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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潮汐之地浪打浪 我们都有光 ...


  •   五一假期后,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

      顾文思的房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在一番洽谈之后,房东答应了她们开出的部分条件——多退一个月的房租以及负责本次搬家的全部费用。

      而吴灿自打收到面试通知那天起,整个人都有劲儿了,一天能吃三碗饭,每天晚上睡前的固定节目就是大家帮她一起选面试那天要穿的衣服,这个说西装太老气,那个说衬衣太单薄,叽叽喳喳争个不停。

      可孟菲却觉得这些东西是这样的鲜活且有生命力,只她自己呢?好像还缺一点儿勇气和一个让她孤注一掷的契机。

      5月15号那天,孟菲的论文终于定稿了。

      “555555~”孟菲捏了一串数字发给顾文思。

      “?”

      “我终于定稿了!你知道这有多么不容易吗?!”

      顾文思无奈笑笑:“我很难不知道,你这一个月和疯了一样,骂天骂地,我都怕你哪天红了被人翻出来做文章,然后说你塌房。”

      好闺密总是会先以预设给人莫大的勇气——顾文思那天看了孟菲发给她的比赛详情,想都没想就表示了支持,无它,纯是被工作逼的,要是真有选择的话,谁不想自由飞翔?何况这人还是自己的好闺密。

      思及此,顾文思又补了一句:“你能不能快点儿富贵啊?然后给我安排个职位让我养老,再在这个破医院干下去我真要疯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孟菲笑着摇摇头,一块儿巨石堵在心口,闷闷的,但又好像并非不可撼动。

      缓了一会儿,她接力吹牛道:“行~到时候让你当我的经纪人,咱俩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大杀四方,怎么样?”

      “哦?不错哦~”

      孟菲笑笑没说话,微抿的唇线似一条迟缓的河,流经河口时泥沙堆积,引得笑意四散,最终在更远处沉寂。

      敢问路在何方啊?

      处在命运的三角洲地区,往哪儿走鞋都会湿。

      若是放弃比赛,选择随主流汇入大海,个性就会被渐渐抹杀,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海水密度达到一致,最终咽下的委屈变成咸湿的眼泪顺流而下。

      若是参加比赛,那就要听凭潮汐的指引,在涨潮的那一刻接受海水顶托,短暂地向上游倒流,在这个过程中,呛水在所难免,首先品尝到的一定是五味杂陈。

      自由嘛,也痛苦。

      孟菲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连天都看不到,深蓝色床帘的遮光性很好,生生造出了一个人工暗夜,暗夜之上有许多薄且透的星星借了太阳的光在闪耀。

      孟菲分不清那一个又一个的是什么星座,一脚踹过去,整片银河抖三抖。

      她现在所站的这个节点有无数应届毕业生都在嗷嗷待哺,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之际,她真的要拿着为数不多的面包去与命运做对赌吗?

      赌赢了一切都好,赌输了也死不了,但就是因为可操作空间太大了所以才让人犹豫不决。

      “果然焦虑是自由的眩晕啊。”孟菲长叹一声。

      “什么晕?谁晕啊?你晕吗,孟菲?”贺亦农本来躺在床上玩手机,听到有人说什么晕不晕的,猛地坐起,她自己先眼前一黑,“哎哟,我现在是有点儿晕。”

      “啊?你咋了?”孟菲一惊,猛地坐起,眼前也是一黑,“……我现在理解你了。”

      “……”

      二人一时无言,各捂各的脑袋。

      时晓回头看了这俩人一眼,熟练地掏出两块儿巧克力饼干一边儿扔一个:“你俩又不吃早饭,能不晕吗?”

      “可说呢……”孟菲眼前全是星星,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十一点半了,她们又这样躺了一上午。

      原本这样的日子只是寻常,但临近毕业,孟菲不由得生出了一种好日子过一天少一天的惆怅:“你们说咱们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一躺一上午吗?”

      “那肯定是不能了呀,珍惜现在这点儿日子吧。”贺亦农往床梯方向蛄蛹了一下,坐在床尾大快朵颐。

      看着贺亦农边吃边掉渣的模样,孟菲心里生出了一种对老农民的怜惜之感,郑重点点头道:“是,手里有个热乎乎的馍馍比什么都重要。”

      她还是先不“辞职”了。

      啧——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辞,起码先吊着公司一会儿,等她决定光脚向前跑的时候再把备胎扔掉。

      “哎,”时晓看了看时间,“吴灿怎么还没回来,都这个点儿了,应该面试完了吧?”

      贺亦农鼓鼓囊囊地说道:“应……该吧。”

      “那一会儿她回来了,只要她不说,我们就别问啊。”时晓发出预警,准备和室友手拉手站在同一战线捍卫吴灿近期备受打击的自尊心。

      孟菲乖巧点点头:“嗯,我知道。”

      贺亦农可算是把那粘在上牙膛的巧克力咽下去了,抻着脖子点点头道:“放心,不傻。”

      真好。

      孟菲脸上洋溢起一个幸福的微笑,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大家都别长大,停留在可以做半大小孩儿的这一刻,然后善良可爱一辈子。

      砰的一声,门被推开,侠女借门把手的力,胳膊肘和胯骨轴同合页一样绕轴转了九十度,迈着一溜儿小碎步闪亮登场:“姐妹们,我感觉我要成了!!!”

      贺亦农冷不丁和门外路过的同学对上了视线,忙冲吴灿招招手:“你先把门给我关上!!!”

      真够尴尬的,以她刚才那厕所友好姿势,穿个小皮裙就可以直接去亚马逊雨林竞选酋长了。

      “哦。”吴灿乖乖听话。

      时晓雨露均沾,大老远扔过去一块儿巧克力饼干,问道:“怎么样了?”

      “那必然是没问题啊~”吴灿像一只兴奋的花蝴蝶,到处抖落花粉。

      “看来不错啊~”孟菲边调侃边抛了个媚眼过去。

      吴灿欣然回了一个媚眼,拍着胸脯道:“那肯定,也不看看我是谁。”

      “看来你们可以一起留在瑞安了。”时晓羡慕地指指孟菲又指指吴灿。

      “对啊!”吴灿眉飞色舞地朝孟菲一扬下巴颏,“咱俩这次真能住一起了。”

      吴灿面试的这家游戏公司和孟菲的出版社虽说不在一个地方,但找到与之距离相等的第三个点倒也还算容易,人嘛,总还是愿意和熟人住在一起,不过这样一来倒挺好,孟菲再也不用担心和不熟的人合租以至于连客厅都用不了。

      “怎么?不乐意啊?”见孟菲发呆,吴灿扒着床沿冒出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

      孟菲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翻了个白眼道:“没有,你吓我一跳。”

      孟菲就这么半推半就地答应了,仿佛身后有浪潮赶着她向前走。

      这是命运的指引吗?

      孟菲习惯了别人替她做决定,从小接受的教导就是按着一条规规矩矩的路走就行了,其他的别问,哭也没用,浪头打到哪儿她就在哪片沙滩上存活。

      嗡的一声振动,是孟菲妈妈发来的消息。

      “钱收到了吗?”

      这指的是孟菲第一年工作的房租和前三个月的生活费。

      “收到了。”

      是两万。

      这对于当时的孟菲来说简直是笔巨款,沉甸甸,带着泥土的芬芳气,还隐约有些欣喜。

      “哦,”对方显示正在输入中,“不回来了?”

      “嗯。”孟菲心里五味杂陈,透过屏幕她仿佛能在妈妈苍老的脸上看到一种落魄于时代的无助,想要去安慰些什么,但在触及输入法的那一刻,指尖还是停住了。

      能说点儿什么呢?话说得再漂亮也抵不过事儿直接办到人家的心坎儿里,孟菲妈妈的“心坎儿”就是让孟菲回去,然后守在她的身边。

      可是这不行,她要有自己的人生。

      孟菲出生于一个农村家庭,从小就是个学习优异的乖乖女——至少在别人看来是如此,家里对她最大的期望就是好好读书,然后在当地考个编制安稳一生。

      如今在外地的出版社工作已经算是一个出格的决定,为此孟菲的父母老大不满,一边喊着“太远了”,一边担心“不稳定”。

      可现实生活中哪来那么多稳定,时代的船早已经扬帆起航,若不及时赶上就会被落在原地。

      “太远了。”

      说什么来什么。

      孟菲看着这句话陷入了沉思……她不知道远的到底是思念的距离,还是拐棍与手的距离?

      不知道。

      她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丁说: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王尔德说:世界上任何一座牢笼,爱都能破门而入。

      J.K.罗琳说: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

      真的吗?

      孟菲摇摇头,她觉得爱没有那么伟大,但爱自己很伟大。

      她摁灭手机,选择逃避,现在她唯一要考虑的事儿就是今天中午吃什么。

      “咱们出去吃吧?”孟菲提议道。

      刚刚捂热乎的钱肯定得在交给房东前花一点儿,不然可太亏了——孟菲在要第一桶金的时候还特意杂七杂八地多算了一些,毕竟这是最后一笔能从父母手中“借来”的钱,不多要点儿她总觉得自己亏了。

      于是乎,她狠狠心,强装镇定地朝父亲要了两万块钱,然后在信息发出的那一刻立即将手机捂在了枕头底下,好像那玩意儿要爆炸一般。

      后来……手机没炸,预想中的激烈训斥与负罪感唠叨并未如期而至,她……被投资了。

      这是孟菲第一次有存款,虽然不是自己赚的,而且也只是流经她,但在那一刻,看着页面上完整的数字,她还是感觉腰杆儿都挺直了。

      吴灿忙附和道:“好啊!好啊!”

      今天是她的大日子,说什么也得好好庆祝一下。

      时晓犹豫了一瞬,微笑着撤出了队伍:“你们去吃吧,我就不去了,我已经订好饭了。”

      这时候贺亦农忽然站上椅子,正正自己无形的领带,指挥道:“年轻的朋友们,咱就点个外卖在宿舍吃吧,外面人挤人一定热死了,而且!我请客!我今天刚好退了一件衣服,生活费这方面是绰绰有余啊~”

      说完,还颇有仪式感地行了个骑士礼。

      “咳咳——”吴灿清清嗓,从衣柜里抽出孟菲送她的大便头套给贺亦农“恭恭敬敬”地献了上去:“哦~这坚决没问题,我的老财主~”

      孟菲被吴灿的译制腔逗笑了,也“脱帽示意”道:“Thank you,Your Majesty.”

      短暂的晦暗被少女们愉悦的心情掀翻在侧,轻舟已过万重山,眼下宿舍里的四个女孩儿也算都有了着落——吴灿对大厂游戏策划的岗位手拿把掐,时晓打算回桂海二战考研,贺亦农即将奔赴岭南迎来人生中的第一次水土不服。

      倘若孟菲留在瑞安,那她们四个人中就有三个都去了别人的故乡。

      其实在这群人中,孟菲最不理解的就是贺亦农,明明父母都在体制内,家境殷实,还是独生女,留在当地的话幸福程度可想而知,可她非要去外面闯一闯,好像不碰个头破血流就对不起人生一场似的。

      孟菲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了:“亦农,你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啊,待在这儿不是挺好的?”

      贺亦农低头专心致志地擦着椅子,回答得有些糊弄:“就……喜欢啊,反正年轻,多试试呗。”

      “因为有人给你兜底……”孟菲小声嘟哝着,整个人仰躺下去,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望顶。

      她做不到这么恣意,毕竟她没资源、没背景、没人脉、更没人兜底,偏偏心比天高。

      想到这里,孟菲自己都笑了,这四个字儿后面接的可是“命比纸薄”——她不喜欢。

      小时候妈妈常说她“姑娘身子丫鬟命”,年幼的她虽说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命她不懂,戏她还能不懂吗?

      在那段文艺繁荣到百家争鸣的时间段,各类影视作品百花齐放,连动画片都让人应接不暇,孟菲幼时一个人在家守着电视机一看就是一天,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大大道理,所以在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那句判词时,她就皱紧了眉头,然后在家长会写信环节公然谴责了她。

      ——“妈妈,我不喜欢你说‘姑娘身子丫鬟命’这句话,难道我们在你的眼里就是丫鬟吗?”

      这样的质问哪怕在今天也显得尤为正式,可小学时期的孟菲就已经如此一本正经地捍卫着自己的人格尊严与自尊心。

      所幸林女士听劝,打那之后就很少说这句话了。

      而今天,孟菲又鬼迷心窍地想起了这句判词:“丫鬟命吗?”

      “自己跟自己演戏呢?”吴灿突然从床尾窜上来,挑了个空把孟菲挤开躺了下来,“欸,你房子找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的话一周前和一周后吴灿分别问了一次,可此时此刻两人的心境却完全不同了,一个前途是光明的,一个道路是曲折的,轮番陷入惆怅。

      “不怎么样。”孟菲无意识抖抖腿,心里一团乱麻。

      可吴灿却异常兴奋,上赶着给未来室友分忧道:“没事儿,接下来我们一起找。”

      听着吴灿这起劲儿的语气,孟菲更愁了,这下真是连逃避都躲不过去了——之前她尚可以以论文为借口逃避命运的抉择,可现在不行了。

      孟菲撇头看向兀自兴奋的催化剂,心内郁闷道:不参与反应还这么活跃,哪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思及此,孟菲又有些愧疚,因为这个预备着将吴灿打包装箱的人就是她自己……救命!下次这种丧良心的事儿能不能别让她干了!

      “欸,吴灿,你说咱俩的公司会不会离得太远了?”孟菲试探道。

      吴灿陡然弹起,不禁露出被辜负的神色:“女人,你不会不想和我合租了吧?”

      “没有~”孟菲尴尬得左右摇头,“我是怕咱俩上班迟到。”

      “嗐,”吴灿放下心来,深棕色的瞳仁里写满了清澈,“还好吧,也没有特别远,咱俩坐地铁二十分钟?”

      “嗯……好像也行。”孟菲在内心勉为其难地苦笑,面上一点儿不显。

      这下命运好像发大水了,不管她要不要都会猛烈地冲向她……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和吴灿说实话——她害怕。

      她太怕听到别人反对的声音,怕那些风声消磨她的野心,梦想很宝贵,她要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把它藏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将其打磨好,等到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扬眉吐气,再大言不惭地向所有人宣告:看!理想的火种永不熄灭!

      孟菲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圆圆的、肉肉的,小指有些弯曲——不像灰姑娘的手吧?

      不过她可不准备等待王子叙事,她要以笔为戎向这个世界发起挑战,直到世界愿意接她的拜帖。

      “像我们这样无处落脚的鸟注定是要高飞的,”孟菲自顾自嘟哝着,姣好的面容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淡淡的忧伤,可仔细看去那又好像是金子般细碎的光,“幻想没用,我们现在就找房吧!”

      “命运的洪流”被孟菲突然坐起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纳闷道:“笨鸟先飞啊?找房这事儿这么严峻吗?”

      “对啊!”孟菲伸出蠢蠢欲动的小猫爪在吴灿身上划拉了一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呢。”

      “怪怪的,”吴灿看着孟菲一会儿眼冒金光,一会儿歉意满满,总觉得那是要把她当盘菜的前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

      孟菲在吴灿脂包肌的胳膊上捏来捏去,边捏边唱起“恐怖童谣”:“包饺子包饺子捏捏~”

      吴灿疑惑得像个被人捏皱的小笼包:“莫拉古?”

      “嘿嘿,小美人鱼~上岸啦?是哪个浪把你打到我这儿来了?”

      “啊?”吴灿匪夷所思地调动了一下死去的高中地理知识,“……后浪???”

      瑞安位于长江三角洲地区,属于潮汐主导型,在这片区域里最出名的谚语大概就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河道里的水时时刻刻在河口附近进进出出,一个水分子要经历多次被推回河里后又被冲向海里的反复,最终才汇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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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聚焦于女性原生家庭苦痛,因而行文主要着力于女主孟菲的生活线,逆袭成长,欢迎大家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