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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道理 我宁愿你 ...

  •   孟珂埋头在膝上,不动声色地将起伏的心绪都压了下去,一抬头,见卢宽正看着她。

      卢宽随即“呀”了一声,抬手就要去端起她的下巴。

      卢宽总是习惯性地就上手,可他们如今毕竟也大了,虽无外人,没必要的时候好歹也要有些分寸。孟珂躲了躲,问:“怎么了?”

      “你这妆都蹭掉了,”他抬手就要去擦她的脸,“香粉用久了也不好了,这绥陵又湿,更容易变质。我给你带了新的来,这旧的快别用了。”

      孟珂“啪”一声打在他手上,红着眼笑道:“你才刚揉了脚,又来搓人的脸。”

      “我都不嫌弃你,你还嫌弃你自己?”卢宽抗议道,“什么人啊!”

      “就我这样不论理的人!”孟珂笑着,深深地看着他。

      卢宽也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道:“就算花了脸又如何,我们阿珂一颦一笑,一喜一泪,都美极。”

      孟珂笑了:“你还是埋汰人最在行,一夸人,跟吃错药似的。”

      “可不是吃错药了吗。”卢宽嘀咕着叹道。

      “什么?”

      “没什么。”卢宽揉完了脚,给她捂了捂,才重替她穿上鞋袜,又将她的手拉过来,举起来哈了一口气,继续给她搓着取暖。

      孟珂笑着抽出手来,自己搓了搓。

      “你的手冰凉冰凉的,几时搓得暖,还是我给你暖……”

      卢宽正说着,就见她坐近了些,顺势靠上了他肩头,两手紧紧拽着他的手臂,就像抓着黑暗中,湖面上漂浮的唯一浮木,让她终于可以休憩片刻。

      靠着靠着,她的眼泪又汩汩往外冒,一层层浸入了卢宽的肩头。

      他觉着了,无奈地笑着,抬眼看向那层云墨染的夜空,徐徐地吐出一口气来。

      早在她靠上膝头的时候,他就看见了。

      很多话,她不愿说。很多心绪,她不愿表露。他也就只能这么默默地陪着,装看不见,装不知道而已。

      即便是到了情难自抑的时刻,她最多也只是这样无声无息落泪,这样控制的、压抑的,从不曾放声。越是这样的她,也越发让他心疼。但她能落下泪来,能在自己面前有这样柔软的时刻,也就够了。看过她千里冰封的模样,现在的她,他已然欣慰。

      孟珂靠在他的肩头,汩汩涌着泪,心下也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好笑,怎么回了绥陵之后,竟然这样容易落泪。碰到姨母的时候是这样,明白母亲对她的安排和爱护的时候是这样,如今见了卢宽,心中一热,又是这样。

      困难险阻从不曾让她落泪,可那些微许爱护,却总是让她难以自抑。

      如今,这世上能让她这般安心拽着,靠着的人,也就他一个了。能无论她什么样都站在她这边,无论何时都这般疼她的,也就他一个了。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回雪从外面端了安神汤进来,孟珂才坐直了起来。

      看见她的眼睛红肿,回雪也没吱声,只跟卢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个眼神,都装作没看见。

      ***

      看孟珂喝着安神汤,卢宽问:“既然霍茹蕙那边背后之人不可小觑,你可想好了,下一步怎么动。”

      孟珂慢慢喝着,笑道:“她那头可不是铁板一块,这曾怀义死后,拖了不少日子才结案,底下早就暗流汹涌了。一时没闹起来,不过是一怕引起官府注意,二有上头人压着。如今,案子结了,上头的人也走了,有些人终究是要按捺不住了。这说话也就要……乱了。”

      回雪给她拿了手炉过来:“小姐担心乱起来?”

      孟珂笑着摇头:“乱起来,才有机可乘。乱起来,大鱼才会被拖下场——眼下虽然还没露尾巴,但好歹看见涟漪了。”

      孟珂看着跳动的烛火,慢慢地道:“我渐渐开始觉得,我梁家的案子,跟樊仲荣的案子不是一回事——只怕不是什么简单的图财害命,更不只是为了给霍茹蕙找个金蝉脱壳的壳,而是有其他因由的。那曾怀义也不过是被人指使,替人办事的爪牙的爪牙而已……”

      回雪收拾着案头,手上突然顿了顿,转头看向孟珂:“我一直想问,小姐为何非得如此谨慎?就不能手起刀落,把仇人一个个除掉吗?”

      孟珂看看她,又看了看卢宽,笑道:“手起刀落,一个接一个除掉,听起来多爽快啊!”

      她顿了顿,看向回雪,道,“这世上,有些人选择直接手刃仇人,不问为什么,只要他们死就够了——那样的复仇是最最简单的,哪怕需要舍下己身,鱼死网破。譬如你们家当年遇上匪盗,那把人抓了、杀了就完事了。你不会去问土匪强盗为何害你。可如果这么做的人,是你家的亲朋故旧,是那些日日跟你相处的人,是你最亲、最信任的人呢?你还会什么都不想,只杀了他们,以命抵命就了事么?”

      “这种陌生人的伤害,只要将其正法,失去亲人的伤痛,天长日久也就慢慢愈合了。如果说那是外伤,那你倾心相待过的人辜负、背叛,就是内伤。最有杀伤力的,永远是自己人。最大的仇恨,永远是自己人的背叛和辜负——敌人、陌生人是没机会造成这种最极致伤害的。”

      孟珂面上带着冷笑,眼里幽深如渊,闪烁着如刀似剑的冷光,“当被这样的人伤害、辜负、背叛,你会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我一片真心对你,你却这样对我。为什么我没有一丁点对不起你,你却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自己会落陷人手?为什么自己会识人不明,看事不清?

      你会陷入无数个这样的为什么,而这每一个为什么,都是一把刀。这无数把刀,会一遍又一遍地在你心里剜着、割着、拧着、转着......哪怕在天长日久之后,你甚至连凶手的面貌都渐渐模糊了之后,也永远无法真正愈合。

      你不只会恨那些人,你还会恨自己。你会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过错,一切是不是自己应受的……

      她顿了顿,讥笑道,“皮肉之伤易好,可那被背叛、被辜负的伤害——如果不搞清楚,不理明白,便是一辈子……可能都无法愈合。单纯让他们死,怎么可能消解,怎么可能了结?”

      曾怀义死了,她的恨与怨,没有一丁点消泯,不只是因为他死前没受折磨,死后没受羞辱,还因为……她没来得及问出那一句为什么。我梁家有什么对不住你,要被你这样惨烈的方式屠戮殆尽?

      卢宽道:“我知道你想查清楚为什么,但是,你家的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你不会不知道,若事事都要先拿到实证,不错怪一个人,不做错半件事,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这世间有太多事,就算清清楚楚知道来龙去脉,却都找不到确凿证据。你要怎么找回公道,怎么报仇?”

      “就连对霍茹蕙,你也要先确认再动手。这不是为难自己么?”他看了孟珂一眼,心疼地道,“你这样如何不殚精竭虑?”

      “霍茹蕙要在这出生长大的地方,瞒过所有故人,故而防得非常严实,身边除了一个孙嬷嬷,什么人都不信。她安插了人,可即便勉强接近她,也了解不到太多。查不到,便只有她自己来试。”

      孟珂道:“确认她不无辜,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这条路我虽决定走了,但也想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走得问心无愧。况且,避免误伤无辜,避免自己行差踏错,也只是其一。鱼死网破、拼死一闹自然容易,但要……”

      不给卢家惹事,孟珂抬眸看着他道,“但要保全自己,还得用心思。对他们出手容易,揪出背后的人,却需要筹谋。曾怀义上头的人是谁,什么路数,什么手段,总要先看看再说。了解敌情,才能料敌于先,制敌于前。如今看着步子太慢,却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我都等了这些年了,临到事头,又有什么好急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我宁愿你是个任性自专,肆意妄为的人。”卢宽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如此,你便不必这般自苦了。”

      孟珂笑笑:“莫说我了,连霍茹蕙这样心狠手黑的人,对我这个卢府小姐尚且得顾忌呢。哪里有那么多的手起刀落呢?”

      ***

      县衙厨房里,一盏豆大的油灯下,传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两个人影在黑暗中翻捡着什么。不多时,一人将两个口袋扎在一起,往肩上一甩,一前一后搭在肩上。另一人影块头小些,也扛了一大袋。

      油灯随即被吹灭,两人一前一后摸黑出来,朝侧门方向走去,可刚走到院中,周围突然灯火大亮。

      两人一看,院子已经让官差围了。转头再看,院中摆着一张椅子,上面半躺半坐着一人,不是县令大人是谁。

      “人赃俱获!你可还有话说?”说话的正是洗墨。

      那两人身子一歪,卸下口袋,跪倒在地。

      那男人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女人却道:“误会!大人,这是……误会!都是误会啊!”

      “误会?”洗墨都气笑了,“我们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还误会你了!都拿了现行,你还敢狡辩!”

      那黄家婆子可怜兮兮地看着洗墨:“洗墨小哥,都怪我,说了几句实话,让您心里不自在了。早知如此,我就自己再贴补些又何妨?便是把工钱都贴上,也少不得把您要的酒菜买来。横竖就当是替衙门白干活了。”

      “嘿——”洗墨一撸袖子,就要冲上去:“你还反赖上我了?”

      周冶喝道:“退下!”

      洗墨愤愤地一甩手,退下了。周冶坐直了起来,看着黄家婆子和那男人,笑道:“你倒说说,是什么误会?”

      “大人明鉴!这确实是误会。”黄家婆子扫了一眼地上的三大口袋,“小人……小人怎敢拿衙门的一葱一蒜?”

      她边想边道,“这些东西……是小人自己花钱买的。只是替衙门采买的时候,搭着买了,让店家一并送了来。”

      “小人这么做......一则,给家里省些事。婆母年纪大了,男人又哪会买东西,价钱少不得高了低了,东西买得不好了。我掌管厨房,最知道这一进一出之间,一年可省下不少钱。咱们这穷人家过日子,哪能不一文钱掰成两瓣花呢。我就想着,搭着县衙的一起买了。”

      “二则,也是小人的一点私心。搭着衙门的东西一并买,量大,价格上自然能多让一点;东西嘛,自然也都是拣好的送了来。商户们总不敢让衙门吃亏不是。”

      “这么说,还真是误会你了?”周冶道。

      “可不是误会吗!就是给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欺瞒大人啊。”黄家婆子道,“怪只怪,我面浅,不好意思让人知道。怕厨房其他人知道了,都来求我行这个方便,那便没完没了了。这才让我男人,乘夜里没人的时候来帮着搬回家。这不就……闹出这天大的误会了么。”

      周冶看着地上那三大口袋,点点头笑道:“那……这厨房里,可还有你家的东西?”

      黄家婆子迟疑了一下,若说没有,那也太巧,她看着周冶的脸色,试探道:“还……还剩了些。”

      洗墨一听,鼻子里恨不能喷出火来,却听公子道,“既如此,今夜就一并都搬回去吧。来两个人,帮她一把。”

      洗墨急道:“公子!”

      那黄家婆子一时也愣了愣。她知道这位公子县令是个大家公子,必定不懂庶务,但也没想到这么好糊弄,不由心中窃喜,忙去扯跪在一旁的男人:“哪敢劳烦大伙,我们自己来。”

      两人正爬起来,就听一声厉喝。

      “跪下!”周冶厉声道,“谁让你们起来了?”

      那黄家婆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不知他这是何意。

      “说说,‘你家的东西’还有哪些,都在何处,我着人替你取来。”周冶抬手指了两个人。

      “公子,她的话怎么能信……”

      洗墨又要往前冲,让涤砚伸手拉住了:“你看着就是了,公子自有打算。”

      那婆子心中七上八下的,若说没东西了,岂不是自认撒谎,只好随便说了几样重的,不值钱的。见人果然把东西搬了出来,小心赔笑道:“不敢劳烦兄弟们,我们咬咬牙,也搬得动。”

      “行,那你们就自己搬回去吧!”周冶站了起来,一副完事的语气,吩咐道,“天也不早了,大伙儿都回去歇着吧。”

      这就过关了?黄家婆子疑惑着,试探着爬起来,就听大人又补了一句。

      “明日你就不用来了。”

      黄家婆子身子一僵,去看周冶。

      周冶朝二人慢慢走去,道:“从此,你夫妻二人,不准再入县衙一步。若敢踏入一步,就按监守自盗论处,量刑加重两等,当判......绞刑!到那时,可不管你有没有再拿过衙门一葱一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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