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此人小姐 ...
-
曾怀义回来了,看着精神抖擞了不少。
两人一起看着梁夫人走上水榭。
梁夫人一走上来,远远地就去看曾怀义,似是疑惑这宅子易主,还易的是这样一位主子。孟珂方才派去请她的人,依礼已自报了家门。
两人的目光交汇虽只一瞬,却已落入孟珂眼里。
孟珂掩口而笑,颇有些生冷不忌地打趣道:“大人与这位夫人,看着很熟。”
曾怀义忙道:“小姐说笑了,下官与陈太守同郡为官,难免有些来往。当年与梁夫人之父,也有些交往。”
孟珂目光,也没继续,而是看着慢慢走近的梁夫人,故作奇怪道:“想必姨母家也不缺她吃穿,不需为生计发愁。这位夫人为何要变卖祖宅?”
曾怀义道:“这园子倒非祖宅。梁家原不是此地人,不过看山水好,在此养病归隐。至于这梁夫人卖园子,我虽不清楚,但想来左不过是情怯——毕竟发生了那样的不幸。”
“既卖了,如今又在这湖上徘徊?”
“而今湖上徘徊,想是追慕亡亲。算算,梁家出事,就在这几日。”
你们倒都还记得。目光,“原来如此。”
两人说着,梁夫人已经走近。孟珂站起身来,抖擞精神,昂首向梁夫人迎了去。
她笑着上下左右地端详着来人,啧啧赞道:“瞧这模样,这身段,这气度,直把人衬得山野村姑一般,简直羡煞我等。”
梁夫人面上含羞,敛衽一礼,道:“小姐快别打趣我了,您才是真天香、实国色。”
她随口应着,眼睛捎着曾怀义,结果曾怀义却没看她。
曾怀义也不由来回溜了几遍,心下只叹一个袅娜娇俏,一个端肃柔婉,倒真是一对绝色;如此站在一处,就跟美人画儿一样。
这样的场景,让他不由想起当年,莫名想道,那个孩子若是长大,只怕也是这般让人挪不开眼的美人。
正想着,孟珂已经上前捉着梁夫人,慨叹道:“曾大人刚才同我说起当年的镜月双姝,我还在可惜呢。没想到,竟这么好运,立马就捉住一个。见了姐姐这样子的……叫夫人太过生分,不介意我叫姐姐吧?”
梁夫人面带微笑,摇了摇头:“承蒙小姐抬爱。”
“看了姐姐,我倒是更可惜了,那霍家小姐要是还活着,同姐姐往这儿一站,该是多好的一副镜月双姝图?”
孟珂说着,看了看梁夫人,又去看曾怀义,“那霍家小姐,后来便没人找吗?她就没别的亲人?或是像姐姐一样,有未来婆家可照料?”
此言一出,梁夫人和曾怀义飞快地互看了一眼。
“曾大人与妹妹……已说了这么多。”梁夫人意味深长地道。
她又敛衽一礼,看了他一眼,扯开话题道,“还未向大人恭贺,此次荣升之喜。我已命人略备了薄礼,明日便会送到府上,还望大人勿要见怪。”
曾怀义目光闪烁了一下,看了她一眼,脸上笑着,眼睛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干干地颔首应了:“梁夫人客气!”
孟珂来回看了看二人,打断道:“曾大人也是看着姐姐长大的,论理该叫声曾伯父,怎么叫得如此见外?大人也是的,原就该多照顾照顾姐姐,亲热些才好。”
两人不由尴尬一笑。
毕竟初见,都摸不准这位卢家小姐的脾性。京都贵女,骄纵些总是有的,打趣调笑几句算得什么,总得忍上一忍,两人相视一眼,都没多说。
好在,孟珂也没再多说,拉着梁夫人坐下,亲热地道:“如今我住了这里,姐姐仍当是自己家。什么时候想家了,随时来便是,莫要同我见外。”
梁夫人扫了曾怀义一眼,不置可否地谢过。孟珂这次倒没点破,只笑而不语。
曾怀义虽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但觉得实在有些诡异,不便多呆,只道还有要事处理,便告辞了。
孟珂也不强留,让人好生送出府,自拉着梁夫人说话去了。
***
梁夫人心中好生奇怪,这卢家小姐如何像街头婆娘一般,专好打听人私隐,问她当年如何远走投亲,为何卖出故宅,投亲之后生活怎样......
她不过一念闪过,那孟珂却当即抓着了,笑道:“呀,瞧我!交浅言深,不知分寸了。”
嘴上这么说着,却又继续交浅言深道,“姐姐当年之事,是为不幸,但像姐姐这般福大命大,也是世所罕见。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就说那位霍家小姐,落个尸首都不见,这么多年,想是连香火也没受过一分。”
“曾大人说,梁家出事就在这个时节,姐姐又在此徘徊,想必祭日就是这几日?我既住了这园子,合该敬些香火,也不知是哪天?”
梁夫人的脸色暗了暗,道:“正是……今夜。”
孟珂“呀”了一声:“难怪姐姐今日在此!我可耽误姐姐正事了?只怪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看见姐姐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喜欢得不得了。”
“虽是初次相见,但我看妹妹也……”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露犹疑,有些困惑地道,“仿佛有几分面善。”
一直没吭声的回雪突然插嘴道:“我听人说,这美人都有几分相似。只因要能合举世之人的眼,才算美人。不像那丑人,丑得是各不相同,各有各的伤眼之处!”
几句话说得周围婆子丫鬟都笑了。
“瞧我这丫头,嘴巴虽皮,话却有几分道理。”孟珂嗔笑道。
梁夫人也跟着笑。
孟珂看着她,掩口笑道:“这美人从来都人见人爱。像姐姐这样的大美人,性子温婉柔顺,人又贞静,就更惹人疼了!曾大人,方才临走还转头回看姐姐,好像怕我吃了姐姐似的。”
梁夫人脸上羞红:“妹妹快别打趣我了,曾大人乃是长辈,看顾晚辈之心也是有的。”
孟珂道:“正是这话!这曾大人是长辈,看了姐姐这样的晚辈,多疼惜些也是应该的。怎说是打趣?姐姐想哪里去了?”
梁夫人被她一说,反倒是自己说错了话,一时又赧然,此女身份贵重,又摸不清性情,行事有些想一出是一出,说话也生冷不忌,偏又在此处遇见,说来说去都绕不开那些话题,还是少说为妙。
于是,她也只道还有正事,告辞了。
孟珂倒也不拦,亲自送了一程,临别还不舍道:“我在这绥陵一个人都不认识,姐姐倒要常来看看我,咱们喝喝茶,说说闲话才是。”
梁夫人笑着应了,转过身去,不由松了口气。也不知为何,这小姐莫名地让她不太舒服。
待她一步步走远,孟珂脸上的笑也倏地就散了。她恢复了沉静,眸中是,静立着看那小舟飘远。
回雪给她拿了新的手炉来换了,又斟了热茶:“小姐手都凉了,喝一杯暖暖。”
孟珂端起杯子,在手中来回晃了晃,突地笑了。
回雪奇道:“小姐笑什么?”
孟珂看着那绿色的茶汤,笑道:“书上总要人修身养德,讲礼义、知廉耻,当俯仰无愧的真君子、大圣人。可这世上的事,往往却是反的。你佛性善心,别人就是妖魔鬼怪。你成妖成魔了,对方倒作不起妖来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可回雪看她这笑里,分明漾着层层悲凉。
有个声音在阴影里道:“没想到,这曾怀义竟这么厉害。咱们先前在人身上,不过用了少少一些,便成了。他竟一点没露相,倒真是个人物。”
回雪接道:“小姐为何不给曾怀义再多下一点?”
孟珂笑道:“这东西宝贵,这么一瓶可得之不易,不必在没用的人身上浪费了。若真对谁都有用,那天下便没有悬案了,滴上几滴便都迎刃而解了。”
回雪又道:“曾怀义不行,为何不给霍茹蕙下?她非习武之人,想必不难对付。”
孟珂道:“霍茹蕙跟樊仲荣一样,都只是那个饵,曾怀义才是那个见血的钩。很多事,只有他才知道,其他人并不清楚。再说了,对她可不需要这东西。”
“再者,也不知是她看出了曾怀义有些不对,还是曾怀义有所提示,”她扫了一眼桌上茶果,“你们没发现她很警惕,一口不吃,一滴都不喝么。”
***
却说高升等在门外,见曾怀义皱着眉出来,神态也不太对,忙上前问怎么了。
曾怀义抬手掐着太阳穴:“也不知怎么的,今天实在困得紧,头晕得不行,后来不困不晕了,却又开始疼起来。”
说着,转头看向身后,“莫不是这园子,真有点……晦气。”
他惯说鬼话,却不敬什么鬼神,这还是高升头回见他这样。不等他说话,曾怀义又过问起了正事,“可看过了,周大人昨日可有贺礼到?”
高升扶着他上了马车,边回道:“到了,还派的是亲随小厮,那个叫洗墨的来送的。说他家大人原是一定要来的,只是突然得了要案线索,耽搁不得,完事一定亲来庆贺。话说得倒是漂亮!”
曾怀义在马车内坐定,闭目不语,高升却不平道:“什么查案,睁眼说瞎话!这个‘公子县令’,谁还不知他懒怠?”
“此人作派荒诞,行事也不知轻重!绥陵城哪任县令不给老爷面子?老爷如今可比他还高出一品呢。他这样不给面子,让合郡的老爷们看着,像什么话!”
曾怀义冷笑一声,睁开眼,扫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他就是无品无职,也要好生敬着!人生在周府,便是多少人一辈子也爬不到的高处。官场上,是只看品级定尊卑,单靠俸禄定富贵的吗?”
说着说着,他不由动了真气。
高升这般没见识的,只见着他升迁。可他却心知肚明,如今年过五十,若没有大造化,仕途已然见顶。
如今,国朝已定。升平之世,没有立从龙之功而一飞冲天的机会了,少不得两代人才能勉力立个寒门,三五代才可堆出个世家。这还得代代皆人才,祖业得交继才行。
他草莽出身,一辈子全靠自己攀爬。可如今这世道,任你如何奋力,也只爬得几步就见顶。此乃他平生最愤懑之事。
他最苦独木难支,自然,也最恨那根深叶茂的。像周冶那种世家子,刚出仕,品级虽低,前途却不可限量。正是他最羡慕,也最恨不能夺其舍的那种。
有时,酒过愁肠,他甚至也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若让他生在那种世家,便是抢个皇位来坐坐,也并非不可能。可是,那泼天的尊荣富贵,终究只能寄望于儿孙了。
好在,他两个儿子都还成器,老大勇武,老二敦敏,曾家日后也是大有希望的。想到此处,曾怀义不由又踌躇满志起来,如今好歹又多爬了一步,接下来定要结两门好亲才是。老大自不用提,只是老二那孩子……别的不让人操心,偏在亲事上有点牛心牛性。那刚高涨起来的心气,不免又颓了些。
但这一热一冷下来,曾怀义忽而琢磨过味来了,心中叫道,差点让高升这老混货给算计了!
他冷笑一声,斥道:“别打量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好主意!不过是为你儿子吃醉酒把人打坏了的事。你见那周冶不好摆弄,就来给老爷我上眼药了?”
高升忙指天起誓道:“小的忠心天地可鉴!真的只是替老爷不平!”
曾怀义也不跟他掰扯:“你用不着在这儿挑事!待我这几日忙过了,自会照管。但你方才那些话,以后万不可再说了。让人听了去,只当是我的意思,平白替我多结桩怨。”
说完,又警告道,“别在我面前耍这些心眼子,看我饶不饶你!”
高升既得了准话,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应着,再不多嘴。
曾怀义临上马车,又回看了熹园一眼。
他这辈子虽只能草草立个门楣,却也是万中无一的人杰了。就连这卢家小姐,不也听了故事便对他青眼有加?那小女子虽天真,却也有几分眼光,说不定......在她这儿还能有什么造化呢。
想到此,他又欢喜了几分,嘱咐高升道:“这三日的善粮要好生督办,比往常要更热闹些。”
“二公子在善事上一向尽心,不劳老爷烦忧。城中老少,都倒二公子是佛子转世呢!”
曾怀义失笑,点头道:“倒是,只此一事,他还有些用处,我只怕……”
他真将自己当成佛子了。
曾怀义摇了摇头,主仆二人逐件议起事来,说话间就到了家。
一下马车,门房说,有个樊老爷的帖子到了。曾怀义拿来一看,正是樊仲荣邀他夜饮游湖。
他一早就打听到,樊仲荣包下了湖上所有游船,还不许渔船和私人船只往来,应是替小姐包了,顺带摆阔,邀自己前去。
曾怀义掸了掸帖子,心下笑道,就算那卢翰本人来了,也不一定这么排场吧,这小姐行事也未免太过,果然是个不知轻重的。
***
第二日,孟珂果然乘了一座两层高的画舫,带仆从数十人,浩浩荡荡地游了一回湖,引得全城议论,纷纷好奇这位阔气的年轻小姐是谁。
她摆了一日的阔,回府便道身上乏得很,命人服侍她到后园泡汤。这宅子重修之时,从山上引了温泉水下来,在临湖的半坡上建了几个池子,草木层层叠叠,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从里面可看湖景,泡汤赏景两不耽误。
入暮时分,落日熔金,泼洒在湖面上,如满湖碎金,让清风一波又一波地送向岸边来。
那画舫将她送回熹园,又往湖上去了。
这镜月湖大概多少年都没这般清寂过,只这么一艘画舫在上面漫无目的地飘荡。
月光下,一艘小船径直奔其而去。
听了回报,樊仲荣从窗口伸头一看,见他静立船头,身披黑色斗篷,头戴兜帽,心下登时冷笑,曾大人如今不是光脚的人了,行动便怕人看见。
这倒提醒了他,吩咐左右,将舱内的下人遣走底舱,非招呼不得近前,自己端了杯茶,独自端坐于窗下等待。
门一响,樊仲荣就放下了茶杯,看向他去。
“怀义兄——”
***
这夜子时,回雪照旧在榻边坐着,盯着小姐睡觉,突然听见一串焦急的脚步声一路跑进了烟雨斋,似有要事发生,忙轻轻开门出去了。
等她再进来,见小姐已经坐起身,便回道:“小姐,曾怀义死了!县令大人来拿人问话。”
孟珂却只问:“樊仲荣呢,还没消息?”
回雪摇了摇头,见小姐犹自思忖,又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倒也罢了,但这位大人......小姐或想一见。”
听到“想”字,孟珂奇怪地一抬眼,等上堂一看,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