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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侍剑看了一圈,没看出戏在哪儿,道:“那……这戏什么时候开场啊?”

      周冶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遍,笑道:“都演半天了,你没看见?”

      侍剑“啊”了一声,又再看了一圈,摸了摸头,讪笑道:“没看见。”

      “你眼拙,能看到什么?”洗墨挤兑完他,又讨好地笑道,“不知公子从这……戏里,可看出什么乐子来了?””

      周冶冲院里宾客一抬下巴:“看出这曾大人交游广阔、手眼通天。我瞧这架势,那是占山能为王,聚义可起事的角色。”

      他这个一县之首,是台面上的。而躺在县衙殓房里的那位,才是这绥陵城桌子底下真正的土皇帝。

      这丧礼头一日,瞧着一片平静,实际却暗潮涌动。来客里黑白不忌,贵贱不分,倒是有点黑白共主的意思,其势力大概还不只这绥陵一城。左近的三山四水,只怕都要拜他这个码头。

      这种人在官场的职位未必高,可是流水的外官,铁打的他,其势力和威望不是普通流官可比。明的暗的势力,都得给他面子;有了纠纷,也要找他弹压调停。

      越是这种人,越喜欢挣些善名。平时扶危济困,仗义疏财那是少不了的。施粥散药更是寻常操作,不明真相的老百姓,谁不高叫一声大善人。谁想,此次升迁宴的善粮都还没发完呢,施主倒已经死了。

      周冶想着想着,不由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白居易《放言》五首其三)

      洗墨听不懂,嘿嘿一笑,犯懒道:“公子,这戏也看半日了,咱们要不……回去了?”

      “急什么?”周冶往柱子上一靠,抱着手道:“这角儿还在慢慢上,大戏还没开场呢。”

      周冶向洗墨使了个眼色,冲西北角看去。那里站着两个人,刚好洗墨都认得,一个是三州商会会长梁云钦,一个是黑石堂堂主孙九爷。

      梁云钦是个四十多的白面胖子,面皮发红,鼻头粗糙,一看就耽于酒色,常年宿在秦楼楚馆的。

      孙九爷与他差不多年纪,已经微微有些发福,但走路依旧生风,看得出年轻时候是有些威风的,浓眉之下的一双三白眼,越发透着狠辣。

      洗墨点点头,道:“那三州商会会长梁云钦,算是这明州都数得上的大富商。而那孙九爷手握的黑石堂,在周围几个郡县的江湖势力里,属头一份。有些商贾和江湖人士也不奇怪吧,都一个低头混的,自然也得有来往。”

      周冶道:“这毕竟是官员宅邸,但这样身份的人,大多是低调来低调去,不招人注意。这二人相互往来也不奇怪,但在这样的场合,未免显得有些过从甚密。再者,你瞧那二人,不时低声密语,尤其那梁云钦,眼睛骨碌碌转着四下里探看,呆的时间也久了些。”

      “那还等什么,拿了他们审问啊!”侍剑说着一撩袖子,就要冲上去拿人的架势。

      “你傻啊!”不等周冶说话,洗墨先拉住了他,怼道,”他们这样的人,想杀个人,还用得着亲自动手?”

      “这三山四水暗地里杀人越货的事,不是他黑石堂的人干的,也知道是谁干的。这么突然地死了,凑一块说说闲话也不算奇怪……”洗墨一下反应过来了什么,看向周冶,惊道:“这么说……公子是觉得,凶手不是那个樊仲荣?那高升不是喊着,说他家老爷跟樊仲荣有仇。”

      那高升报官的时候,非要官府连夜拿人,其中一个原因便是他言之凿凿,说樊仲荣与他家大人有仇,再不抓人就跑了。

      他说那樊仲荣早些年常来绥陵,跟曾怀义称兄道弟,关系很是不错。后来,他生意上遇到了事,怪曾怀义不帮忙,两下里便生了嫌隙。便是那一遭,樊仲荣家道败落,后来听说死了。也不知死人怎么又活了,甚至还重新腾达了起来。

      而再得樊仲荣的消息,便是升迁宴那日。他带着豪仆到场,分明要给曾家好看,但碍于自家主人百般忍让,无故发作,这才另邀其单独赴宴,终于还是痛下杀手。

      可待周冶细问说,若如他所言,曾怀义左不过是袖手旁观他落难,能是多大的仇怨?怎么就至于多年后不远千里而来,放着如今的好日子不过,杀人潜逃。

      高升却又推说不清楚了,只说可能一开始也没存杀人之心,但向自家大人炫耀不成,怒而杀人也是有的。

      周冶冷笑道:“高升一面之辞,本就做不得准。他是什么人?你与他也打过几回交道,就看不出几分?此人的话,不可不信,却也不能全信。”

      “樊仲荣如今生死不明,即便不死,境况只怕也不会好。”

      又道,“正因为他失踪了,反倒不像他做的。你想,如果他蓄意报仇,奔着杀曾怀义而来,为何不悄悄地做?换了你,会先大摇大摆地上曾府露脸,再光明正大地递帖子邀约,然后让全城的人都知道的拉风游湖之夜杀人?”

      “若他就是想做得惊天动地,再跑路呢?”

      “那为何要在夜里?应该在白日里,让很多人看着才对。”

      “会不会是高升所说的一时激愤,事后怕了赶紧逃了?”

      “若非蓄谋,他樊仲荣能杀得了曾怀义?”

      衙门连夜请画师画了樊仲荣的图,洗墨想了想,就他的体格,还没功夫,应该是杀不了功夫不弱的曾怀义的。

      “可船上都是他熹园的人。”

      “船上的人,除了他,可一个都没少。”

      “湖上反正也没人,事先藏了杀手,船上的人都不知道呢。”

      这次,不等周冶反驳,洗墨自己就道:“要找杀手,就不用这么大张旗鼓了,他也不需要逃了。”

      周冶转头吩咐侍剑:“分派几个人,除了好好查查这曾樊二人的过往,还要查查这樊仲荣与那卢家……小姐的关系,这几个人,全都要细细地捋一遍。”

      一时竟还不太改得过来。这洗墨再要常在他耳边说,只怕出去也要跟着走嘴了。

      洗墨站了起来,撩了撩袖子,又吃起了花生米,眼睛溜向了院里的宾客,道:“我再去转转。”

      ***

      “小姐,你说樊老板会不会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时没忍住……”

      回雪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曾府,回头问小姐道。

      孟珂轻轻一摇头,笃定地道:“不会。我既用他,自然知道他。”

      “他不是毛头小伙子,也不是那起子拎不清的糊涂虫。一个能白手起家,行商几十年的人,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何至于就不能忍了?他既见过风雨,也跌过大跤,这点忍耐总还是有的,决计不会冲动失控。”

      “就算是他,冷静下来,也会回来善后,不会就这么消失——他也没本事这样突然就消失得无踪无迹。把曾怀义的尸体,扔在咱们院墙外,也不是他会干的事。”

      说话间,马车已在曾府门口停下。二人没再说下去,下车径直入了府。

      这曾家大公子曾立远在边关,一时回不来,夫人邵氏说是一听消息就病倒了,丧事都是二公子曾铭在操持。

      曾家仆人领着进了正院,果然只见曾铭一个主人在。

      原本靠在廊柱上的周冶一下坐直了起来,徐步往正堂走去。

      果然,孟珂踏进灵堂,曾铭看到面前这个惊艳绝伦,目光晃动了一下,虽倏地就过了,却终究有了波澜。周冶心道,这位的心,终究还没死。

      一个依礼祭拜,一个还礼。

      曾铭看向这个分明陌生的女子,面上露出些疑惑。

      “这是卢府孟小姐。”一旁的下人忙介绍道。

      平日府里的礼尚往来都是老爷和高升在管,前来吊唁的人里,有他不认识的不奇怪。二公子素日并不太关心别人的事,大概还不知道这两日的传闻,更不知道这就是传闻中的主角,哪里有个熹园。

      于是又补了一句,“就是梁家大宅新住的那位小姐。”

      曾铭的目光中有一丝讶然,也有一丝了然,但都如水面涟漪,倏地就散了。

      “曾二公子节哀!”孟珂主动开了口,道,“我的人正在全力找樊仲荣的下落,”

      说着,扫了堂上的灵位一眼,“若真与令尊之死有关,必交官府,听凭律法发落。”

      “原来是孟小姐!”曾铭直视着她,淡淡地道,“前夜,父亲的死讯传来,高升喊着什么梁家大宅的樊仲荣,仗什么孟小姐的……势。”

      这像是刚死了亲爹的样子吗?面上的哀思甚至还不如他对面的孟珂呢。周冶在门外看了,不禁疑惑。

      孟珂笑了:“贵属忠心护主,我自不会计较。”

      曾铭微微颔首,道:“小姐有心了,还请内院落座。至于父亲之事,自有衙门处置,我就毋庸赘言了。”

      孟珂对他这样的反应,也有些许意外,但也只是朝他颔首回礼,便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什么东西在曾铭微微垂着的眸中一晃而过,他的目光突地剧烈震动,抬起头来,惊得微微张着口,跟着孟珂走了两步,又摇了摇头。

      这一犹豫,孟珂已经走远,新的客人走了进来,曾铭被迫接待去了,但目光还远远挂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

      周冶站在门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由疑惑地看向孟珂,她步履平稳,似乎对身后曾铭的举动一无所知。

      ***

      见周冶当路站着,孟珂走上前去,敛衽一礼,笑道:“周大人这是刚来,还是没走呢?”

      言下之意,是他昨日连夜查案,今天偏又不忙了,来了曾府半日还不走?周冶笑笑,道:“小姐……”

      这两人站到一处,很快便吸引周围人的目光。

      孟珂故意大声道:“看大人这么闲,也不知是案子查明了,衙门无事了,还是自知无能,连夜引咎辞官了?”

      周冶也大声应道:“还没能完成小姐所托,哪敢辞官?”

      “正要叫人上衙门要人呢。我卢府的人,总不能说不见就不见了。传出去,京中只怕要说,不知这绥陵城是什么虎狼之窝,而你周大公子,又是什么庸碌无能之辈呢。”

      周冶笑道:“跟小姐比起来,这世间男儿,大都是庸碌无能。”

      旁人见二人火药味十足地相互呛声,不想被殃及池鱼,都散开了。

      周冶见状,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道:“不过,小姐说的三件事,当真想让我全都细查细究?就比如,小姐所提的路遇盗匪一事好了。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小姐只怕比我清楚吧。”

      一来,绥陵已多年没有盗匪之患——当初还是曾怀义亲自带人清剿的。这些年来,别说绥陵,就是邻近州县的盗匪也都几近绝迹了。而盗匪路霸之流,左不过是附近州县的人群聚成势。别的不说,这些人对父母官还是要认认脸的,以防大水冲了龙王庙,平白给自己找麻烦。

      二来,当地人的体格、面貌与口音,也都有迹可循。

      但那批人就不像当地人,见了周冶这个父母官,好像也认不得。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身手虽刻意伪装了,但行家自是看得出来,那不是半路出家的盗匪能有的。最关键的是,那被擒的眼见跑不了,便就地自尽了——这哪是盗匪,分明是死士。孟珂的人刻意遮掩了下,但还是让眼尖的他看见了。

      等知道孟珂的身份后,便不难明白了——这位小姐分明是在引蛇出洞,没有他和侍剑,她的人也能收拾了这帮人。

      什么“救命之恩”?实则是他们在场,反破坏了她的计划。

      “我虽好心出手,终究误了小姐的事。”

      周冶拱手作揖,抱歉道,“望小姐看在周某乃无心之失的份上,不要与我计较才是。”

      孟珂看了他一眼。她看出他当时就有疑惑,却也没有点破。而来熹园那趟,她就知他是个聪明的。待今日提了起来,也懂得点到为止,孟珂便也没强行否认,只是不置可否地笑道,“大人哪里的话。小女对大人只有感激,何来计较之说?”

      “小姐接触接触就知道了,我这人,本就懒散,连自己这一亩三分地都照管不全,”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孟珂一眼,“哪有精力管旁的?”

      何况是去牵扯卢府秘事,卷入与己无关的朝堂风云。

      “至于第二件,曾府走水一事嘛。”

      周冶抬手一拍掌。洗墨便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见有外人在场,非常上道地恭敬一躬身道:“公子!”

      “曾府走水一事的祸首,可查到了?”

      “禀公子,据曾家下人说,那一夜,是高升高管事之子高仲,酒醉打翻了烛火所致。”

      “他?”周冶惊了一下,显然知道此人,一挥手道,“好!将此人带回衙门处置!”

      侍剑和洗墨一起应“是”,下去了。

      “至于这第三件事,门客失踪嘛,”周冶道,“他与曾大人有仇的事,小姐可知道?”

      短短一夜,倒是解决了两个,而这第三个,直接推到她这儿来了。孟珂心道,这倒不是传说中不理正事的样子。

      她看了周冶一眼,想了想,道:

      “想必大人对这绥陵城,乃至三州之地的兴衰变迁,大体也是知道的?可有兴致听些野史?”

      孟珂道:“不如,我给大人说个这三州之地的一个小伙计的故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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