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春》识人于微

4、爱情这件小事（上） 不要温和地

　　一入夜，空气中仿佛被抹上一层薄荷糖霜。

　　“阿嚏——”孟菲搓搓手臂，汗毛竖起。

　　“哎，你说我们这样吓不吓人？”吴灿仰面朝天，湿漉漉的长发顺椅背而下，栗棕色，像黄沙碾成的浪。

　　临近十二点钟，孟菲和吴灿各拎一把椅子坐在阳台晾头发，无星无月，还不开灯。

　　孟菲正颔首倒梳头发，闻听这话忙将半干的头发从中间撩开：“有什么可怕的？我们又不是贞子。”

　　“……”

　　孟菲本来就白，现在低头久了气血上不来，唇色都显苍白。吴灿看了一眼随即瞥开道：“要不是衣服是干的，你现在和井里爬上来的水鬼没区别。”

　　孟菲嗤笑一声：“那你可真该害怕了，水鬼可是要人替死的。”

　　“哎，去去去，别在大半夜说这种话。”吴灿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阿弥陀佛。

　　孟菲把梳子往吴灿头上一卡：“别我佛糍粑了，鬼哪有人可怕，何况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欸，这话真是好多年没听过了。”吴灿抚今追昔，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幼时乡下的夜空，满是星子，奶奶将她托在腿上，手中缓缓摇晃着不知从哪个发传单的人手里领来的塑料扇，上面印着各式各样的广告。

　　“老时候的话了，”孟菲抖抖头发，想起小学时在作文中用到了“泥沙俱下”这个词，那时她不解其意，现在想来不免觉得当时的懵懂太过奢侈，“现在节奏快了，人心易变，人们失了信仰，没了敬畏，一败涂地。”

　　“哎，也别这么消极，”吴灿拍拍孟菲手臂，“其实可能人心一直都是这样，只不过那时候我们太小了，感知不到恶意。”

　　且不说观点如何，孟菲匪夷所思地眯起眼向吴灿发出质疑：“你好像比我更消极吧？”

　　“是吗？”吴灿挠挠头，“我只是觉得以前的日子过得很慢，像流水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感于毕业季，吴灿给这番对话平添了几丝伤感。

　　再过一个月，她们就要远离这个十二点准时熄灯、大功率电器不准入的“牢笼”，成为在除夕夜街头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

　　“焦虑吗？”孟菲扭过头去看向吴灿，关切的话语像清风一样抚过吴灿略带愁容的面庞，眉宇间温柔流淌。

　　“焦虑，”吴灿点点头，叹了口气，“新环境、新同事、新老板——不过还好还有你。”吴灿欣慰地笑笑，眸底折射出透亮的光。

　　我吗？孟菲心虚地低下头，怕是也陪不了你多久呢。可她也不想说谎，只好避实就虚地转化话题道：“哎，你大学四年没谈上恋爱觉得可惜吗？”

　　“一点点吧，”吴灿无所谓地撩撩头发，“但是重开一次可能也还会这样，因为不是必选项。”

　　孟菲点点头：“确实没什么可惦记的。”

　　“NoNoNo~”吴灿摇摇手指，“那是你谈过恋爱才会这样说，对我们这种没谈过的来说，爱情还是很值得期待的。”

　　“期待什么呢？”孟菲想不通，现在都是快餐爱情，不允许大家慢慢来，否则就是“保守”“不知变通”。

　　吴灿盘腿一坐，将头抵在椅背上，望着沉闷的夜空道：“与其说是期待爱情，不如说是我想看看自己在爱情里的样子，我就像一粒石子，也想被扔进大海里看看海里到底有没有礁石。”

　　“肯定有，”孟菲乐观地笑笑，“一个浪，一个浪，无休止地扑过来，每一个浪都在它脚下被打成碎沫、散开……”

　　“它的脸上和身上像刀砍过的一样，但它依然站在那里含着微笑，看着海洋……”吴灿自然地接下下半段，并评价道，“这首诗可不适合用在这里。”

　　“一样的，”孟菲闷了口水，“大家的精神需求是一样的，都需要鼓舞。”她向来最讨厌那些定死的规矩，只要语境合适那就用呗，文化的批判继承与创新不就是这样？

　　“其实你说得对，”孟菲自叹弗如，“想谈就谈去吧，总不能因为怕受伤就一辈子躲在温室里，总不能因为会受伤就剥夺别人体验的权利，‘搞砸一切’只是结果之一，在结果之前人得有选择的权利才行。”孟菲耸耸肩。“不过青春嘛，爱情只是增味剂，有没有都行。”

　　“所以你还相信爱情吗？”吴灿突然走心，四年来，她看着孟菲一段又一段感情无疾而终，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

　　孟菲很奇怪吴灿怎么会这么问。“相信啊，有什么不相信的？只是感情它又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两个人之间有摩擦很正常，不合适就分呗，何必互相折磨？”

　　“那这样有什么意义呢？”

　　“在爱情里追求意义？”孟菲不解地拧眉，“爱情又不是考试，别折腾那些优绩主义的东西。”

　　吴灿指背拍掌心，语重心长得啪啪响：“那总得有个结果吧，不然为什么开始？浪费时间吗？”

　　“什么是结果？结婚？”孟菲不可置信地摊开手又摇摇头。不知道。她从未想过走入婚姻，所以默认自己的感情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开始是为了体验，又不是为了在一份陌生的考卷上答满分，而且谁告诉你一定要绑定一个身份才有安全感？”

　　“我承认安全感是自己给自己的，但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你民政局的啊？”孟菲急切打断，“我也不是说不让你结婚，我只是说在感情里应该把体验放在第一位，非要奔着一个结果去没意义，在结果之前大家可能都好好的，一旦涉及婚姻那就是价值交换，然后一切变质。”

　　吴灿艰难而急切地在椅子上腾挪转身，直把椅子为难得吱呦吱呦响。“可是女性在爱情里本来就是弱势群体，没有婚姻的保护不是更完蛋？”

　　“哎哟，你慢点儿，”孟菲一边帮吴灿扶椅子一边反驳道，“婚姻保护的是财产还是感情啊？这个得分清楚吧。”

　　“都保护啊！”吴灿气得索性直接站起，像个尖叫的土拨鼠。

　　孟菲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面朝前摆摆手：“NoNoNo~感情如果已经沦落到需要法律保护的地步那只能说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消失了，这时候在捍卫的就是利益。”

　　“没问题啊！”吴灿蹲下，“那不结婚的话钱不就都给别人了，倘若你老公出轨了、在外面还有了孩子——当然了，我不是咒你啊……”

　　孟菲笑笑。

　　“……然后他也不给你抚养费，还把财产都给别人继承，你怎么办？你不吃亏吗？”

　　“所以我才说这是利益啊，人们在感情上绑定了太多物质，化学反应多了肯定变质啊，要不怎么说朋友不要一起做生意呢，掺进钱去也就变味儿了。”孟菲自始至终认为自己的论点没有问题，她没有贬低婚姻制度，只是觉得制度约束的是人的底线，与纯粹的感情沾不上边。

　　思及此，孟菲又找补了一句：“婚姻制度也是为了维护社会稳定，大局不能随意改动，不然那些人乱生孩子，制造出来一堆又不养，净给社会添麻烦，只得以家庭为单位实行责任约束。”孟菲咂摸一声，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说到底还是因为缺德，尤其是男性，管不好自己的下半身，不然‘何必金汤固，无如道德藩’。”

　　“这倒是，”吴灿一下泄气，歪头靠在窗框上，“我也希望能少些像我这样的孩子。”

　　吴灿不是天生地养，但也“无父无母”。她父母十几岁早恋生下她后弃养，爷爷奶奶商量过后决定将吴灿接回家养大，二老都有退休工资，因此吴灿从小也算衣食无缺，只不过与生父生母未曾谋面。

　　孟菲拍拍吴灿的背，安慰道：“会好的。”

　　“嗐，多大点儿事儿，”吴灿耸耸肩，“我打小就什么东西也不缺，所以就还好。”

　　“那……”孟菲想到了一个敏感的话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嗯？什么？”吴灿一撩头发，露出线条锋利的眉眼线条，“你说就行，我没太多禁忌。”

　　听到保证，孟菲豁出去了，把心里的疑问一通倒了出来：“那你小时候会被身边的人嘲笑说你没有爸爸妈妈吗？我就是看电视剧上都是这么演的。”

　　吴灿噗嗤一笑：“我一猜你就是好奇这个，唉，电视剧可真是片面啊，不过不好听的话肯定也会有嘛，但那是因为那些人素质低，和我缺了什么并不相干，而且我爷爷奶奶对我挺好的，零花钱给得也多，我也没觉得非得有个爸妈才完整。”

　　听到零花钱足够这一点，孟菲不禁流露出几分艳羡，她小时候一分零花钱也没有，根本不被允许有支配任何东西的权利。

　　吴灿探究的目光在孟菲脸上仔仔细细审查了一番——竟然没有可怜！她很高兴，借此将心中那些曾因他人同情的目光而噎下去郁闷尽数倾吐：“欸，你不觉得‘孩子离不开父母’是很多自我献祭式家长的意淫吗？”

　　孟菲将头抵在膝盖上，闷闷道：“我其实觉得这种‘依赖’其实是被迫的，我小时候要是有什么事儿不顺我爸妈的意，她们一气急败坏就会冲我吼‘有本事你从这个家里滚出去’。”思及此，孟菲心尖上像是被涂了高浓度的硫酸一般，愤怒激红了她的眼眶：“呵，不就是欺负一个孩子无所倚仗吗？弱者有时候也是无耻，只会向更弱者挥刀。”

　　吴灿眸中染了几分不忍，轻轻拍拍孟菲的背：“所以我有时候会觉得父母是个职业，她们到了那个位置就要扮成一个大公无私的形象，至于真正的爱有多少，那我说不好。”

　　“好有道理，”孟菲猝然扭头，面含震惊，“她们在生孩子之前也是孩子，怎么可能生完了就懂得爱了。”

　　“对啊，”吴灿一摊手，“所以我缺了什么呢？我爷爷奶奶也能扮演好这个角色啊，而且还更熟练。”

　　孟菲被逗笑了：“真是个大型过家家啊。”说完这话她又觉得讽刺——大家都在演什么啊？“真可笑。”

　　吴灿将头上卡着的梳子拿下来顺了顺头发：“你说我一个母胎单身跟你在这儿讨论半天婚姻，真是小孩子说梦话。”

　　“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这话孟菲可就不乐意了，“何况谁说我们不懂婚姻，我们不是一出生就在婚姻里了吗？”

　　吴灿张嘴就想反驳，但转念一想，对啊！她爷爷奶奶也结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