有咬舌自尽的力气,刘钰满意笑了。
这个跪在他面前的人也在此刻睁开眼睛——居然还有微渺的意识,并非昏过去了。
“醒了吗?”刘钰饶有兴味地问。
闻声,陈敛浮槎于海中的意识被这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一唤,开始从不知何处星星点点地汇聚。
他缥缈不定的思绪渐渐有了个不真切的归处,丧失多时的五感开始次第回归。
温暖的地龙,幽微的金檀香,旖红的纱帐——这一切的东西,于他而言十年如一日的熟悉。
自打那杯鸩毒入口后,陈敛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如今奇迹地没死,便明白是刘钰早在其中做了手脚。
梳理这一切花费不少精力,陈敛头痛欲裂,不由发出一声微弱呻吟:
“嗯……”
刘钰边观察着他,边道:“你已经睡了一日。青麟四处寻你不得,应该很难过。但他能怎么办,还不是飞蛾扑火一般,为你,自取灭亡呢?”
“只可惜他自身难保了,又以何救你?”
“我就喜欢看你和他束手无策的样子。”
刘钰两手抱臂,大袖上的龙纹随着他的动作在灯光里欢快地摇曳生姿,“也很喜欢看你为他,或他为你着急的样子。”
“你们两个人,除了着急,什么也做不了,多有趣。”
“哈哈哈……”
刘钰低哑的笑声和着烟炉升起的孤魂般的烟雾,在宽阔的寝殿里回荡着。
陈敛在他的话里渐渐苏醒,卸下所有伪装,便与那日从鹤园前往宫中陛见的乖顺或哀哀乞求的模样截然不同。
陈敛的眼睛是漠然的,神色是坚冷的,口唇中勉强发出的声音更是充满了嘲弄讥讽:
“呵……”
“陛下……是一向如此啊。”
美人如剑,这样锋利的冷艳反倒让刘钰觉得有些似曾相识的安心。
这世上一切诱///惑他的东西,其底色都是一把剑。他拆过太多把身边藏在鞘中的剑,他折断它们,炼化它们……但唯独承雅这一把,他明知是老师埋在他身边的剑,却不舍得。
无论披上了什么样华丽、柔软、乖顺的鞘衣,终究是剑。他抱剑入眠十年,却也明白——
是剑,便有出鞘的一天。
刘钰解释:“十年前,我带你去禅院,我们亲手杀了谏臣的那一天,你夜里翻覆不定,起卧难安,晚上跑去看梅花。于是埋下那瓶‘鹤归九天’。”
鹤归九天。
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陈敛空洞无神的眼瞳隐隐约约浮泛出一层淡淡的光影,像是那个很多年前的帝京午后,车水马龙的街市里,惘悬壶药堂门前和煦的日影映入他的眼睛。
陈敛的思绪跟着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个夜晚,他梦到当时刘钰登基带他去的破禅院,亲手握住他的手,以剑斩下了雍王党臣的头颅,自那以后,陈敛总是浮出佛像的脸。破败的佛脸,斑驳剥落的金箔掉在血泊里。不敬鬼神已经没什么稀罕。但在禅院里面杀人,还是令他后怕不已,坊间礼佛的百姓总说,让佛像瞧见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是一种罪业。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陈敛梦魇了。
梦魇最终落到实处,他梦到刘钰把自己杀了。
刘钰的恐怖之处,他彼时才初次体验到。今日是别人,明日会不会是他自己呢?因此第二天,他走在市肆,在马车里听到挂着“惘悬壶”三字大匾的药铺门口翩然的白幡在风中起起伏伏,呼啦啦的声音很弱,在这热闹非凡的街市里几不能闻,但这一抹丧白阴森的颜色还是太扎眼了,与这条街上的烟火气格格不入。陈敛便问下人:为什么那个药铺门口挂了白幡子?是有什么丧事?
原来这个药铺有两进,外面一进是续命。下人说话时渐渐压低了声音:里面是夺命。下人又道。
哦?一向温润的陈敛难得对这些死死生生的事儿有了兴趣。他挑开了悬帘。
进入惘悬壶,越过层叠的药材,陈敛走近一个不起眼的货架边,那些小瓷瓶子精致非常,引去了他的目光。
东家跟他介绍这个是三步颠,那个是含笑九泉。
小伙计追上来解释说:“京城里有很多这样的人,想活的很多,想死的也有。我这生意就是为这些人准备的。不过,我看公子不像寻死的人。”
“是吗。”陈敛淡淡地道,目光依然落在那些鸩毒瓶子上。
“还是去前厅吧,那儿有好茶,我唤个徒弟来接待您。”
陈敛微微一笑:“世事无常,有备才能无患呢。”
“哦。”伙计懒于多问,有生意就做生意,不问高低贵贱,于是将陈敛引进内厅去。
“公子是要鸩毒吗?”迎出来的东家介绍,“我这里有两种封喉的剧毒。”
陈敛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是‘仙人骖鸾’,死前剧痛,痛后微笑;另一种,名唤‘鹤归九天’,是无知无觉便驾鹤西去啦。”
“剧痛?”陈敛好奇地问,“真的有人买这个‘仙人骖鸾’?”
东家:“当然有,他们认为受了罪就能解脱呢,把生平的罪业都赎了,来生自然有了好的去处——都说仙人骖鸾,问道升仙,是要渡劫的嘛。”
“公子想要平静的死去,不想受罪,当然是选这个啦。”东家拿起鹤归九天的瓶子。
“我这儿毕竟做的是凡人生意,还是‘鹤归九天’卖得更好一些。”
陈敛买了一瓶“鹤归九天”便带回去埋在了树下。他没有告诉任何下人。他本有亲自莳花培土的习惯,下人见怪不怪自然也不多问。这个细节想必不会被刘钰知道。
但刘钰还是知道了。
刘钰:“那天,你去了惘悬壶的内厅。”
“你一向畏死,去那个地方是干什么?我吓到你了吗?”刘钰微凉的手指抬起他的下颌,一如芜蛇攀爬上他的皮肤,盘绕着他的力度逐渐收拢,“我这么可怕吗?”
陈敛在他咄咄逼人的问题下,已经只剩下沉默。
刘钰继续解释:“你以为能服毒解脱,实则我早就换了那瓶毒药,里面不过是能让你安睡的东西罢了。然后将你带来了合欢宫。还是这里最适合你。”
“你死在别处,都不合适。”刘钰念念地重复着,“还是这里……最适合你。”说到这里,刘钰的目光冷下来,手指怫然一推,陈敛的身子顺着他的动作跟着无力地晃了晃。
“呵,呵呵……”
荒凉的、奚落的笑声忽然从陈敛的喉中发出来,鬼魅一般。
陈敛笑后道:“事到如今我落入此境,再没了‘体面’可寻。琼郎,只盼着你顾念旧情,能让我早些死了。”
刘钰发出嘲弄的哂声。
陈敛:“你不会让我好好活着,不过,凭我的这副身体,要不了多久便会枯朽死去。”
“……死了,那便是解脱。”陈敛的声音很虚弱,在这昏红///床帏中絮絮地说着。
“我就此五感尽丧,便什么都再听不到,看不到了。哪怕你恨我,恨到鞭尸泄恨,又或剥皮充草,悬尸牌楼示众以儆效尤……于我而言,凡此酷刑种种,不过是一些身后事。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生,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知道了。”
“我既无亲族兄弟,早也负尽师友。你对着一具腐朽的烂肉枯骨,恨不能食肉寝皮,但你无非如此……无非如此了。”
刘钰倏然地想起来,陈敛从来没有在床上说过这么多话。
这样的陈敛让他觉得有些许陌生。
“十七岁那时,我与你一起读圣人书,你我都知晓阴司黄泉也罢,仙妖鬼神也好,都是无稽之谈,故不可信……又何足畏惧呢?”
“呵呵……”陈敛又开始低低笑起来,“呵呵呵……”
这笑声使得刘钰确信,归京以来,陈敛在他面前表露的种种乖顺不过是种假象,是种伪装,落入此地,已经不必,也不屑于装了。
笑定了,陈敛深深地呼吸着,旋即道:
“践踏旁人,从来都能使得陛下兴味盎然,不是吗?”
他目光没有聚处,好似这些话早已经在肺腑中酝酿了多时,因而说出来时那么流畅,也那么自然。
刘钰听了这些并不生气,反而脸上浮出些异样的微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承雅。”
“我们就像两个赤裸相对的人。你太明白了,所以没必要虚与委蛇了,对吗?”
“确实啊,我们也经常赤裸相对呢。”
“穿着衣裳的时候,我们是旁人心中不可触及的王侯将相,可脱了那些衣裳,你,我,我们都是人啊。”
“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呢?”
刘钰桀桀地低笑了起来:
“如今,你又要与我坦诚相对了。”
“你不高兴吗承雅?”
“你是觉得朕有一颗毒虺之心,而你,和他……你们都干净?!”
“都干净吗?!”刘钰蓦地咆哮,语气癫狂:“是啊,朕这个皇帝不干净!可看看这满朝臣工,谁不是满口仁义道德为这天下,但谁又干净?!”
“……哦!”
刘钰像想起了什么一样忽然低低地笑出来:
“难道你没有杀过人吗?承雅?”
“青麟呢?你觉得他……也没有?”
刘钰又笑了,在昏红光影里森森地笑:
“青麟没有狼子野心?”
刘钰仰起头,在香气里深深地呼吸,他好像很疲惫,他抬起头仰望着雕梁画栋,好似在透过那片华丽的黑暗,回忆着依旧久远的从前;
“十岁那时,他学马,驯鹰……然后,他的鹰啄死了我的雀。”
陈敛几乎没思考,脱口道:“青麟秉性敦厚,猛禽野性未消,失手错杀也是难免的。他或许只是无心之失。”
“他还是个孩子,你何必这样反复曲解揣摩、咄咄逼人?”
“他敦厚?”
“他还是个孩子?”
刘钰一声更比一声高,最终不屑一嗤。
接连地,不服气一般刘钰又扬起声音反问道:“他无心之失?!”
“哈哈。”刘钰冷笑。
他语声忽高忽低,十分无常:“他无心也好,有心也罢,事情发生了。”
“就像他的降生一样……!”
刘钰目光蓦地锁住陈敛,锁住刚才吐出那些冰冷字句的嘴唇:
“既生瑜何生亮,他为什么出生呢?”
“他的存在就是威胁,就是我那好父亲造的孽!王侯爱长子,百姓疼幺儿……可是父亲他已在天家,又为什么要学那些百姓家的父亲!那么偏爱他的幺子?!”
刘钰愤然用力地甩袖回头。纱帘在他带起的风里狠狠摇晃,灯影也跟着明灭不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青麟……无罪。”
陈敛虚弱的声音在帐帘中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刘钰,犹如无形的藤蔓,点点收紧。
他无罪?
他无罪?!
刘钰感到窒息。
“你觉得他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刘钰的声音骤然拔高,“那我呢?我又何辜?!”
即便刘钰很激动,但回应他的只有陈敛一阵虚弱而急促的呼吸声,这是他一个人的独戏,没有人跟他对戏,他感到他的情绪都变得无处宣泄,因而愈发狂躁。
啪——
他扬手又给了陈敛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用力太大了,以致声音是闷闷的,反而欠缺了他想要的回馈感。只有掌心火辣跳突的疼痛过于鲜明,刘钰皱眉。
观察着陈敛的虚弱,刘钰便知道他为刘璟辩解而说的每一句话都要用尽力气,已是万分疲惫,生生挨了他一巴掌,自是被打得意识涣散。
刘钰在他疲惫的呼吸声里渐渐恢复冷静,以冰凉而失望的语气说:
“你的心已经偏向他了。”
陈敛没应声,不知是再没力气,还是对方的话已经不值得回应。
“你觉得若是他来做这个皇帝,他会如何待你?像你想的那样?与你举案齐眉吗?”
“哈哈,别做梦了!”
刘钰语气中满是一种莫名的笃信,与一种深深的讥讽。
刘钰不知从哪里来的好耐性,继续与他解释道:
“拥护他的朝臣欲与他缔结盟约,会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他为了安抚臣心,自会笑纳。”
“到时候,他每每看到你,便会想起你身上携带的、那些我昔日留下的残影。你的存在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提醒他——他是一位弑兄夺嫂的恶人啊!”
“他敦厚,”刘钰自顾自点头,“是啊,他如此‘敦厚宽和’,又怎能容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恶毒?”
“共苦易,同甘难。你知道吗?”刘钰冷笑。
“所以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的心都在向着他,承雅。”
“只因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你便对他充满了幻想。等到了那一天,你才会明白,哈哈……哈哈哈哈……”
刘钰又森森地笑起来:
“明白——他和我一样!”
“一样!!”
“你,也一样!!”
“哈哈哈哈哈——”
殿中回荡着刘钰的笑声,和着呜咽的风声、回声,一时有些分不清是人声还是鬼声。
这苍凉阴森的笑声里,陈敛滞滞的目光原如一潭死水,但听着听着,渐渐地,他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隔了一会儿眼瞳里面波澜微涌。
陈敛缓慢找回了些神志,更虚弱地开口道:
“你病了,琼郎。”
闻声,刘钰微微地怔了一下,来确认陈敛说出的是那几个字吗。
陈敛确实是那么说的。像个太医般,一字一字,说。
“你病入膏肓了,只是你自己也不知道。或许你知道,你不愿承认罢了。”
刘钰对他的评判只是冷声一哼。
陈敛继续道:
“从来……人心如流水,往往不可追。”
“琼郎,你总在追问人心,这本身就是错的。”
“你无法掌控他人,你能掌控的,只有自己罢了。”
“你对旁人做出怎样的解读,出自你的本心。你觉得他阴险刻毒,他的一举一动你都会去解读,譬如他一个不经意的目光,你觉得里面满是阴谋,哪怕他的呼吸的节律,你都觉得充满了算计……”
“实则不然,琼郎……”
“凡此种种,不过你的本心、你的恐惧所生出的‘相’,也是你的‘执’。”
“你能容我说出这些……我便知道……”
陈敛声音开始弱了:
“我便知道……我将死了。”
“这些年里,能对你说出这些话的人……没有人能再活下去。”
刘钰听着他的话,总觉得陈敛微弱的声音如碎雪般翩翩下坠,一字又一字,一点又一点,落成星星点点的寒凉,无情地、不断地积叠在他的心上。这种冰冷使得刘钰有短暂地清醒过后,又坠入另一种迷惘之境。
灯影随着倏忽跳动的烟火而忽明忽暗,照亮了陈敛的半边面容,或许由于他最近的清减,下颌线更为瘦削,以至于轮廓显出阴昳而锋利的美丽,他蓦地回忆起陈敛要将毒酒送入他唇舌间,哀哀索吻的伪装下流露出的阴毒。
刘钰眯起眼睛,他不由端起床头的一盏金莲灯凑近陈敛,端详这灯火红帏里面的人,犹如观赏一条被拔了毒牙的蝮蛇。
毒物,往往美丽。
他面前的陈敛的廓影,与十多年前那个温润的清影有须臾的重合,但两个影子又分离,变作两团叆叇的云雾却都消散不见了。眼前,还是被缚的、跪在他身前的人,也是一柄他失而复得的弃剑。
刘钰有些恍惚,一时间竟不知道哪个承雅才是真正的承雅。
陈敛的眼瞳中倒映出他的目光,他第一次注意到自己在陈敛眼中的模样,他注意到,自己望向陈敛的神情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失望和悲伤。
他好像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鹤园,他初次临幸那个叫作承雅的人的时候。
原来流淌的时光是如斯无情,不知不觉间,竟将他们都消磨成了这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想过这样那样的吟风弄月的雅事了,每日晨起,便在思索如何利用这个、利用那个,以迂回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十余年的时光长河像是蓦地消失,他回到了早已消逝的对岸,他还是当年温雅兼爱、仍能为情所困的太子,而承雅还是那个风花雪月、弹琴赏鹤的年轻状元郎。
他感到一阵酸楚。他无法溯回这些无情向前奔流的时光,于是他只好抓住身边的人,紧紧地抓着,犹如抓住了他曾经或者即将失去的所有。
“人恒有终,琼郎。”陈敛再度开口,幽幽地道。
“你杀掉雪狲,他的皮毛也不会不朽,便是你带入地宫随葬,多少年后,它也与你一样,成了烂皮,成了白骨。”
“但一头无辜的小兽,便因为你的一念之私丧命。”
“你是天下君父,对万物生灵当然可掠,可杀。你……亦可夺人之爱……”
“每每此刻,我便会想,那方国玺真乃善物?为何你践祚登基后愈发变得令我陌生?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从来就不懂你……”
刘钰打断他道:
“你说了,老师他教过你的——‘人心如流水,往往不可追’。”
“我不想改变,但这个世道岂会容我吗?”
刘钰蓦地凑近,一把扳过他瘦削的肩膀:“会容一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太子平安长大吗?”
面对他倏然地激动,陈敛也只是反应平平,垂下眼睛深深地呼吸:
“你早已……失了本心。”
“你不过是一棚傀儡,活成了先帝,或老师,或旁人……或你自己心中‘应有’的样子。”
“那根本不是你。”
“秦皇汉武晚年皆痴迷长生玄术,却死药,回魂香……蓬莱仙洲在否?又有哪一种是寻到了……”
“所谓‘溯回’,前人遍寻四海仍不可觅,你又何必执着。”
“你病了,你病了……却不自知。”陈敛轻声地再度重复道。
太医这么说的时候,是字字谨慎给出了一个结论,太医是最有资历的院判,为前朝先帝也诊断过。因此说出皇上您已病入膏肓时,声音自是沉稳的。即便如此,刘钰当时并未觉得有几分可信。
可如今,陈敛的声音明明那么轻,却让他无端觉得那么足以令人信服,于是他生出一种隐隐的恐惧。在这恐惧浸淫中他一时没有说出任何话,只心脏的惊悸愈发明显,在他的腔子反复地焦躁跳动。
陈敛:“你用生灵之性命来换取一己之私欲。琼郎,青史会记载你的英明,而我会记住你的暴虐与残忍。你不能容我,是因我窥得了你那些阴冷的恶念……”
刘钰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道:“我没病!”
陈敛沉静的样子像早有预料,不为所动依然静静地低垂着眼睛。这静反而更衬托了刘钰举止的异常。
刘钰在这样难捱的寂静里忍不住疯魔般吼道:
“我没病!太医都说,我没有病!”
陈敛:“……”
刘钰自觉失态了,于是他静下来,沉默须臾才找回平素的姿态,他喘着气,呼吸平定后才道:
“我让你看着,我依然能掌握这天下,这所有,四时流转,星辰隐现……我能!”
“你说!”刘钰蓦地揪起他的头发,似在享受他因疼痛而皱眉的神色,逼问,“说我‘不能’,这话是他教你的吗?”
陈敛吃痛,缓了缓力气,才能说出话来:
“……这与青麟无关。”
“青麟?”刘钰在齿间辗转着狠狠地啮咬这两个字。
这是刘璟的小字。除却刘钰自己,除却父亲或刘璟的母亲,再没人会叫这个小字了!
但这两个字切切实实,是从陈敛的口中出来的。刘钰感觉脑中热血奔涌、浑身气海翻腾。一阵突如其来的目眩,他眼睛花了,眼前是无边的黑暗,或者是猩红。他用力地闭上了眼睛,但再度睁开时,视线仍然很模糊。
瞬息转念,他又觉得他不能因为这两个字癫狂——他太在意了。他不该这么在意!
于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思绪在反复拉扯他的情绪,他感到心口一阵抽搐,太阳穴也隐隐跳突地疼痛。他眼睛再度看不见了。
一种失明的恐惧使他失去平衡,他一下扶住了床架子,手指牢牢抠住楠木上镂镌的龙纹。痛楚从他的指尖蔓延上来。他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疼痛的吼叫,手臂胡乱地一挥。
哗——
他听到什么东西摩挲着坠地了,是他来时带的那一袭雪狲裘衣。
灿金的颜色太耀眼,刺痛他失明的双目,他大口喘息着,五感渐渐回笼。
“……你在替他开罪?”喘定,他提着一口气,咬牙质问陈敛,“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陈敛疲倦地笑了:
“哈哈哈……咳、咳!”
这笑声里又隐约带着一种阴恻恻的讥诮:
“为什么?”陈敛又咳了两声,“因为我很喜欢他。”
“你不是都知道吗?”
“我和他在床上缠绵了五个日夜,你不是……都知道吗?!哈哈哈……”
几乎这笑声发出的同时,陈敛感到头顶的发被人揪住,继而这揪住他的力道骤然收紧!
“你疯了?!”
刘钰愕然地问。
疯了,他疯了!承雅一定是疯了!刘钰震惊地想着。
……这等苟且之事,他居然承认得如此毫不迟疑、如此堂皇!
“哈……”陈敛忍着痛,收住了笑,艰难地摇头长叹一声。
“他是一只还没有被这权、被这欲驯服的小狼。”
“烈种难驯,这是世间最有意思的事。”
“琼郎,你或许不知道吧……每当我看到你在折辱这个折辱那个,我都不禁幻想,有没有谁……能从你手里逃脱啊?”
“咳咳……他们都死了。”陈敛不无遗憾地说。
“一成不变的结局太无聊了,太无聊了……”
陈敛喃喃地重复。
“至于你,琼郎……”陈敛又倏然地笑了。
“你不过是被这权欲浸烂了的朽木,一头柙中困虎……哈哈!到底谁才是困兽?”
“不是他……”陈敛摇摇头,“不是他!”
“是你——”
“你已经在笼中,却要我陪你……死在这笼里。”
“我是你在这小小一方柙笼中,唯一的乐趣。折辱我,你才能麻痹你自己。”
“我厌透了你。”
“当年义父就告诫我,我既入笼中,此生不得自由。敢与虎谋皮,则终为虎噬。”
“可惜啊,琼郎,那时年少我从未听懂,也从未听进去……”
陈敛在重复他的义父、他们的老师杨济所留下的谶语。
“如今我明白了。”
“与虎谋皮……”
陈敛道完这句话,安然阖上双目。
终为虎噬。
“别着急。”刘钰回过神来,陈敛赴死的坦然令他找回一些冷静,“死之前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承雅,这份厚礼,你不看看吗?”刘钰忽然像个得到了新奇玩意儿的孩童般天真地去捡起地上的雪狲裘衣,捧在手里,拿给陈敛。
即便如此稀世的物件儿,陈敛的目光依然是空洞无聚的——他眼里没有任何宝物,不过是堆叠成山的、被刘钰剥皮后弃之阶下的雪狲尸体。血肉模糊的数十只兽,成就了这样一件华丽的裘衣。
陈敛感到恶心,这幻觉使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要呕吐,有什么东西要从他喉咙里喷薄欲出,可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数个时辰里除了汤药没吃过任何东西。
“可惜了……”刘钰也不管他是否在意,只自顾自抚摸把玩、垂目欣赏着,“还缺了一只袖子,辋川雪崩,埋死了不少猎户,实在征不上来了。”刘钰的口气里全无半点同情,百姓的‘死’在他嘴里只是轻飘飘的一个词。好似白日里高堂上仁爱天下的君王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要成此衣,还要一只雪狲才够。”
“幸好我还剩下一只雪狲。”
刘钰俊美无俦的脸上开始浮出嗜血嗜杀的残忍微笑,他身后的影子随不断烧短的灯烛而变得扭曲且蔓长,一如恶鬼凶魂般。
陈敛恍惚之际,唇齿间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
“旭儿……”
“没错。”刘钰忽然变得兴奋,“顾念着和你的情分,想起你几次三番为了旭儿那只畜生求情……思虑再三,我没杀它。”
“原来……陛下也会为了一只小兽,吃不下睡不着吗?”
陈敛语气中充满了带着讽刺的好奇。
“让我吃不下睡不着的,除了它……还有你啊。”刘钰道。
“杨济养了你十余年,你会背叛杨济,我就知道……早晚一天你也会背叛我!”
刘钰声音又激动起来,末字狠狠一抖。
“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水性杨花不过是你的本性!”
“我早就知道……”
刘钰已经分不清,用种种方法‘验证’过自己的臆想后,裹缠着自己的情绪到底是狂喜,是愤怒还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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