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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   周冶如何忘了?这侍剑,放风守卫是把好手,一里外的动静也逃不过他眼睛。只是,他跟洗墨正好相反,眼明,心却不亮。

      那日,京中几个损友,定要在他赴任前好好敲他一顿。席末,众人酒足饭饱,意兴阑珊。临窗而坐的李家三公子李艺,原本百无聊赖地看着楼下的街市,突然就兴奋了起来。

      “快看!快看!你们都快来看!”

      几个爱热闹的忙往窗边扑了过去。临窗坐他对面的周冶,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斜对面的首饰铺门口停了辆马车,车前站着的正是卢中书府上的二公子。

      一个丫鬟打起车帘,露出个头戴帷帽的年轻女子。那女子款款起身,让那二公子如捧珠玉般地扶了下来。

      “能让二公子这般待的,莫不是那传说中的……卢家养女了!”
      “卢家养女?我看看!”
      “可惜啊,隔着帷帽,看不真切!”

      楼下的人不过几步就进了店,楼上几人只看了个身影,却不耽误他们就这么热聊上了。

      “依我说啊,这般藏头露尾,大概是名不符实。”
      “那不见得!瞧卢二公子那眼神,莫不是也……”
      “都是一家人嘛!这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家子,父子、父女、兄妹的……可算是亲近非常,不分彼此了。也不知,到底谁跟谁更亲些、近些……”

      “要我说啊,这自古嫦娥爱少年……难道还爱那个老不羞不成?”

      但凡几个年轻男子凑到一起,总少不得说些不堪的风流话,别说难登大雅之堂,甚至不乏污言秽语。这几个人也是如此,素日比着拼着耍嘴皮子,真到了美人面前,还不定个个怂成啥样呢。

      周冶摇了摇头,也懒得理会他们,自顾自喝酒,眼睛却溜着那首饰铺子。

      “看来,这二公子也是徒有虚名,跟他爹一个货色。”
      “可不是!那卢家祖母再厉害,还能管得这风动、幡动,还是孙儿的心动不成?”
      “都是男子,谁也别说谁,换了是你,还指不定怎样呢?”

      李艺忽而想道:“这卢家小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难道一辈子养在卢府不成?”

      “听说,那些上门去说亲的,一开始简直要踏破门槛,结果全都让卢大人给拒了。“

      “对,我也听说了,那拒亲理由极其荒唐,什么胖了瘦了、黑了白了,性格粗了、细了。文的说柔弱了,武的又说粗鲁了……后来不是传出了这’父女情’么。如今啊,应该也没什么人上门了。”

      “传得神乎其神的,可京中真正见过真容的也没几个,谁见过?你们见过吗?说不定是怎么吹起的假风呢,怕是知道盛名难副,这才找些无稽的理由推了。”

      这些人正自说得热闹,没防备那卢二公子已经出来了。周冶却看见了,不由眼梢挂着,果见那小姐轻移莲步,出得门来。

      恰此时,一阵风起,帷帽上的轻纱随风掀开一角,正好落入他眼中。

      那小姐竟也机敏,当即察觉了楼上的目光,往这边看了过来——

      周冶忙收回了目光。但就在那惊鸿一瞥间,他脑中竟有一瞬的空白,忘了她是那人人嘲谤议论的“卢家养女”。

      旁边几人浑然未觉,仍在掰扯。
      “她一直深居简出,少与京中贵女来往,大约也有几分自知之明。”
      “要是不美,那卢……某,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自毁声名?”
      “再瞅瞅刚才卢二公子那样!他瞎啊?”

      “寻常深闺女子,不让人瞧倒也罢了。可她那样的……还如此这般,未免太过做作。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周冶突然出声:“她若是不遮面,大方示人,世人少不得也要说她厚颜无耻,招摇过市。可见,都是人心中成见,与她怎么做并无关系。”

      李艺奇道:“嘿——我说元亨,你怎么替她说起话来了?”

      周冶端起酒杯,笑笑:“如果我说,我看她并不像传闻所言,你们信吗?”

      她那一眼扫过来,他虽已回撤目光,却已然抓住了那眼神中的一缕冷冽。

      浮花浪蕊,断没有那种眼神。她们的眼神有冰冷,有狠厉,有泼辣,但惟独不会有她那种冰冷之外的干净、清冽与坚硬的质地。

      听了周冶这句话,一桌人默了一瞬,随即齐齐大笑了起来。
      “你就吹吧!”
      “瞧他那一本正经的装相!能耐了!”

      周冶眉毛一挑,笑了:“这都被你们看出来了!”

      李艺当即端酒要罚,一群人笑闹作一团。

      而周冶的目光,却从那觥筹交错间,望向那长街上远去的马车。

      ***

      洗墨:我想起来了!这不就是公子那个梦中人……画中人

      洗墨促狭地笑道:“咱们公子,跟这卢家养女竟还挺有缘分!”

      “别养女养女的!”周冶忽而斥道,“这也是你叫得的?”

      洗墨奇了:“不对啊,公子!之前明明……您自己也这么叫的。怎么之前叫得,现在就叫不得了?”

      “我那是……大家都这么……”周冶叹了口气,平日里听李艺那群人说多了,也不过脑子便说了,不过耳朵便听了,如今却觉得实在不该。

      他指着洗墨,斥道,“我看你就多余长了根舌头!早晚要拔了去!当心说惯了,在外面走了嘴,连我也不好护你。”

      “出了这屋子,自不敢说。”洗墨陪笑着,忙转话题。

      ***

      熹园里,回雪已经伺候小姐重新卸下钗环,宽衣上榻。

      可一番折腾后,孟珂越夜越精神了,跟回雪两人窝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回雪看问道:“小姐,你说那周大人能中用吗,能帮咱们找到樊管事吗?”

      孟珂笑道:“顶用不顶用的,我们不能依靠别人,得自己好生找才是。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枉他跟我一场!”

      “对了,小姐,你为何说周大人不是寻常的县官,还懂你的意思?你们难道认识?”

      孟珂摇头:“不算。只在人群中,偶然看过那么一眼。”

      “出京前,二哥哥不是带我去过一次首饰铺?那日,对面酒楼上一群纨绔在说闲嘴,他就是其中之一。没想到,他竟来了这儿做官,倒不似那群纨绔的作派了。”

      “原来如此!难怪看他气度不凡,原来是京中贵公子。只不知是哪个周家?”

      “哪个周家?”孟珂笑道,“他父亲的名号说出来,天下无人不知的那位。”

      “帝师周珩!”

      周珩,周太傅可是个人物。

      周家原本家世普通,其祖父终其一生也不过官至六品郎中。可到了他这一辈,满门皆为人杰。兄弟三人文韬武略,妹妹更是名扬天下的才女,所结姻亲也个个都在朝中得意。

      如此一说,回雪便不觉怪了:“那种高门大户人家的儿郎,有几个不纨绔的?要是我,何止纨绔,说不得多狂悖呢。”

      “京中纨绔众多,但这位公子纨绔得比较特别。”孟珂笑着打了个呵欠, “他立誓不成亲,也不知是不是年少意气。”

      见小姐乏了,回雪忙劝道:“闲话是说不完的,小姐乘着困劲儿赶紧睡了,一过了这股劲儿,又不知要点灯熬油到几时了。”

      孟珂笑着应了,在枕上歪着,没再说话,可脑子里仍走马灯似地,不住地翻腾着这些事。

      她本想从亲办此案的曾怀义入手,没想到还未下一城,就扑了个空,反折了一员大将。如今,也只能相机而动,不如……放这周大人去替她探上一探,也正好以此探探他了。

      得知帝师之子来绥陵赴任的时候,她颇为意外,一开始还想着是不是背后有什么别的因由,查了一阵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倒像是他真的恰好在这时候,随手挑这么个地方似的。

      若是旁的人,说挪也就挪了。他却不好办。孟珂打听了下他的心性,便也就作罢,不必多那一事,毕竟也不能再等了,做事哪能等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

      这点些微不便,还可以克服。

      不知不觉间先后迷糊了过去。

      等再醒来,已是午时初刻。小姐喜静,烟雨斋里的人本就比别处少,只留几个随身伺候。熹园的人也都知道规矩,只要小姐未起,院内院外一定悄寂无声,无人敢扰。

      五儿取了洗脸水来,服侍孟珂梳洗了,坐到镜子前。

      孟珂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吩咐道:“去把二哥哥给我寻的那只白玉海棠钗找出来。”

      回雪斟茶过来:“小姐今日要上哪去?”

      “咱们上曾家去。”

      ***

      早有人先一步到了曾家。

      这日一早,衙门的人就都撒了出去,一队四处搜寻樊仲荣的下落,一队找着曾怀义之死的线索。而县令周冶周大人,则带了自己人,上曾府吊唁,到了就不走了。

      他在正堂东面廊下的栏杆上坐着。

      侍剑靠着柱子抱剑而立,直愣愣地看着院中的人来客往:“公子,上这儿来,是看这曾府如何办丧事吗?我瞧着,跟京中并无不同啊。”

      周冶看着来往的人流,懒懒地随口应道:“再看看,兴许就能发现什么不一样呢。”

      洗墨吃着花生米,四处兜了几圈,小跑着回来,在公子对面坐下,一副听了一耳朵闲话的兴奋样子,笑道:“公子,你可知,这曾府的二公子,跟你一个样!”

      “什么一个样?”周冶奇怪地看他,就没憋什么好话。

      “不对,你们虽然一样都不想成亲,但原因却不一样。”洗墨扫了一眼堂上忙碌的曾二公子,笑道,“人这位二公子,是对死去的未婚妻痴心不改。”

      周冶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那二公子。

      曾铭同他差不多年纪,身量细长,披麻戴孝,面色清淡,眉间有隐隐的凹陷,正是一枚多愁多思的悬针印,还是素日那带着些风露清愁的模样。

      可这正值大丧,眼中却不见一丝悲色,倒是一惯的水平如镜。难道真把自己当佛子,将生死看淡,亲情淡漠了不成?

      他早听过曾家这位“佛子”的仁善之名,也曾在城内施粥散药的善棚处看过他几眼,都是一晃而过,倒也没放在心上过。

      听洗墨这一说,他意外了一下,再细细一看,倒是瞧出些不一样的感受来。

      这曾铭与其说是出世,不如说是一种心如死水的不起波澜,一种苦行僧般的自苦。

      他见过真正的出尘,便看得出这曾铭不只仍在凡尘,还步履沉重,暮气沉沉,肩背微曲,头颅微垂,似是身负千斤重担。

      洗墨看着啧啧道:“又是洁身自好的美男子,又深情,又还带着愁怨,多少女子为之心折,他就是眼皮都不抬一下。偏更惹女子喜欢了!”

      侍剑在一旁撇了撇嘴:“我看就是矫情!看破红尘吧,又不出家,没看破吧,活得这鸟样!”

      周冶点点头,拍了拍侍剑的肩膀:“有慧根!”

      洗墨却想到什么,突地兴奋起来,连放进嘴里的花生米都掉了出来,也没去管,“说来也是巧!这曾大人的尸体不是在湖边那个梁家大宅附近发现的吗?你道这二公子的未婚妻是谁?便是那梁哥隔壁的霍家小姐。”

      周冶原本没认真听,只挂着一只耳朵,这下却听出了一点意思,转头看向了洗墨。

      见把公子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洗墨得意道:“如今那卢家养女住的熹园,以前就是梁家大宅,跟隔壁霍家的土地并在一起,重新修的。”

      “这霍家是绥陵乡宦,跟城中的官员富户多有往来。那霍家夫人郑氏和曾家夫人邵氏是同乡,也就更亲热些。孩子也常在一处玩耍,算是青梅竹马。而他们家乡的父母官,如今的安州刺史孙秉孙大人给两家保的媒,说的亲。说这曾大人当年也是这孙大人保的媒呢。”

      周冶笑笑:“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倒是桩好亲事。难怪这曾二公子念念不忘,痴心不改。”

      “那可不!说那霍家小姐当年极出挑的!跟隔壁的梁家小姐一起,人称‘镜月双姝’呢。”洗墨不由神往道,“只看梁夫人如今的风华,就知道那霍家小姐定然也差不了。难怪二公子再看不上旁的!”

      说着,洗墨一拍大腿,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引得周冶和侍剑都看他。

      只听他道,“说起来,那个地方的风水还真有点意思,是不是专出美人啊!前有那霍家小姐和梁夫人,后有这卢家的孟小姐!有意思!”

      周冶和侍剑齐齐白了他一眼,扭开脸去。

      “我让你去打听可能跟案子有关的事,你就去听这些有的没的?”

      洗墨咕哝道:“这…….说不定就有关呢,为何偏偏扔在那儿,不扔别处呢。“公子你在这儿坐半天了,怎么不查去呢,说我。”

      周冶转头看着他:“我好歹一县父母官,跟你一样到处人堆里钻,听人闲聊瞎扯?合适不合适?”

      说着,拍了拍自己衣服,提醒人他的身份仪态。

      洗墨偷偷撇了撇嘴,腹诽道:“对啊,我又不是父母官。我一个小厮,可不就只会在人堆里钻钻。”

      一旁的侍剑,也不解地道:“公子,咱们不查案,在这儿瞎耽误什么功夫。”

      “看戏啊!”周冶笑道。

      现如今,绥陵城里,还有比曾府更现成的戏台吗?

      恰此时,曾铭被管家叫开说事,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周冶。

      周冶上前去,看着他,微微凝眉做出悲痛状道:“听说,霍家小姐当年遭遇大火后,芳踪始终未觅。”

      曾铭抬眼看他,疑惑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也并未否认。周冶忙道:“我是在想,二公子多年来痴心一片,再不肯另议婚约,既如此……公子与其坐等,何不去四处寻一寻呢?或者在下也可帮忙一二。”

      曾铭面上的疑惑稍减,轻抿了抿唇,目光扫灵堂的方向,像是压下了什么,转眸看了周冶一眼,带着些悲怆的笑,道:“如何没找?翻遍了远近州县,始终没有半点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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