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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爱情这件小事(下) 告别性缘叙 ...


  •   夜风缓缓,暗蓝色的深夜像一个浸了墨水的大蒸笼,仿佛能将人吸进去,十分可怖。

      “好闷啊——”下雨之前的那一段总是最难熬的,任何事物都呈低气压,唯独心内酸胀。

      孟菲本是北方人,从小到大都在见证着一座城市的四季分明,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一切都是那么清晰明了。可瑞安不一样,属于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甚至在六七月份还会有一个漫长的梅雨季,通了电的城市像被泡在水里,谁敢轻举妄动就先电死谁,最好大家都要半死不活才好。

      “伦敦未必有瑞安忧郁,”吴灿指尖插入发根一探,湿得打绺,“你说咱们要不去吹个头呢?反正也就三分钟。”

      孟菲扁扁嘴,食指朝上左右晃了晃:“我可不想明天和你被挂在表白墙上。”

      众所周知,“表白墙”也就占了个“表白”的名头而已,实际上里面什么牛鬼蛇神都有,今天谁家外卖被偷了——谴责,明天准备举办什么活动了——预告,后天谁哪门课不想上了——代课,简直和古装剧里的黑市没区别。

      现在是十一点半,对夜猫子而言不算晚,但对于健康作息的人来说早就过了俩点儿,而公用吹风机对面有宿舍,如果太晚吹头就会影响人家的睡眠,到时候人家一生气很容易去表白墙上通缉案犯。

      吴灿要脸:“好吧,即使要毕业了,身后名也是很重要的。”

      孟菲认同地点点头,嘎嘣一声脆响,恍惚一下,眼前一黑。

      “……”

      她有些后悔了。

      “你说……咱们要不去借个吹风机呢?”

      吹风机虽然是大功率电器,但由于这些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各大商家早就研究出了宿舍专用款。

      “算了吧,隔壁都不一定有人住了。”吴灿拿起半干的毛巾反复揉搓发梢,余光往隔壁一瞄,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临近六月,大家基本上开始各自收拾行李,本地的同学更是早早开启了蚂蚁搬家,再加上现在课少了,她们只需要隔三差五来学校一趟,因此许多宿舍早已人去楼空。

      孟菲疲惫地叹了口气,背靠着墙浅浅接收了层补水喷雾——是雨,细细密密地斜织着,下个没完。“好烦啊,我也想……走。”

      至于走去哪儿?不知道。孟菲摇摇头,她好像连个家都没有。

      一百多年前,伍尔夫曾发出呐喊:一个女人如果要写小说,那么她必须拥有两样东西,一样是金钱,另一样是一间自己的房间。

      这话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一百年前是这样,一百年后依然是这样,时间为女性主义的先锋筑起丰碑,而真理不朽。

      但孟菲觉得这句话的受众面还是太窄了,不只是写小说的女人需要这两样东西,21世纪的任何女性都需要。

      倘若一位年幼的女性没有房子,那么她将会任人宰割,时不时遭受逐出家门的恐吓,并且毫无还手之力,而成年后的女性则被默认为“将来是别人家的人”,仿佛永远都没有一个灵魂的栖息地。

      孟菲闭眼假寐,任雨丝在脸上胡乱地拍:“你说孩子一生下来就登记在户口本上,那为什么不能也出现在房产证上呢?”

      “好问题,不过在我回答你之前你先靠里坐一点儿。”吴灿身后有光,借此能看清孟菲头顶花针一样的老天的唾沫星子。她不在乎孟菲是不是胡思乱想,但她知道孟菲一直这样淋雨一定会感冒。

      孟菲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下头,随之麻溜站起,按着椅背往阳台门方向看了一眼——太窄了,吴灿占据了有利位置,孟菲要想避雨就只能挤在门口与她并肩才能避开右侧的拖把,而且这门还是个外开门,孟菲往那儿一坐,谁也别想再上厕所。

      “你说这通向永生的窄门要是被我堵死了怎么办啊?”孟菲恃宠生娇。

      “那我就拿马桶搋子把门破开。”吴灿翻了个白眼,直接拉过孟菲的椅子放在门边。

      孟菲夸张地“哇哦”一声,矫揉造作地抽回手垫在下巴尖,故作崇拜地对吴灿眨眨眼:“好英勇哦~没想到有一天我的意中人会骑着马桶搋子——”

      “停——”吴灿被恶心得一激灵,“妹妹最近可曾读过一本叫什么《窄门》的书?”

      孟菲收了神通,顺势坐下:“读了四分之一吧。”

      “那为什么没有读下去?”吴灿捻起发梢充作兰花指向外一翘。

      “太意识流了。”孟菲诚实地摇摇头。

      吴灿却突然扭身拉住孟菲双手扯了扯,激动道:“咱俩所见略同啊!她们都说里面有爱情,但我怎么看不懂呢?难道因为我是母胎单身?”

      “应该不是,”孟菲怜爱地摸摸吴灿头上那撮呆毛,“可能是因为你没长那根情丝。”

      “去你的,”吴灿佯装嗔怒地踹向孟菲小腿,“不过你说的那个方法还真不错,要是当初生我得搭进去一套房,那说不定我爸还真不会去祸害别人家闺女了。”

      孟菲心里一阵发酸,作为朋友,她希望吴灿出生,吴灿于她父母而言可能不是礼物,但于孟菲而言是命运的馈赠且分文不取。

      十一点五十五分,天地变得面目狰狞,柳枝狂舞,一场拨云见日的暴风雨即将来临,晚风吹来浅夏的气息。

      吴灿摸摸基本全干的头发:“马上到点了,洗脸刷牙吧。”

      在103,大家心照不宣地举办着一个游戏,即谁是最后一个熄灯前上床的人。

      吴灿誓要冲击倒数第四的成绩,风卷残云般刷牙护肤,最后毛巾一抹,冲孟菲龇牙坏笑一下,一溜烟儿钻上了床。

      “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室内传来吴灿嘹亮的歌声。“孟菲——”吴灿大老远喊道:“帮我把凳子拖进来,我忘了。”说着还冲孟菲飞了几个香吻。“爱你,么么哒。”

      孟菲无奈地笑笑,宠溺地应声道:“好。”

      没办法,吴灿永远都有哄得人心花怒放的实力。

      就在这时,嗡——干燥地区发来贺电。

      孟菲打了个哈欠,划开手机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房子找好了吗?”

      “嗯?你怎么还没睡?”孟菲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往常可能八点妈妈就睡了,今天是怎么着,过年了?“就算过年也没这精气神啊。”

      嗡——答案解谜:“担心你。”

      孟菲指尖无措地在息屏的手机上画圈,两米宽的镜前是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其中的沧桑不像二十岁。她抬手将其上的水珠抹去,直视镜中的自己:“担心我什么?这雨都快下了一辈子了。”

      东亚家庭中,母女之间永远都存在一种共生绞杀关系。

      家庭主妇的价值不被认可,于是她们只能将孩子视作毕业成果,由此托举出爱的伟大与无私,只是这高光的背后满是心酸与无措。

      ——我这样都是为了你啊。

      ——你知道生活有多艰难吗?

      ——我养你大你就得养我老!

      孟菲轻蔑一笑,眸底满是讽刺,既然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投资,那谈什么爱呢?

      良久,她将嘴角的牙膏抹去,仰头向后沉沉叹出一口气,问道:“咋了?”

      手机那头很快回过来:“没咋,就问问你。”

      “不对劲。”孟菲喃喃自语。她太了解自己的家庭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煽情必定是哪一方有委屈要倾诉。“我爸呢?”

      “在屋里睡觉呢。”

      孟菲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空间位置:“那你呢?”

      “他把我关在外面了。”

      “我就知道。”孟菲按着洗手台防止自己往下坠。

      幼时孟父孟母吵架,孟母被赶出来很多次。孟菲那时什么也不懂,她只记得自己被妈妈抱在怀里缩在厨房下——实际上,那是一间柴火房,没有抽油烟机,三面围合,一面通风,对面就是客厅门,牢牢锁着。

      “你是救过我的。”孟菲有些喘不上气,虽然她也不知道当年自己究竟是怎么参与到一场纷争之中。

      嗡——

      “等你找好了房子我就去跟着你。”

      “……”

      事实上,脐带既可以运输营养,也可以在偶然间将胎儿绞杀。

      “阿嚏——”孟菲揉揉鼻子,“这破春天。”她三下五除二地冲洗完毕,一拉门,灯熄了,搭眼一瞥,吴灿手里的小方块发着蓝光,像只萤火虫一样。

      孟菲向光源走去,似觉得方才还聊得不尽兴一般,问道:“你干嘛呢?”

      “看小说啊!”

      “我还以为你要睡觉了呢。”吴灿今天毕竟是累了一天,孟菲推测她应该沾枕头就着才对。

      “谁说我要睡了?”吴灿被子一卷,兴冲冲道,“欸,我跟你说,我喜欢的一个作者最近狂更文,我攒了好久就为了现在这一刻。”

      孟菲若有所思地挑挑眉:“言情?”

      “志怪。”

      孟菲十分诧异:“你怎么不看谈恋爱了?”

      吴灿扁嘴摇摇头:“没意思。”虽然她想谈恋爱,但这也不代表她是个恋爱脑啊!

      孟菲欣慰地笑了一下:“看累了换换脑子也行。”

      她曾以为这个世界是个巨大的性缘脑,人们将亲情推上神坛,将友情贬低得一无是处,再将爱情视为此生救赎。不过现在还好,大家都醒着。

      大概两年前的一个文学课课间,孟菲与吴灿并排坐在第三排,台上老师正和几个同学聊天。

      那天是520,一个被各大商户营销出来的狂欢大促。

      “你们女生更需要陪伴嘛……”

      孟菲没头没脑地听了这么一句,当下就皱了眉。

      “哎,你听见没?”孟菲捣了捣吴灿。

      “嗯?”吴灿手机界面上琳琅满目,正仔细寻摸着挑哪一个凑满减,“咋了?”

      孟菲撇撇嘴:“就是说女生在爱情里更需要男生花费时间来陪伴。”

      “没错啊。”

      孟菲恨铁不成钢:“什么没错?!爱情又不是投资,还算投入产出比啊?”

      “不是……”吴灿也觉得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时间嘛,谁有谁就多花点儿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那为什么这中间存在比较关系?”

      “女性情感需求高?”吴灿有些没底气,话音越来越低。

      “放屁!”孟菲气不打一处来,“谁说的?这一切都是谁说的?”

      吴灿无辜后撤,眨眨眼:“反正不是我。”

      她只是从小就听别人这么说。

      孟菲拧眉掐腰:“首先,在爱情里投入时间只是基本项,不值得夸耀!
      其次,既然你爱,那你就该多花时间!
      不要整得像是自己花了时间就无私奉献了一样,男生在花费时间的时候女生同样也在耗费时间,大家都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生活,比什么比?!”

      吴灿乖巧地点点头:“嗯嗯嗯!”

      孟菲终于喘了一口气,拧开保温杯吸溜一口:“这水也太烫了!”

      她今天新换了个保温杯,质量好到一上午一口水都没喝进嘴里,眼看着暑气蒸腾,嘴角都要燎起泡。

      吴灿连忙将课本摊开给孟菲扇风,恶狠狠出气道:“我一会儿就用保温杯凑单!”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凑单?!”孟菲一把将吴灿的书抢过来,瞬间微风转大风。

      “……什么时候?生死存亡?”

      “……”

      那倒也不是。

      孟菲扇风的手速慢下来:“而且说什么‘更需要’,就好像女生是没骨头的肉一样,没有男朋友陪伴她们就不活了?她们不学习?她们不写作业?”

      “写!”

      “就是,”孟菲冷哼一声,“爱情不过是前进路上的野花,嗅一嗅可能也就算了,还能挡了上进的路?”

      “不能!”

      孟菲指骨急切地敲击桌面:“所以!不要替女性筹谋一个虚拟的主心骨!哪来那么多幻肢痛?”

      吴灿摊开手:“你别问我啊,我都没谈过恋爱。”

      “这……那你更得听!”

      吴灿忙不迭点头:“你现在整个人都快烧着了,你知道吗?”

      “我的灵魂在着火!”

      “怨灵骑士……”吴灿锐评。

      “本来就是不对!乍一听这话像是道出了实情,可实际上呢?明褒暗贬玩得有一手,甚至这种潜意识的渗透让对话双方都没有意识到不妥。”

      “你不就意识到了。”

      孟菲心里的干渴一下迎刃而解,嘴角不自觉上扬:“你也好,你没有说我太敏感或是想太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咯~”吴灿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其实我也被人这样说过。”

      孟菲眼中的愤怒一下转为心疼,瞳孔震颤的那几秒她在想:是了,女性的直觉向来是最准的,她们是天生的感知者,只是被有心之人予以掩盖。

      “钗于奁内待时飞,”孟菲拍拍吴灿肩膀,“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太过敏感,而是十分敏锐。”

      吴灿了然一笑:“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要是当初薛宝钗可以选,也定不愿栽到贾家这个院子里。”

      铃铃铃——

      “上课了,把书还给我!”

      “阿嚏——”

      时晓合上书,疲惫一抬头:“谁想你了?”

      孟菲摁灭手电筒:“一想二骂三感冒是吧?”

      这个规律许多人从小就听说过,在不同的地区也有不同的版本,比如“一想二骂三念叨”,或是“一想二骂三惦记”,总之在第一层意味上都沾染了思念的味道。

      《诗经·邶风·终风》曾言:寤言不寐,愿言则嚏。据说这是“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这一浪漫说法的最早源头,只可惜这本是一首弃妇诗,简直天打雷劈,毫无浪漫意趣。

      人们用爱情的外衣掩盖了太多东西,孟菲并不喜欢,矢口否认道:“我这是过敏性鼻炎。”

      对于一个过敏人来说,春天简直就像个磨人的小妖精,每日在人类敏感的鼻腔内骚动那俏皮的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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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聚焦于女性原生家庭苦痛,因而行文主要着力于女主孟菲的生活线,逆袭成长,欢迎大家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