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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像一只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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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时节,太阳不毒,阳光恰好,悬在蓝色的天穹,不骄也不躁,正如初秋的风,抚过面颊不冷不热。
野外,一条泥黄色的土路上,两个装扮奇异的行人一前一后的走着,中间隔了好一段距离。
走在前面的女子相貌年轻,身材娇小。一头浅褐色的长卷发,松松散散的披在肩头,她长相甜美可人,一双杏眼,眸子晶亮,眼波流转间透出一种狐狸似的狡黠,仿佛随时都在想什么坏点子。
她怀中抱着一个沾满土的小箱子,身穿一条淡蓝短袖长裙,裙长及膝,裸着一双纤细的小腿,脚踩两只夏季拖鞋,白嫩的脚趾暴露在外,这身装扮走在泥土路上,极其不便,不时就有小石子跑进鞋内,硌一下她的脚心,惹得她眉头轻拧,心中又给谢无悲记上一笔。
走在其后的少年身姿高挑修长,装束凌乱不堪。
这少年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黑衣,窄袖收腰,无甚纹样,被人家划破了几道口子,膝盖处的位置则有大量的尘土,瞧上去颇为狼狈。最狼狈的莫过于他那张脸,干涸的血迹凝固成斑驳的片状,与新生的淡粉色疤痕混合,给这张原先俊美的脸增了几分可怖。
少年冷脸,神色淡漠,双眸如寒星,蓬头垢面也遮不住的阴郁气质。黑色的长发束的凌乱,歪歪斜斜,有几缕沾了血粘在一起,看起来很是不堪。
他好似目不能视,前方女子躲过的障碍物总是会将他绊到,踉跄几下归于平稳,没走几步又被新的石头绊到在地,摔得更加狼狈。
每当这时,烟萝都会停下脚步等一等他,神色间虽有不耐,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在谢无悲又一次摔倒在地后,他的手掌被石头磨破了,点点猩红晕在掌心,远没有之前受到的伤害重,更比不上那时的痛苦,可却比任何时刻都茫然。
谢无悲伸出手,明明就伸到了眼前,却什么都看不见,眼前是空旷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不是他看到的,而是感触到的。
他感到一阵茫然,拼命的眨动眼睛,想要驱离眼前的黑暗,然而毫无作用。记忆中修长的手掌就摆在面前,本能的做出握拳动作,感觉到了,呈现在眼前却什么都没有。
这个世界在他眼中,失去了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形状,所有的一切全都变成了一片虚无。
早在睁开眼时,谢无悲就发现自己失去了视力,他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可以做到不在意,他以为就算没有眼睛也影响不到他什么。但他好像高估自己了,又或许是那时没有太多的实感,不管是遇到烟萝还是被百目妖所救,一切都那么不真实。直到此时,失明的恐慌与强烈的不安才涌上心头,如巨浪漫卷,吞噬了他的理智。
黑暗而虚无的世界,一点光都找不见。
连正常行走都做不到,时间越长,他露出的丑态就会更多,他辨别不了方向,看不到路上的障碍,甚至会夹不住碗中的菜,他也看不到身边的敌人,发现不了前方的危险,这是最致命的。
他成了一个废人,正常生活都成问题,时间越久就会越感到挫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为了复仇吗?可这样的他,还怎么复仇。
他人只要不说话,不动作,安安静静,他连人在哪都发现不了,又怎么去复仇?
谢无悲绝望了。
“喂,你还走不走了。”他在原地停留了太久,烟萝回头,见他呆滞的半跪在地,周身被绝望的气息萦绕,’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在想什么。
“啧。”烟萝磕掉跑进鞋里的小石子,走回去,停在谢无悲身前两步,满脸不耐烦的开口,“你emo什么,我才该emo好不好。”
莫名其妙的穿越,莫名其妙被安了一只危及生命的怪眼,莫名其妙要去找一个不知死活的人,都走了半个小时还在野外,烟萝既累又饿,她都没emo,真不知道谢无悲emo什么。
少年丧气的低着头,整个人木然无神,低垂的睫羽下,一双眼毫无光彩,就像没有听见她的话。
“你发什么呆?”烟萝加大了音量,“再不找到有人的地方我就要饿死了。”
谢无悲身子一抖,陡然从自我怀疑中惊醒,寻着她发出声音的方向抬起头,神色迷茫不安,“我看不见了……”
像是脆弱的,需要呵护的,随时会被摔碎的玻璃器具。
烟萝毫无感悟的挖苦:“你又不是才发现,刚刚怎么不伤心,刚才不还叫嚣着要杀我吗,现在一脸苦相给谁看。”
谢无悲只是机械地重复,“我看不见了……”如同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烟萝叹息,心情复杂,第一次没有对谢无悲生出不耐烦。
真没想到,她笔下的反派男二还有这么脆弱迷茫的时刻,大概是瞎了眼为前路感到绝望不安吧。想想原本光明的世界,一下子被黑暗笼罩,从前能轻松做到的事:比如行走,如今却磕磕绊绊,任谁都会绝望的。
“唉。”叹了一口气,烟萝绞尽脑汁想出几句安慰的话,“看不见就看不见吧,你就算看不见,以后也肯定很厉害。”挖苦她擅长,安慰人还是头一遭。
谢无悲完全没被安慰到,悲戚一笑,神色间充满绝望:“我是瞎子,怎么厉害?”
“哎呀!你别emo了!”
“我是瞎子,我连路都走不好……”谢无悲又开始一个劲儿的重复起来。
烟萝被他搞得无奈至极,不假思索开口打断,“那我牵着你走啊!”
她不知道,她的话,像一道光火,刹那间点亮世界。
谢无悲瞳孔一缩,一直重复的话断了线,整个人呆愣愣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烟萝丝毫不觉得有问题,又说了一遍:“那让我牵着你走吧。”
她隐约能料到这句话会带来巨大的反响,可她说出口时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单纯想让谢无悲别再伤心,让他们两个人好好赶路。
看到谢无悲不再机械地重复。
烟萝从路边的杂草堆里捡出一根细树枝,这根树枝只有一指粗细,半米长短,她将树枝一头放进谢无悲掌心,另一头自己握着:“你牵着这个,我拉着你走。”
谢无悲呆呆的,随着她的话乖巧握住了树枝。他表情也呆呆的,一直看着烟萝,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那么呆又那么乖,像是听话的小狗。
烟萝不合时宜的想到自己的读者们给他起的小狗外号,别说,其实真的有点像呢。
她稍微用力拉了一下树枝,谢无悲抓的很紧,没有被抽走,感知到她的力道,更用力的抓紧,生怕这根树枝脱离了掌心。
烟萝满意的点点头,随口说道:“别伤心了,再怎么样你的眼睛也不会好,不如早点适应。在你适应黑暗之前,我可以做你的眼睛。”
她一拉树枝,谢无悲顺势从地上站了起来,被她带着往前,一步一步从绝望中抽身而出。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被一根树枝牵连着前行。虽然谢无悲偶尔还是会被绊到,但频率大幅度下降,摔倒的次数就更少了,这多亏了烟萝,一看到石头就提醒他,不厌其烦。
两人之前闹得并不愉快,一个给另一个留下了满口胡言,行径孟浪,不知羞耻,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印象;一个对另一个怀着怀疑与杀心,三番两次想要杀了对方。
这实在算不得愉悦的相处,但现在,两个人牵着那根树枝,周身的气氛平静祥和,没有一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烟萝本身就给自己定了个攻略谢无悲的目标,对他好一点也未尝不可,而且跟他打好关系他就不会再想杀她,这才是最重要的。
谢无悲则在心里想,她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本以为她只是一个心肠坏透不知羞耻,还暴躁易怒,不允许别人反抗她的令人讨厌的女子,但似乎不止于此,刚才的她,好像又是有些温柔的。
烟萝。他悄悄喊了一声这个名字。是哪个烟,又是哪个萝呢?
走了快一个小时,日头偏中,快到中午了。
烟萝又渴又饿又累,手臂又酸,两只手臂都酸,本来想把怀里的首饰箱交给谢无悲拿着,但又怕他摔坏了,还是自己拿着最安全。
又过了一会儿,渐渐的,耳边能听到一阵潺潺水声,若隐若现,是河水流淌的声音。
烟萝精神一振,既然有河,那附近很可能会有村落。
她拉着谢无悲加快步伐,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很快视野里就出现了一条河流,蜿蜒的河流从左侧的树林中传出,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幸好没挡住他们的路。
烟萝走近一看,河道还挺宽阔,水质清澈见底,周围空气清新,是一种湿润的土腥气,对闻了一路谢无悲身上味道的烟萝来说堪称救赎。
“要不然你在这儿洗个澡吧。”烟萝兴致勃勃的提议,“你身上好难闻。”
谢无悲一僵,霍然间感觉脸颊发烫,以前被别人说过更难听的都有,他全然不在意,偏偏这回感到丢人。
“不要。”但他选择拒绝,在野外,瞎了眼,身边只有一个动不动就打人的暴躁女子的情况下,让他跳到河里去洗澡,谢无悲不愿意。
过于危险。
“不要也得要,不然你想熏死我吗。”烟萝才不听他的,还威胁他,“你要是不洗,我就不管你了。”
“……”谢无悲哑口无言,他本来就不是能说会道的人,遇上烟萝这短板就更明显了。这女人牙尖嘴利,无理也能被她说有理,简直就是他的克星。
他思考了几秒,低声开口:“我洗,但请你走远一点。”
“不。”烟萝说道,“我要看着你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