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绝对会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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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烟萝趁着只有吴老伯一个人的时候，从怀里取出一根朴素的玉簪递给他，那是她从一堆首饰中挑出来的最不显眼的一个：“老伯，这个给你。”
“你这是干什么？”吴老伯放下手中茶杯，忙摆手，“我可不能要。”
烟萝直接将玉簪放在了桌子上：“您就拿着吧，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随身带在身上，这才没被他们抢走，老伯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就不要再推迟了，就当是我们报答你的。”
烟萝倒也不是诚心想给，不过出门在外，人情世故是无可避免的。
最重要的是，“其实，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吴老伯本想推拒的话收了回去，用目光示意她快说。
烟萝道：“我同我夫君的行李都被那伙贼人抢走了，如今我们俩没了换洗的衣物，老伯您家中有没有什么旧衣，方不方便帮我们置办两身？”
这是个不算唐突的请求，吴老伯眯缝起眼，视线扫过桌上的簪子，乍一看很朴素，没有嵌宝，只在细长的簪身上雕了几朵小花，细看却能发觉这簪子通体透着一种奶白的光泽，想来用料是极好的。
在这吴家村里，他们劳苦一辈子也不一定买得起这样一支簪子。
吴老伯心里一动，扶了一下胡须，似是而非道：“唔，待会儿，我让老伴给你们把衣服送去。”
烟萝知道，成了。她又客套了几句，从正屋里出来，去吴家人给他们安排的偏房找谢无悲。
她身后，吴老伯看着她的背影，神色凝重，枯皱的手将那支簪子拿起，靠近了油灯细细观察。
这么好的东西，可不像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有的。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
吴家人为烟萝二人安排的房间在正屋左前方，从这里走过去，只要几十步的距离。
烟萝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谢无悲。
屋内点着一盏油灯，橙色的火苗无风自动，在桌边荡开一层晕黄的光圈。
少年安安静静坐在木桌旁，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颊，他低眉垂目，睫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那些伤疤也被暖光淡化成柔和的姿态。
烟萝走过去，拎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
谢无悲侧耳，聆听着她的一举一动，失去了眼睛之后，其他的感官反而变得更敏锐，黑暗中，他能清楚听到烟萝吞咽的声音。
一点也不受影响，被影响到的仅仅只有他。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攥紧了，谢无悲眸色沉暗，薄唇微勾，“呵”出一个气音。
这一声，似怨怒，似嘲弄。
“你又怎么了？”烟萝莫名其妙，将茶杯扣在桌子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我也想问你，我从哪里来的贵人。”他抬眼，火光掩映中，带着几分幽绿的眸正好对上她的视线，明知他看不见，却总给她一种正被注视的错觉。
“原来你在想这个呀。”烟萝唇角一扬，勾了个坏笑，她绕到谢无悲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微微弯下腰，贴近少年的脊背，从后看，就像把少年圈进了怀中。
她略一低头，将唇贴在少年的耳边，唇齿张合间极轻的碰了一下。
“我不就是你的贵人吗？”
故作娇媚的语气，像是聊斋故事中，引诱书生的女鬼。
谢无悲霍地一下站起身，将烟萝狠狠甩开：“你——”
他的耳尖红透了，不知是羞还是怒。
“我怎么？”烟萝抢先打断他的话，双手抱胸，微昂着头，她比谢无悲还矮了一头，但每次跟谢无悲说话时，她都带着一股或许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居高临下的傲然。
不管是打他，骂他，威胁他还是挑逗他，其实，从没有一刻她真的把他放在眼中，也许是因为她自诩作者，觉得自己要比谢无悲这个纸片人高上一等。
谢无悲隐隐能察觉到，烟萝从未把他看在眼中。她对待他，一会儿坏，一会儿又有些好，一会儿扯着敷衍的谎，一会儿又虚情假意的表白。没有一点规律可循。说到底，她做这一切，其实都全凭她自己的心意吧。心情好了，就手段柔和，心情不好，不是打就是骂，发现自己打不过他，又开始虚伪的求和。说什么夫妻，什么成亲，什么夫君妻子，什么看上他了，什么要做他的眼睛。不过都是作弄人的把戏。
她对待他，就像在对待一只宠物那样，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跟以前认识的人根本没什么不同，甚至她比他们还要恶劣。那些人至少不会伪装，对他的厌恶摆的明明白白；而她，则用这破绽百出的伪装，毫不走心的演技试图接近他。
最可笑的是，他没有直接杀了她。
这个认知让谢无悲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暗色，他握紧双拳，头颅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他究竟在期待什么？太可笑了。都经历了程善那档事，他现在究竟在胡乱期待些什么？
双拳越攥越紧，指甲深陷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痕迹，阴沉的气质几乎要在周身凝成实质。
“你又在瞎想什么？”随着这句话闯入耳朵，一个巴掌不轻不重的落在了谢无悲脸上，女人柔嫩的手心擦过他脸颊，打得他微偏过头，脑海瞬间清明了。
谢无悲下意识捂住脸，目光沉沉“看”着她，声音里含着怒意：“为什么你又打我！”又好像有丝委屈。
这一巴掌不疼，跟烟萝在庙里扇他的那几掌比起来，好似挠痒痒，但感触更多，值得品味的也更多，比如，他最先意识到的，不是她打了他，而是闻到了她身上的——与他如出一辙的味道。
那是，属于他的气息。
“谁让你在我面前发呆。”烟萝挑着眉，理所当然，用一种调戏的语气，故作成熟老成，“小谢呀，在老爷我面前发呆，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好像她真成了觊觎谢无悲美貌的刘老爷。
桌上的火光猛烈跳动起来，谢无悲的怒气更甚，手指下意识指向烟萝：“你这人真是！”
“我真是什么。”烟萝笑了，这次一点也不生气，看他吃瘪还蛮好玩的，她扯过凳子坐下，单手撑着下巴，略有些散漫，“我想想，你骂过我卑鄙，无耻，现在是不是要说我下流了。”
谢无悲气的脸色通红，本以为这些年的经历让他培养出了很厚的脸皮，但是对上烟萝好像根本不管用。
“卑鄙，无耻，下流！”他咬着牙，恶狠狠的从唇间挤出这三个词，未了不忘又加上一句，“不要脸！”
对烟萝而言，杀伤力为零，她还要嘲笑他，哪知少年转身就要走，却因看不见被凳子狠狠绊了一跤。
“噗。”烟萝去扶他，假惺惺的顺毛，“哎呀，你生气什么。我不是在夸你长得好看嘛，连男人都喜欢你呢。”
谢无悲紧咬下唇，一把甩开她的手，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口，跑出去时正正撞上来送衣服与鞋子的吴大娘。
老人家被他撞得哎呦一声，衣服掉落在地上，抬眼一看，见他脚步踉跄，速度却不慢，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头又瞧见烟萝冷笑着，对谢无悲的背影喊道，“你走吧！我可不会去找你。”
“这？”吴大娘小心翼翼道，“小娘子，你跟你夫君这是吵架了？”
烟萝捡起地上的衣服，厌烦的摇摇头，“别管他。”
“可是晚上外面也不安全，你夫君他眼睛还不好使，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谁要管他。”烟萝冷笑，他还有脾气了，“他想走就走，我才不会去找他。”
嘴上是这么说的，等到了半夜，烟萝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手指捏紧被子又松开，松开又捏紧，已经过去好久了，距离谢无悲跑出去至少过了三个小时。
他丝毫没有回来的意思，或许他早就跑远了。但他是一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就这么走了，这里的路那么崎岖，他肯定摔得满身伤吧。可是跟她有什么关系。说不定他没走多远，毕竟他是一个瞎子，她现在去找他也许还能找得到。可她为什么要去找他。他算个什么东西，只是她笔下的反派而已，还是她最讨厌的角色，他想走就走，她根本不在乎！
烟萝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三分钟之后，一个鲤鱼打挺猛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要去找谢无悲，毕竟现在她身边只有他这个角色她还算了解，也只有他最能帮助她度过眼下的难关，没有谢无悲，寻找陈小姐的任务成功率一定会大幅度下降。
所以，她要去找谢无悲，是为了自己，绝不是担心他！
烟萝飞快地跑出房门，连件外衣都来不及穿，就朝着谢无悲逃离的方向追去。
秋日的夜，更深露重，夜凉如水。
家家户户都陷入沉睡，四周静悄悄一片，烟萝喊人的声音不自觉压低：“谢无悲，谢无悲……”
“汪汪汪！”“汪！”“汪汪！”
她的声音惊动了周边几户人家养的狗，烟萝吓了一跳，害怕那些畜生跑出来咬她，便朝着村口的方向飞快地跑。
谢无悲要走的话，应该会出村吧。她想着，心里又不忿起来，谢无悲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在现实里害她被读者臭骂，在这里又害她半夜三更睡不成觉。
如果她找到他的话，绝对要狠狠骂他一顿。
她很快来到了村口。
今晚的月亮很大，月光明亮清澈，如一泓银色的水泉，清清冷冷，给地上的人和物披了层朦胧的纱。
是现代社会难得一见的美好月色。
烟萝无心欣赏，她视线一点一点寻过周边，跑得太急，有些气喘，彰显出她略显焦急地内心。
她一边喘息，一边喊。
“谢无悲，谢无悲……”
空旷的地带，声音传出好远，可并没有人回应她，只有还没落幕的蟋蟀不算响亮的鸣叫。
“谢无悲，你在哪？”
“谢无悲……”
烟萝不愿放弃，她提起裙摆，顺着他们来时的路，往回跑了一段，直到村落被远远甩在身后，她的脚步停下了，银白色月光下的身影，显得那么寂寥。
她没能找到谢无悲。
也许他在更远的地方，也许他根本没走这条路。
他一个瞎子，看不清路，谁知道他会走什么方向。
她就不该来找他，这真是一个太错误的决定。烟萝讥笑着，但根本笑不出来。她强自作出一脸满不在意，将因奔跑贴在脸上的发丝别在耳后，不知怀着什么情绪哼了一声，“他走就走，谁要管他！”
死瞎子，随便遇到绊脚石摔死他才好！
烟萝恶毒的想。
竟敢把她一个人丢下，她可是作者啊，他这个反派男二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她往村子里折返，越想越不甘。
出来时不多穿一件衣服的弊端显露无疑，此刻她才觉到夜风拂过身体的凉意，但远不及她的心冷。
“……”
一个她讨厌的，瞧不上的，只想作弄的反派角色，竟然毫无犹豫的从她身边走掉了。
连他也走了。
她被抛下了。
连他也抛下了她！
“哈哈，谁在乎……”她笑着，眼眶中不知何时蒙了层水润的光，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别人听。
当烟萝快要走到村口时，脚步不由慢了下来，视野的尽处，少年的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村口，形单影只的面朝村中，月亮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这一瞬间，仿若时间静止，世界重建。
一滴泪，悄然从烟萝眼中滑落。
“你不是走了吗？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话语中，是她自己都没发觉的哽咽。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一惊，慌忙转过身，脸上有抹被抓包的慌乱，他不说话，微低下头，发丝间有几根干枯的草叶，衣服上也多了几处泥尘的痕迹。
“你不是要把我抛弃吗？”质问着，一步步走近他，寂静的夜晚，谢无悲能清楚听到她踩断枯枝的窸窣声响，还有她努力压抑的哭音。
谢无悲不明白，更拿她没办法，认识的时间不长，但他有点了解她了——理不直气也壮。
明明是她说了难听的话，但她总会先一步倒打一耙，还哭了，似乎做错事的是他。
他沉默，一语不发，也不反驳。心里还真的莫名有了点罪恶感，如果现在跟烟萝吵起来，她会哭得更厉害吧。
谢无悲抿着唇。他不是好人，这么多年的成长经历中，从来都不在乎他人的心情好坏，但他同样没有惹女人流泪的嗜好。
殊不知，他的沉默无形中助长烟萝的气焰。
女人擦掉脸上的泪，恢复成高高在上的姿态，她扬起手，语调冰冷。
“这是惩罚。”
一巴掌，稳稳扇在了谢无悲脸上。
“再敢随便跑掉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一次，谢无悲没生气。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