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绥陵城的兴衰,野史?小伙计?”
她自不会莫名其妙说无关之人,无关之事。高升说过,樊仲荣早年曾是富商,这小伙计,莫非说的就是樊仲荣?
周冶于是笑道,“小姐有故事,周某自是求之不得,洗耳恭听。”
孟珂笑笑,道:“大人应该知道,这绥陵乃三州之地,又有多条水路汇聚于此。故而,绥陵渡曾是入明州上京城的必经之地,商旅来往频繁。然而,民生凋敝之时,百姓少不得失了营生,而以劫掠为生的。加之水网纵横,还多山多丘陵,匪盗抢完就跑,躲入山林,极难缉拿。”
“而作为三州之地,也意味着官员间难免相互推诿、抢功推责,以致匪盗竟渐渐成了气候。很多商人旅客开始不敢在此落脚,宁愿多走一程,一口气赶到金阳城再说。慢慢地,绥陵渡也就名存实亡了。”
周冶点点头,道:“而如今的安州刺史孙秉,正是以清剿这明、安、宁三州之地的盗匪而立功擢升。也是经他任金阳太守后,清剿郡内盗匪,绥陵才得以太平。”
近些年,绥陵更是以其山水之胜,成了金阳城的后花园。
这两城相距不过60来里,快马也就一个多时辰。许多明州官员都在此置宅,供闲时游乐,夏日避暑,冬日赏雪。官眷在此长住的也不少。
“没错,”孟珂道,“不过,我说的这小伙计的故事,是在早年间,匪患猖獗之时。”
“那时候,有个扬州富商贩货卖物常走这一线。可喜此人福星高照,竟没遇到过大股匪盗,时有零星喽啰,舍得些金银也就打发了。然而,运气总是会用完的……”
“这一日,这富商又走在安州境内的时候,终是气运用尽,到了绝处。所有金银细软、商品货物被一扫而光自不必说,随行的人也逐个倒在了刀下——这盗匪宰肥羊,向来是钱要抢,命也要收。连他在内的最后几人都知道,今日是命绝于此了,不由看向了其中一个小伙计。”
“他们常年走货的倒也罢了,知道早晚有这一日。可这小伙计不过十四五岁,这才头一遭跟队压货。出发前,大伙都拍着胸脯让他娘放心,说跟着他们商队,虽不能赚大钱,但至少能保命。谁料他竟这么背,头一遭就要跟着他们送了小命。”
“这小伙计心中自然万分不甘,却也知道挣扎无用,颤着身子,紧紧地闭了眼,准备就死——”
谁想,那朝他劈来的大刀竟悬停在了半空。
他壮着胆子四下里扫了扫,见四面杀红了眼的匪盗看到便先后停了下来,跟他一样也是满脸狐疑。
小伙计发现,有个年轻的盗匪正跟那头子说着话。本就离得不远,喊杀声渐渐平了,一字不落地随风送进了他耳朵里。
“干爹您想啊,这肥羊宰了,够咱们兄弟们吃多久?咱们若是次次都全宰了,肥羊慢慢也就不敢由此过了。这样,咱们不就没羊可宰了?”
那干爹眉毛一竖:“不宰,难道放了?”
年轻人道:“这人毕竟不是羊,宰了又不能吃肉,何必花那力气呢?倒平白砍卷了刀刃,多废一批兵器。干爹您说是不是?”
“那依你说,该当如何?”
年轻人狡黠地一笑,右手平摊,做出割肉的动作,道:“咱们就跟那养羊的一样,割了羊毛,放回去,下次再接着割。”
见干爹仍未取口,年轻人想着,这些人都只顾眼前,哪里懂什么长久之计,又吓唬道:“以后羊不来了倒是其次,咱们大不了换片山头继续干。可干爹想过没有,咱们宰多了,引来朝廷大军怎么办?到那时,别说宰羊吃肉了,只怕连兄弟们的小命都保不住了。我前日进城可听到消息,说县令正在向上头请旨派兵呢。”
那干爹脖子一梗:“我怕他们?有种就来,看看他们的头硬,还是他汪爷爷的刀硬!”
年轻人忙道:“那是!干爹自然不怕那些酒囊饭袋!只是......咱们求的是财,何苦陪他们戏耍呢?儿子有办法,让兄弟们天天有羊宰,顿顿有肉吃,岂不好?跟那些朝廷走狗白动干戈,犯得着么?”
说着,他凑近了干爹耳边,低声耳语了什么。那干爹听着渐渐面露喜色,随后竟真的大手一挥,下令放人了。
剩下那几只羊反而懵了,一时都不敢信,呆怔在了原地。那年轻人抬脚就踹了近前的一人:“还不快滚,等着爷爷请你吃饭不成!”
那人被踹趴在地,啃了一嘴泥,但好歹回过神来了,也顾不上吐出泥,便连滚带爬地跑了。见他跑出去一段路,也没人上去追,剩下的才都飞也似的跟着跑了。
这小伙计怎么也想不到,竟然就这样侥幸活了命。
此后,他只觉得活的每一日都是赚来的,也知道运气是靠不住的。为了早日给寡母安顿晚年,他做事愈加勤勉,极得那富商看重,数年间竟白手起了家,翻身当了老板。
数年后,他带着自己的商队再走这一线,竟又见到了当年那个年轻盗匪。
只是,此人不再是盗匪,而是县令手下的头号干将,剿匪的功臣。
***
县令手下的头号干将,剿匪的功臣…….那盗匪就是……周冶看向了灵堂,曾怀义!那曾怀义不经意间是透出些匪气的,他也有所疑惑,不想竟真是盗匪出身。但朝廷招安匪寇,任用提拔之事也不是没有,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正想着,孟珂笑道:“我素日就爱听些野史稗闻,今日胡乱一说,大人也胡乱一听。”
她大可不说,但说了,就必不会假。他看向孟珂,眼睛一转,笑道:“依小姐所言,这曾怀义对樊仲荣倒是有活命之恩了。”
孟珂点点头:“这二人之间,有大恩,亦有大仇。不过,大人听到的所谓二人仇怨,一定不是真的。”
她笑道,“因为这盗匪自己,抑或身边之人,决计不敢说实话。”
“还请小姐赐教。”周冶道。
“赐教不敢,不过就是听大人提到,我也随口说说。”
这时,五儿从后院的方向,急步走来。于是,孟珂转头对周冶道,“我还要去后院向邵夫人请安,请大人自便,恕不能奉陪了。”
说罢,不管周冶说什么,她转身便疾步而去。
有大恩,亦有大仇。决计不敢说的实话会是什么?周冶看着她的背影,琢磨了起来。
一转头,见曾铭站在灵堂门口,呆呆地望向孟珂离去的方向。他不由奇怪地看了看孟珂,又看向曾铭,饶是惊艳,他也不该是那样的目光。
孟珂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可这曾铭也不是那一见美人就走不动道的,这绥陵也不是没有美人,远的不说,比如那梁夫人。
而且,他瞧孟珂往后院走去的时候,面有急色,却是为何。
周冶心中越来越奇怪,急步赶了上去。
“那是后院,女眷……的地方!”身后的侍剑小声道,一时脚步犹豫了,到底要不要跟上去?
“来了一个花旦,这另一个……也说话就来了!”周冶摩拳擦掌,笑道,“看完一长出《英雄汇》,现下就要演《双姝记》了。”
***
五儿走近了,转身伴于小姐身侧。
孟珂压低了声音,问:“她这便要走了?”
五儿点点头,领着她们一路穿堂过院,回报梁夫人在后院的举动言行。话音未落,一行人便与梁夫人迎面遇上。
“姐姐!”孟珂快速挤出个笑来,迎上去冲她道,“这是要走了?”
“妹妹也来了!”梁夫人笑着走近了,敛衽一礼。
孟珂一脸失望道:“我还想着今日在此见着姐姐,可以好好说会子话呢。”
看向后院一眼,“这里我谁也不认识,连个引见的人都没有。”
梁夫人温声道:“家中实在事忙,可我家大人公事繁忙,一时脱不开身,我少不得先来一趟,替他尽尽同僚之谊。再者,尊长过世,我原也该来尽晚辈之心。只是不能久呆,这便要回去了。”
孟珂上手捉着梁夫人的手,痛惜道:“曾大人那日才为我姐妹二人引见,不想……这就天人永隔了!果真祸福难料,生死……也只在旦夕之间。”
说着,微微侧脸,抬手假意用指尖拭了拭泪,又道,“妹妹与大人不过初见,尚且难过。以姐姐与大人的情谊,更悲痛......”
梁夫人道:“曾大人这样的地方耆老,绥陵父老谁不惋惜。”
孟珂道:“姐姐与大人的关系到底不同,情分哪是外人可比?”
“妹妹说笑了!”
梁夫人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有些尴尬地笑道,“我自十一二岁就投奔了姨母,在陈府长大,儿时的事都记不太清了,便是家父当年与曾大人有些往来,也说不上什么情分了。”
孟珂看着她,语气沉痛,眼中却含着些莫名的笑意,问:“姐姐觉得,这凶手杀害曾大人,到底是为着什么恩怨呢?”
“杀害?”梁夫人惊道,“不是失足,跌入湖中么?”
孟珂故意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地道:“若是寻常溺亡,官府怎会这么紧张,连夜追查?”
梁夫人道:“倒是听说衙门在找宴客的主人,还是……妹妹府上的人。怎么妹妹也怀疑此人?”
“非也!此人只怕……已是凶多吉少,”孟珂遗憾地道,又言之凿凿的样子,“曾大人并非意外,但凶手另有其人。”
梁夫人突地微微退了半步,害怕道:“姐姐还以为,县衙调查此案,不过是因那高升闹腾——有人举告,衙门总要查查,厘清真相,以正视听。我本想着,就是那个奴才没跟好主子,怕落了罪,这才闹这一出。毕竟,像曾大人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不该有人暗害才是。”
她笑道:“不过,我一介女流,又是个后宅妇人,哪里就懂什么凶案了。”
又道,“不过,妹妹既有此问,想必是有些见地的。不妨说一说,也让姐姐长长见识?”
孟珂笑道:“妹妹哪里又知道什么了,不过是听人说,这杀人者必是熟人。姐姐你想啊,这曾大人乃武官出身,在官府负责捕盗羁贼多年,虽说年纪长了……但即便遇到三两个好手,也不会轻易就让人取了性命。没有蒙汗药,也未曾中毒,怎会连打斗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她定定地看着梁夫人,走进了一步,俯身压迫感十足地道,“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必定是他没有防备的人,才能轻易得手。”
梁夫人“哦”了一声头,满脸疑惑地道:“妹妹想多了吧,正是最简单的,喝多了不慎跌入湖中?这样的事,镜月湖边年年少不得几起。”
“若是跌入湖中溺亡,怎会咳呛入那么多泥水草屑?”
“我想着,意外溺亡后,又让潮水冲上了湖滨?”
孟珂摆摆手,道:“曾大人不是死后被冲上岸,而是就溺死在草多泥多的浅滩上。再者说,即便是喝醉了跌入浅水,人咳呛挣扎两下,翻个身就死不了,哪里就一动不动地淹死了?若说无人加害,纯属意外,姐姐你信吗?”
“哎呀!”梁夫人拍了拍胸口,惊恐地道,“还是别说了,姐姐胆子小,可不敢再听,妹妹你可别吓我。”
她左右看了看,肃了肃脸色,道,“咱们在这儿说这些,让人听了去不好。家中还有事,咱们改日再叙。”
说完,便提步要走。
“等等——”
梁夫人停了步,却没回头。
“姐姐!”孟珂转身走到她身边道,“这曾大人喝酒的事,姐姐如何知道?尸身在水中泡过,并没有酒味,”
她看了下天色,“这仵作剖尸,这会儿应该还没结果呢。”
“我就是瞎说的,”梁夫人道,“妹妹住久了就知道了,这喝醉了坠湖溺亡的,雪夜冻毙的,常有。”
“仵作验尸结果出没出,我不知道。可妹妹怎就知,咳呛入泥水草屑?”
“尸体就在我熹园附近发现的,我园子里有下人跟去看热闹,刚好看见了。”
“原来如此。”梁夫人道,“孩子还在马车里,姐姐实在耽搁不得了,先走一步。”
说完,一施礼,便头也不回地要走。
“姐姐那夜……”孟珂大声道,转过身看着她,“不就在那儿?难道就没看见、听见些什么?”
***
梁夫人顿住了脚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来。
那天,孟珂在汤泉泡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身热头晕,披衣起来,忽见湖上有一艘小船。
月华如水,照得分明。
那一爿小舟上,女子一身白裘,站于船头。
夜风突然送来一声似幻似真的“姐姐”,梁夫人身子微微一颤,余光扫到水榭之上,仿佛有个人披着火红的大氅,在暗夜里如一朵赤焰。
她徐徐转过身去,定睛细看,哪里有什么人,不知谁遗了一件红色纱衣,风一吹,便飘飘悠悠飞了开去。
原来真的有人在,而且还是她。
“那一夜,月不黑,风不高,却是个多事的晚上呢。”
孟珂慢悠悠地走到梁夫人身旁,道:“算算时辰,我看见姐姐的时候,曾大人应该……已经躺在那里了呢。”
“妹妹你是知道的,”梁夫人很快定住了心神,眉头攒了些悲戚之色,“那夜是我梁家大火之日,也是我梁府近百条人命的祭日。姐姐正是祭奠先人,心中悲痛,并未注意其他。”
“若非我失魂落魄,遗失了珠钗,遣家仆回去寻,又哪里会那么快发现曾大人的尸体?可惜,还是去晚了。若是我当时注意一下,没准儿,还能救曾大人一命呢。”
院墙外,周冶听着,不由奇怪。梁夫人的仆人发现尸体的事,众人都知道,听孟珂这意思,难道她怀疑是梁夫人做的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