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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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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珂没想到,前日遇到的那位蓑衣公子,正是绥陵的“公子县令”,周冶,周元亨。
而周元亨也没想到,他竟会连夜办案,并因此与前日所救的女子,再次狭路相逢。
说起来,曾怀义的尸体于当夜就被发现,属实不太容易。
时值冬月底,天黑得早,又冷,湖边本就没什么人走动。便是其他季节,天一擦黑,有闹鬼之说的熹园附近也不会有人去。谁知,这一夜偏就有人走动,还发现了那倒伏在浅滩之中,已全无气息的曾怀义。
要不是这日,陈太守家的梁夫人刚好去旧宅旁的湖边祭奠,不小心失了朱钗,命家仆连夜去寻,只怕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
主人身死的消息一传回曾府,心腹高升便拿了樊仲荣邀约游湖夜宴的帖子,点名道姓地要官府拿人。
等官差上了游船要人,船上的人才发现樊仲荣也不见了。
这宾主二人,一死一失踪,还都没人瞧见。
最要命的是,这涉事的双方,一个是新近升官的地方要员,一个是京里刚来的贵女家仆。
周冶这个夹在中间的地方官,这才不得不在这寒冬之夜,亲自带人上了门。
他在堂上等了约莫一柱香,听见脚步声,转身一看,两下里都怔了怔。
其实,昨听到满城传说贵女包了满湖游船,住进空置已久的梁家大宅之时,他便想到了那日山中所遇的女子。
等那高升怒指樊仲荣仗卢家小姐之势杀人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惊讶中还夹杂有几分欣喜——他没有认错,竟真的是她。
堂上哑然片刻,两人同时开口。
“竟是县令大人,还未感谢您前日的救命之恩。”
“不想竟是卢家小姐,前日若有不敬之处,还请小姐海涵。”
接着又是短暂的沉默。
周冶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道:“想必小姐已经知道,曾大人身故之事。这曾大人的贴身仆从说,他今夜赴的是贵府樊管事的约,不得不上门来扰。”
他看了外面的天色,“夜已深,下官也不便多加叨扰。只望小姐行个方便,容下官搜上一搜,查问查问府里下人。”
孟珂闻言冷笑了一声:“这大半夜的,大人是要搜府?”
她脸上明显不悦,稍顿了顿,缓了缓语气,道:“不瞒大人,樊老板今日出门,至今未归,着实让人悬心。小女本想请县衙帮忙找人,又恐夜深天寒,不好给大人添麻烦。想着等等消息,明日若还没消息再说。不想大人今夜便来了,如此也好,省得我们再跑一趟。”
周冶道:“正好,容官差在府里查问查问,说不定能发现什么,也好尽快帮小姐找到人。”
孟珂闻言脸色一变,冷厉地道:“大人趁夜而来,我念着前日之恩,特来相见,告知实情。结果,大人非但不领情,还硬要半夜搜我一个闺阁女子的住处?”
说着,她走到周冶近前,直视着他道:“那我倒有几句话,要问问大人了。”
“这曾怀义是死了,可我府上的人也失踪了,至今生死不明。大人来搜我的府之前,可搜了曾府?还是说搜了我这儿,转头也要连夜搜曾府?”
见周冶面露难色,她冷笑道,“看来是没这打算呀!怎么,曾大人是命,我府上的人就不是命了?”
“这曾大人是救不回来了,可樊老板兴许还有救呢。怎么就紧着他一个人……一个死人了?”
她这当头倒怪过来,侍剑都听呆了,还有这样的?但仿佛也有些道理。
只听孟珂继续道,“我初到宝地,不过三日而已。头一日,路遇盗匪;第二日,大火受惊;第三日,官员横死,门客失踪;到了这个时辰,大人还要趁夜搜府!这一连三日,日日不太平!不知明日又该是什么事?”
“小女想问问周大人,这桩桩件件,您这位父母官可脱得了干系?这地方不宁,百姓不安,可是您的责任?”
“这三日里,大人在做什么?盗匪之事,您查了吗?曾家起火,险些累及绥陵一城百姓,大人惩戒了吗?”
“怎么,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姐路遇盗匪就不需查问,而官员骤死,便是毫无证据,也要当夜搜府?你这绥陵城的官,到底是替谁当的?”
说完,她上下打量了周冶一遍,轻笑一声道,“那日,还以为是侠士仗义相救,不留名姓,不想却是地方堂官怠忽职守,难怪不敢留名。”
“你——”
侍剑闻言就要理论,却让周冶一抬手拦住了。
“回雪,送客!”
孟珂拂袖而去,,经过周冶身边时站住了,冷冷留下一句,“如今看来,那盗匪说不得是谁的人呢。这官匪一窝的事,也是有的。”
出去不远,回雪忍不住问:“小姐,你怎么如此对待那位周大人?”
孟珂笑笑:“他若是个寻常县官,我自然不会如此。但既是他周大人,就非如此不可。”
看回雪越听越不明白的样子,孟珂笑道:“我跋扈,方能显得他刚正不阿呀。我们闹得不快,方可证彼此清白!”
回雪听得张大了嘴,半晌还是猜不透小姐这意思,又不好再问,讪笑道:“小姐,你们这些人的肠子……怕是有九曲八十弯。您就不怕得罪了他,日后行事不便?”
孟珂摇了摇头,笑道:“他懂我的意思。”
***
周冶一行人刚走出熹园,身后的大门便砰然关上。
侍剑愤愤地瞪了一眼:“公子!这卢家小姐怎么翻脸不认人!这么会变脸,那日看着柔柔弱弱,我见犹怜,今日却这般咄咄逼人、盛气凌人!”
周冶却听笑了:“哟!连咄咄逼人、盛气凌人都会了,天天听涤砚念书也有点儿用处。”
他玩味地笑道:“不过,你有一点倒没说错,这小女子学过变脸还是怎么的!简直一次一个样。”
那日在雪地里,她一身红衣被风吹起,如一只火红的鸟儿,扑棱着双翅,趔趄着撞了过来,落入怀中……
想想那个样子,再看看今夜的模样,周冶不由摇着头笑了。
“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侍剑一看更气了,道:“她一点不感念公子你的救命之恩就罢了,居然还倒打一耙,说您是什么……官匪一窝!您怎么还乖乖听着,也不辩驳辩驳?”
“您何须如此忍气吞声?那是卢中书之女,可您也是……”
周冶一听站住了,反问道:“你家公子我做这点芝麻小官,还得靠家中庇护?不报家门就搞不定了?若如此,那我又何必上这儿来,天天跟父亲屁股后头当个乖儿子好了?”
侍剑道:“可是……配合县衙查案,说分所应当。她不配合也罢了,还如此责问于你,什么都怪到你身上,你就不生气吗?”
周冶却没听见似的。
侍剑继续不平道:
“她这样当着众人扫了你的面子,一县之首的威严何在?”
“威严?拿来干嘛?”周冶冷笑道,“吓唬无知妇孺,还是欺压弱势百姓?她的话……其实并不错。我既在其位,便该谋其政。这绥陵城但凡有一点事,都是要算在我头上的。”
侍剑争辩不过,又问:“那人没拿到,也没能查问查问,一无所获的……这案子怎么查?”
“谁说一无所获?”周冶笑道,“来这儿,原就是走个过场。”
“走过场?”
“对!让人看着县衙连夜查了案,甚至连卢府女眷住的地方都没放过。老百姓看见了,大大小小的官员看见了,这就够了。”
侍剑气得站在原地,看着自家不争气的公子径直打马而去,“说你是公子县令,可你怎么能真的……”
侍剑拍马赶了上来,周冶待他近了,道:“还不明白?大家这么演上一场,也就过去了。”
“你们是在演戏!”侍剑更糊涂了,压低声音连连问道,“什么戏,为什么要演?你跟那位小姐……也不熟啊,怎么约的?”
周冶□□解释道:“她这般呵斥一通,闹上一场。消息一传出去,官民都只会可怜我连夜查案,低声下气一场,平白受辱。如此,便不会说我们官官相护,沆瀣一气;或说我周某人惧怕卢府威势,媚上了。”
“你想想,她和和气气地让我们搜查,又能查出什么?传出去,是能信她,还是能信我?也就觉得我们是做做样子给人看看罢了。今夜我们是演戏,但做的是另一种戏。”
说到这里,周冶顿了顿,“她一个弱……她一个女子,都不介意担了这跋扈恶名。我一个大男人,何况还已得了好处,又怎能还去在意什么威严、颜面?”
“只是,她今日担了这名,只怕要引得物议沸腾……日后证明此案与卢府无关,方能解释,不然总归对她不利。”
侍剑听得一脑门子的浆糊,放弃道:“算了,公子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就是了。”
***
等回到县衙,还未走进正堂,周冶的贴身小厮洗墨就冲了上去。
这洗墨是个极伶俐的,只是,心明,眼却不亮,有点分不出人脸的毛病。
也不知是不是缺什么补什么,他偏生对美人格外有兴致。凡听说哪家小姐丫鬟有几分颜色,简直恨不能翻墙凿壁去一窥究竟,但凡能偷瞄上两眼,便是死也值了。
他这人专好打听,早听得那卢家养女的事,只恨不能跟去一睹风采。
坐立不安地等得二人回来,一边问着,一边连连惊叹:“想不到,竟能在绥陵见到那个卢家养女!这可是京城二美之一的‘西孟’啊!”
一想起他们那日在山上的遭遇,又不免着恼了道,“都怪那高升!前日要不是他来守着,也不会逼得公子翻墙而逃,我跟都跟不上……”
“什么翻墙而逃?”周冶斜倚在书案上,翻看着涤砚分类摆好的公文,抬脸斥道,“你好好说话!”
外人并没说错,这“公子县令”里的公子,自然是周冶;而那县令,倒有一多半是他的书童涤砚。日常琐碎的公文大都是他代看代批,周冶不过拣那重要的过目批示罢了。
洗墨冲公子一笑,暗暗咬着牙道:“要不是他,我就能跟公子一起出城,见识那……见识我家公子英雄救美了。”
“可不是!”侍剑还带着气,“今日要不是高升来衙门闹,也不会逼得公子连夜上那熹园,还被那小姐好一通责问!”
洗墨愤愤地看了侍剑一眼,“怎么偏生让你这种榆木疙瘩死心眼,接连遇那美人两次!实在是暴殄天物。”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看了公子一眼,坏笑道:“这要是让京中那些人看见了,少不得传出什么‘风流纨绔拐带高门小姐’之类的流言呢。这卢家养女的风流故事,又够那说书先生多骗几日茶钱了。”
一直端坐在书案前,默默看文书的涤砚,突然冷冷地来了一句:“不,换了这位小姐,那传的就是小姐拐带纨绔了。”
他坐如钟,端着一张认真脸,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句话。屋内几人都怔了一瞬,随即同时爆笑起来。
连本要开口训斥的周冶也绷不住,露了笑意,笑完又摇起了头。
他身边这三个人,侍剑忠心护主,洗墨狡黠有急智,而涤砚则稳重端方,倒是正如洗墨日常洗涮的,一个文呆子,一个武木头,还有他自己活脱脱一个泼猢狲。
洗墨身量不高,一双豆黑的短圆眼,滴溜溜一转,脑子里便是个机灵,脸上便是不笑也有三分笑意,手脚便是不动也在动着。
他捧腹大笑了一回,才道:“有些人啊,成日里摆出一副假正经的样子,惯爱说教人,没想到,也有说出这种刻薄话的时候。”
涤砚却不搭腔了,埋首案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跟涤砚说嘴一向无趣,洗墨又转向侍剑,笑道:“不过,说句不该说的,还得谢谢那位死鬼曾大人。要不是托他的福,咱们还不知道,公子救的竟就是那位卢家养女。”
“如何不知道?”侍剑道,“公子早就在京城见过她啊。”
“什么时候的事?”洗墨立刻来了精神,撞了他一胳膊肘,“这样的事,你回来竟不说!”
侍剑道:“就是来绥陵之前,几位公子在醉仙楼给咱家公子践行那日。”
说着,他看向周冶,“公子难道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