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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求饭 你这挟恩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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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散了,主仆几人步入内宅。
涤砚才道:“我见过那婆子的男人。去找池老板那日,我见他在厨房吃完饭出来,只当是衙门的杂役,就叫他替我传句话。谁知他竟不是衙门的人,难怪不敢去通传。”
洗墨哼了一声:“你见过他一回,说明他不知来多少回了。只怕长年累月都在此。我看她一家子都吃衙门的、喝衙门的!还自家买菜呢,她家几口人,能买这三大袋?既是穷人家,不勒紧裤腰带,还天天鸡鸭鱼肉、精米白面地买?这些能搬走的,都是拿去卖的!还不知她打着衙门的招牌,在外头吃了商户多少好处呢。”
向来不爱说是非的涤砚也道:“虽说‘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可这婆子也太心凶了些。但凡她不那么急,多等几日,待大家忘了那些酒菜再搬。或是多少留两坛应付人,都不至于有今日这一遭。”
洗墨嗤笑道:“怎么,你倒替她可惜上了?料是看公子好说话,出手也大方,说什么是什么,说多少是多少,便一步步蹬鼻子上脸,公然欺主了。”
涤砚道:“我替她可惜什么?我只是在想,这贪之一字。”
“这逐利与贪利之间,一字之差,却太难守住分寸。”周冶也感慨道,“一开了那个口子,人就很难收得住脚了。”
他笑笑,又道,“如今看这黄家婆子无耻,可那些勋贵富豪,谁敢说不是黄家婆子?谁不是逐利而起,贪利而亡?既读书明理,又享富受贵的,可他们在逐利和贪利上收得住脚?这黄家婆子是小贼,可那些却是国贼呢。”
洗墨却不愿听这些大道理,只不解道:“公子,既然都撵人了,为何还要放任她拿走这么多东西?居然还……还问她还有没有剩?她若说还有几袋,是不是也都给她?”
涤砚替公子解释道:“公子那是不给她事后再回来动手脚的理由。”
周冶满意地看了看一眼,又对洗墨笑道:“这事明日就会传遍绥陵。她被抓了还如此狡辩,还拿走这么多东西......你猜,大家是骂县衙还是骂她?几袋东西,让她成为众矢之的,换衙门和你家公子的厚道名声,你说值与不值?”
洗墨还是不服:“可我就是看不得她这种人占尽便宜!就该让她把贪的都吐出来!再法办了,该绞就绞。衙门办事还怕人说?咱们可占着理呢。”
周冶听了,笑着摇了摇头,拎起酒壶往窗口走去。布置这一番的时候,还饶有兴致,可真闹起来了,又觉得无趣得很,这样的事哪里不是呢?
衙门如此,家宅如此,朝堂也如此。在哪都要这样斗,跟谁都要斗,事事都要斗......人生消耗于这样无时无处不在、无时无刻不休的争斗,也实在无趣得紧!留涤砚与他分说去了。
只听身后侍剑奇怪地道:“这样刁的婆子都是怎么找来的!”
洗墨笑道:“这种肥差,自然是走了什么人的路子。”
涤砚看了他一眼道:“你只顾自己泄愤,不知道公子这样宽了她,是给人留个面子?如此,那中间人知道,也只能骂她贪,连自己的脸也一并打了。”
洗墨嘿嘿一笑,又想到别处去了:“别看这婆子嘴脸可恶,你可知她女儿是谁?我瞧见过几回,那高仲就看上她女儿,也不介意黄家贪鄙,上门求的亲。可惜了多娇艳的一朵花,折在那双辣手之上。”
周冶在窗口坐下,看向夜空,一口冷酒饮下,身后的声音也渐渐远了。
***
第二日一早,周冶便发话将厨房的人一并都撵了。
洗墨前日骂了半夜,一大早又去逞了威风,好不爽快,可到了吃饭的时间,才傻眼了。
“公子,你撵黄家婆子一个不够,还把厨房的人全撵完了,咱们吃什么啊?”
周冶白了他一眼:“不撵完,你知道谁是那黄家婆子的人?给你吃食里下点东西,毒不死你?”
“那现在怎么办?”洗墨道,“我方才出转了,绥陵可比不得京城,一过年商户都关了。”
涤砚在一旁不动声色道:“不还有咱们几个吗,等年后再找人接手就是。”
“咱们几个?”洗墨往他面前案桌上一坐道,“是你会,还是侍剑会啊?我反正不会。”
“这有何难?学就是了。”
涤砚一脸的不以为然,起身便往厨房去,不多时,顶着一脸油烫的红点,对着灶下一脸黑灰的洗墨,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大概是需要点时日学的。”
午间,对着一桌带着黑渣的菜,周冶放下筷子:“草率了!草率了!该过完年再撵的。”
转而对洗墨怒道,“都怪你个急猴子,等不及了非要发作。”
“这……”洗墨嘀咕道,“怎么还怪上我了!主意不是公子您自己拿的吗?小的不过听命行事。”
他说着,不信邪地吃了两口,忙又吐了出来,“好苦!”
只有侍剑一脸没事,一筷接一筷地吃了下去。
三人不由都看着他,三脸敬意。侍剑扫了他们一圈,一脸少见多怪的样子,冷声道:“行走江湖,不就有什么吃什么,哪里就那么娇气了。”
周冶端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道:“这绥陵的酒楼食肆,到底什么时候才开门?十五之后?总不会……要等出了正月吧?”
洗墨托着腮,发了半晌呆,扭头看了一圈,坏笑道:“要不……谁去娶个媳妇回来?”
涤砚一口茶喷了出来,大摇其头,一脸儒子不可教的模样。
侍剑放下了筷子:“娶媳妇是给你当厨子的?”
洗墨看看侍剑,回了他一个“不管娶来干嘛你都没戏”的轻蔑眼神,又看向周冶,嘿嘿笑了两声,道:“公子,要不,你去给我们……找个少夫人?”
这回轮到侍剑笑了:“咱们公子,连老爷都逼不了,能被几口吃食逼得娶亲?再说了,就算娶了,少夫人能给你做饭?”
“少夫人自然不能。”洗墨理直气壮地说着,语气一转,偷笑道,“可少夫人身边的丫鬟婆子能啊,睡都比咱们几个强吧。”
周冶一听,突然乐了。
洗墨转头看他:“公子愿意了?”
“这少夫人嘛,八字还没一撇。不过,这饭嘛倒是有了。”周冶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走,咱们吃饭去!”
***
眼看要立春了,阳光也有了些早春的影子。
周冶半仰躺在船上,手搭凉棚,看着越来越近的“熹园酒楼”,伸手捞起一朵浮萍,轻轻朝那边扔了出去。只一瞬的功夫,湖水已经凉刺骨髓。他看了看湿漉漉的手指,心内不由叹道,能在这样的水里游的,可真不是一般人哪!
侍剑坐在船头,划着桨道:“公子,人孟小姐凭什么让咱们蹭饭?”
“凭我的救命之恩。”周冶竖起那没来得及干的手指,“三次!三次救命之恩呢。人都说,这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唯有以身相许?”洗墨接过话,嗤笑一声,在船尾有气无力地划着,“人小姐可一次都没说过。”
周冶还没来得及发作,第二个拆台的又来了。
侍剑直眉楞眼地道:“哪来的三回?一回是你坏了人家小姐的事,一回是你被人小姐给算计了,还有一回......那回就算你不来救,我总觉得,人还有招。就算有那么一回吧!可您这挟恩求报……”
侍剑难得地看了看公子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嗫嚅道,“你这挟恩求饭吧,终究不太……体面。大丈夫拔刀相助、行侠仗义、扶助弱小,不都是分所应当吗?”
“你们这一个个的......还船头船尾两相唱和上了!”周冶气得坐直了,挺起胸道,“就不说这恩,那她还欠我二十多两银子呢。咱们四个人,就是吃上一个月的饭,是不是也够够的了?”
见公子急了,那两人好歹没继续拆了——台也已经拆得差不多了。
周冶气得一时忘了,抬手又往水面的浮萍捞去,下手太重,激起的湖水飞溅了自己一脸,不由“嘶”一声龇牙咧嘴起来——这水冷到牙疼。
侍剑扫了一眼这连篷都没一个的小破船,皱眉道:“咱们去就去吧,为何要划船去?还要乔装上这……打渔载客的船家衣服?”
“让全绥陵的人都看着,县令大人天天去蹭饭?”洗墨笑着看了公子一眼,先肯定了此举的合理性和正当性,“虽说是应当的,但是不太……好看吧。再说了,人毕竟是未出阁的小姐,传出去……咱们公子怕不得上门提亲了?”
侍剑早就忍不住了,不满地瞥了洗墨一眼:“你有那接话的力气,还是省下来划船吧!看看你那桨,练打水漂呢?”
“你有劲儿?那你一人划!”洗墨将手中的浆一惯,赌气不动了,“到现在都还没吃上饭,能有劲儿吗?你有本事叫涤砚划,就会找我的茬!”
涤砚向来是八风不动。周冶斜了洗墨一眼,朝涤砚抬了抬下巴,笑道:“涤砚去划,也不是不可以。那他手里的公文,你来看?”
洗墨无话可说,只好悻悻地捡起桨来继续。
***
这是除夕前日。过年的诸般准备事宜,都得在这日做完,第二日便只管阖家团圆了。
卢宽既来了,接手替孟珂盘点各府送来的节礼,登记造册,修书回礼;一边也按他那天上有地上无的审美装点庭园,也好有些过节气氛。
孟珂让他推出门去,在船上偷闲歇了半日,回来一看,熹园内焕然一新。
大红灯笼一挂,桃符一悬,一派生机喜庆。
难得的是,这派喜气不是铺天盖地的红,颜色用得少而精,物件儿也都别致。
她一路走一路看,只见四处贴着不同字体、图样的红色福字,还到处摆上了盛开的时鲜花卉,其中好些压根说不上名字的红果插枝,有的结着小而圆的红色小果,有的结着辣椒一样的大果。每一种都搭配形色不一的瓷器,倒极别致新巧。
廊下还挂了各式风铃,有剪纸的,有打彩结的,有饰以仙鹤衔红梅的,有双鱼戏水的,下面都坠着万事顺意、新年大吉、安康喜乐之类的吉祥话。风一吹,铃一响,便算是诵过那些祝福一回。各式盆栽上,还挂了丝带、彩节,剪纸镂空的小字、小画......
也难为卢宽能找出那么多不同的红色物件来,样样都巧思装点。光是红灯笼,就有大气饱满的,高悬于门廊亭台之上;也有小巧精致的,在院里院外挂了一树又一树。不同形态的树,便挂以不同形状大小的灯笼,有圆的,有柱状的,也有红鱼之类动物形状的,有单个的,有成串的……
这美之一字上,他也算是造诣颇高了。
熹园人虽少,没有卢府的热闹,但让他这么装点起来,倒也是个过年的样子了。
她一路看进去,还没进烟雨斋,就听到卢宽在对着满院子人颐指气使的声音。
“那帷幔谁挂的?这个院子清新雅致,怎么能挂那么艳的?俗气!换!给我换……那边那个谁,你怎么挂的,跟上吊一样?你过年呢还是闹鬼呢?还有你,去再折些......红梅来。这点缀要有,但也得画龙点睛……”
随着他满院子指挥,下人们拆的拆,取的取,去库房的去库房,折花的折花……
李管家一脸头皮发麻的样子,对着这位骄矜挑剔的二公子,也只有在走开的时候,偷偷皱个眉,叹个无声的气,连小姐迎面走来也没看见。
孟珂瞧了忍俊不禁,拦住了他问:“节礼都造册入库完了吧,可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
李管家忙刹住了脚步,先请了罪,才回道:“也就是咱们初来时,来拜会过的那些人家,礼嘛,依小的看来也没什么特别的。礼单已经整理好了,可要送来让小姐过目?”
孟珂摇头:“也没什么紧要的,你按老规矩办就是了。只把陈府的思园和曾府的礼单给我看看。另外,周大人的礼可送去了?”
李管家不知何意,疑惑道:“县衙的早几日就按例送了。”
“按例可不行,得再备一份厚礼,由李管家你亲自上门送去。今日就要办妥。”
看李管家一脸疑惑,要问不问的,孟珂道,“这事怪我,一时忘了吩咐。再多补一份就是,礼多人不怪。”
“这却是为何?”卢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孟珂转身看他,道:“答谢他......那夜在湖边的救命之情。想必这城中也都传开了,备一份厚礼去才是正理。”
不过短短日子,他们打的交道倒是意外的多。卢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这样啊,那是得……好好谢谢那位周大公子。”
卢宽还想再问,下人正好来报,说周大人来访。
他奇怪地看向孟珂,见她也是一脸疑惑,两人一起走到水榭边去看。
只见湖边停着一叶扁舟。船头站着个客人打扮的,正是周冶。
船夫抬起脸来,却是侍剑。船尾有气无力地半躺着的,是洗墨。连那个不大爱说话、也不爱出门的小厮,叫涤砚的,也来了。
什么事,劳动这主仆四人一起来了?孟珂也奇了怪了。
待他们主仆几人进了园,两相见过礼。周冶让洗墨送上节礼,道:“新春之际,略备薄礼,不成敬意。”
孟珂和卢宽互看了一眼,笑道:“周大人太客气了,叫下人来送便是,怎的劳烦大人亲自来。”
周冶笑笑:“这封了印,衙门反正也没事,顺便来……”
侍剑嘀咕道:“我们不是来吃……”
涤砚忙扯他袖子,洗墨都准备要上手捂嘴了,却被侍剑那比脑子快得多的手给制住了。但他好歹没继续说下去。
见几个仆从这番动静,孟珂奇怪道:“他们闹什么呢?”
“没什么!”周冶笑道,“他们三个……没事就喜欢打打闹闹。”
说着,他指了指满园装点,指着道:“这庭园布置可真别致!不知是哪位能工巧匠的妙思!小姐可愿借我县衙也布置布置。”
卢宽的脸上明显不悦了,孟珂拉了拉他,含笑道:“不是别人,此乃兄长亲手布置。”
周冶惊得看了卢宽一眼:“没想到……一许兄还有如此……闲情逸致!果真才艺双绝。”
孟珂看卢宽的脸色,忙打岔道:“周大人,既来了,一会儿再尝尝兄长带来的菜。咱们先去暖阁坐坐,饮饮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