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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买卖 不过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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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在暖阁里坐下,孟珂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卢宽话多却不想说,周冶当着卢宽好多话也不方便说,倒是有些尴尬冷场。
洗墨是个会来事的,主动挑起话头,说起衙门黄家婆子偷盗,黄家姑娘的美貌,又说起未婚夫高仲来。
“你们都想象不到,那高仲多狼狈!”
洗墨跟个说书的似的,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要不是在葬礼有个奇遇,我还真看不到他那落魄模样!”
自从上次探听霍家案的消息得力,得了一份大赏赐,他便天天想着立功了。知道公子借出殡想探听些消息,便去曾府里里外外四处晃悠,挤在人丛中听了一耳朵议论,除了脚上被踩的好几个鞋印子,一无所获。
他正准备回去找公子,冷不丁地,听耳边有人啐了一口,“不过是个先卖勾子,再卖心肝的。这满大街照子就没个亮的!眼眶子里长的都是死鱼眼珠子,分不出好赖人!”
转头看时,只见是个破衣烂衫的男人,一瘸一拐地往人群外去。
洗墨眼珠一转,跟了上去,怒斥那人道:“你啐谁呢?曾大人造福绥陵百姓无数,不许你对他这般不敬!”
那人停了脚,转头看他是个家仆,照着他也啐了一口,啐完又瘸着走了,口中念念有词道,“卖完自己,又卖兄弟的,卖了手足卖妻卖子……”
洗墨听着这话里有些意思,忙跟了上去。
那瘸子身后缀了条尾巴,也不知是没注意,还是知道了也不管,在城里悠悠绕了半天,绕得洗墨肠饥肚饿、心烦气躁,正哪儿哪儿都不自在的时候,顶头撞上来个人。
他抬眼一看,不是别人,却是高仲。
高仲那夜听说袁兴死了,自己要被判死,战战兢兢了好几日。忽一日见有狱卒来提,满以为是送他上刑场,百般哭闹,死不挪窝,最后被强拖了出去,一把掼在地上。
他抱着头在地上缩成一团,死都不肯动。可伏了半日,也没人来动他,周围什么动静都没有,仿佛人都走光了。
他疑惑地睁眼一看,这不是刑场,而是衙门外的偏巷。
出卖亲爹和老爷还真有用,还真换到了一条生路?他既怕曾家得知,也怕苦主知道了再将他扭送回牢里,还怕周冶反悔,一骨碌爬起来就没命似的往城外跑去。
这一躲就是数日。大冬日里,他餐风露宿,差点没死。
等偶然听到是自家老爷出殡之日,他才大着胆子,乔装了,乘着人多眼杂,一步一试探地往出殡的队伍上凑,总要找人跟母亲通个消息,拿点银两才好跑远路。
结果,找了个曾家下人一打听,那袁兴根本就没死。他这才知道被耍了,看着自己狼狈样,一时又气又恨,只得避着曾家人,想着先回家去再说。
谁料,进城就当头撞上了那骗他的洗墨。
两下里都吃了一惊。
高仲瞪着洗墨,心中虽恨,但也知道这是县令跟前的人,动了他肯定吃不了兜着走,在牢里还没吃够苦头么......就这么犹豫了一下,等再看时,哪里还有人影。
洗墨见了他,惊得拔腿就跑,一动起手来,自己定然不是这等泼皮的对手,何苦吃亏?他一连跑了几条街,瞅瞅没追上来,才放下心来。可这么一跑,那瘸子也不见了踪影,白折腾了一通。
但拔腿就跑的风姿他自然是不会说的,只把高仲那躲了数日的丑态给说了个活灵活现。
孟珂道:“那高升还在牢里,高仲失了倚仗,若多少能知道收敛些也还有救;若不然,早晚自寻死路。”
***
几人懒得挪动,就在暖阁里用饭。等用过饭,喝了会儿茶,周冶见天色不早,便要告辞,正好有下人来报,“小姐,烟火送来了。”
孟珂对回雪道:“你亲去瞧瞧,看看我特别要的那几样,做得怎么样。”
回雪出去了,孟珂笑道:“这有水的地方,放起烟火来才好看呢,一支烟火能有两倍的绚烂,我特定做了些好看的,明晚好好热闹热闹。”
洗墨在一旁听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周冶给他使眼色,“你就说你想来。”
他也给周冶使眼色,“我一个下人怎好意思,人谁给我面子?”
两人挤眉弄眼半天,周冶看向侍剑,侍剑转开了眼睛,再看涤砚,涤砚头埋得要钻到地下。
孟珂连连打了几个喷嚏,卢宽让她上榻休息,周冶不好再呆,忙告辞出去了。
走到暖阁外,忽地闻到一阵花香,转头看去,见廊下有个小丫头抱着一怀的香花。他看了看暖阁里,转头朝那丫头走了过去。
那丫头不防客人直奔自己而来,有些紧张地敛衽一礼。
“叫什么名字啊?”周冶看着她笑问。
那丫头害羞地道:“奴婢芳儿。”
“在哪儿当差啊?怎么冷风里站在这儿?”
“奴婢……奴婢是花园里当差的,二公子装点庭院,我送花过来的。”
“这样啊!”周冶笑道,“我瞧着你们二公子也用不上了,不如就送给我吧。”
那芳儿犹豫了一下,将花递了出来。周冶一个眼神,洗墨便上前抱住了。
那丫头行了礼,慢慢走开了,周冶才转身往外走去。洗墨看了看花,不由道:“公子,这些话装点衙门也不够啊!”
周冶往暖阁的方向看了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这就够了。”
他第一次来就注意到,孟珂常起坐的暖阁里没有焚香,也没有熏香,或其他的鲜花,本以为是她不喜香。今日看庭园中的装点,多用草木,少有鲜花,其中也并无香花。
方才,孟珂在里面坐着,并未受风,却突然连连打起喷嚏来。出来一看这丫头抱着一怀的花,在窗口站着。他便知道,她怕是有过敏之症。对气味浓郁的香花反应最大,偏这丫头不知道,以为姑娘家都喜欢香花,找了送花这个由头过来,站在窗下偷听。
他不由又往身后的暖阁看了一眼,这卢宽心气极高,但对孟珂当真无微不至,瞧他用的这些花,都是以虫为媒的花,不是以风为媒的。他这般体贴入微,怕是没几个人能做到。
一行人走到熹园侧门外,正好见回雪拿出一包红纸封好的银子,递给身旁的小厮。
小厮噔噔噔几步跑下台阶,扔给送烟火的车队头领。
那头领是个精壮的汉子,手一伸便轻松接住了,顺手掂了掂,只多不少,脸上当即笑开了花。
“这是我家小姐赏的,辛苦兄弟们走这一趟,拿去打点酒吃。”回雪笑道。
那头领忙称谢不迭,又恭敬地退到车辕处,才侧身坐了上去,一扬鞭,带队离开。
回雪一转头就看见周冶,见洗墨抱着一大捧鲜花,奇怪地看了一眼。
周冶道:“方才,出暖阁就看见个叫芳儿的丫头,抱了这许多花,站在窗户底下。她想着给主子送些,讨个赏钱,奈何运气不太好,被我给要了过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回雪的脸色,果然捉住了她目光中的惊讶和片刻后的了然,告辞去了。
***
那一行送烟火的,从熹园门口吱吱呀呀地一路走街串巷,到了邀月阁后门。
车队还没停,那头领就高喊了一声:“梁老爷给苏姒姑娘定的烟火到了。”
看门的闻声看过来,瞧着车队里那堆堆叠叠的烟花,皱眉问:“怎么来得这么晚,天都黑了。”
那汉子陪笑道:“实在对不住!今年订烟花的,比往年多出好些,人手一时便不够了,出货、送货都要慢些。不过,今夜怎么都是要送到的,不敢耽误大家明日过年。”
说着,上前握着看门人的手,不动声色地塞了些碎银子,“烦请小哥通报一声,兄弟们早点完事,两相便宜。”
那看门的脸色顿时缓了,点头道:“你们也不容易。累是累点,但生意好,你们也能过个好年了。”
送货的汉子点头弯腰地笑道:“谁说不是呢。”
阁内,花魁娘子苏姒正斟酒请菜,施展百般柔情,可那梁云钦老爷的兴致却不怎么高。
苏姒是多眼尖的人,含笑地嗔问道:“老爷这是怎么了?昨夜回来便一直闷闷不乐,可是妾身哪里照顾不周了?”
梁云钦看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美人在怀,佳肴美酒在前,我能有什么不乐的?”
他顺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把话题转开了去,“那什么……我给你定的烟火呢?怎么还没送来?”
正这时,便听屋外有人报说,烟火到了。
梁云钦抬手招杨管家:“你带人下去看看。”
苏姒也忙吩咐自己的小丫头:“你带杨管家去寻个地方放。”
两人应声要去。梁云钦又叫住了杨管家:“完事你就回府吧,看看家里……过年的事宜,可还有什么不周全的。”
杨管家下得楼去,只点了几个人,交给苏姒的丫头听吩咐,便准备回府。
出了邀月阁,他见随从张举坐在马车辕上,脸冲着大门,却没看见他出来,兀自呆坐不动,于是大喊了一声:“嘿,干嘛呢!”
张举还是没听见,杨管家眉头一皱,又喊了声:“张二!”
还是没反应。
他几步急走上去,抬手就拍在他后脑上。张举没防备,差点给一掌乎下马车去,踉跄了几步才站住了。
“要走了?走了,走了。”
“你小子昨夜是不是又赌钱去了?”
“没有——”张举拉长了声音道,忙去放脚凳。
“没有?”杨管家哼了一声,登上车去,“没熬夜赌钱,怎么这副衰样?整日都魂不守舍,做事说话都颠三倒四的!你不承认,我就查不出来了?”
“就是......就去了会儿,真就一小会儿。”张举收起脚凳,坐上车辕,见杨管家放下了车帘,才转回脸来——立刻又阴云笼罩了起来。
马车从曾府门口路过,他不由看了一眼,若是往年,这里必定宾客盈门,如今却门庭冷落。
府里,陪房许嬷嬷将年节安排一一报着。邵夫人眼睛还红着,说话有气无力,道:“你都跟着我办了多少年的了,我不用看,你就依例办就是。”
说着,她想起了什么,“莲生,你真不去看看?你倒是个硬心肠的,家里一老一小被关进大牢,你倒忍得住,连一眼都不曾去看。”
许嬷嬷苦笑了下,道:“夫人您是知道的,若依我的,让孩子早点吃些苦头,又何至于有如今之祸?怪只怪他平日里惹祸生事,他爹从不问该不该,只问赢没赢。我几番想请老爷做主,可老爷本就待下极宽,素日也偏宠他爷俩,总说什么,‘小孩子哪里不打架?他们年轻的时候,只怕比他打得还厉害些呢,等大了就好了。’又说什么,‘老实孩子才没出息呢’……”
许嬷嬷自知走了嘴,看了夫人一眼,忙又转道:“仲儿小时候,那是多好的孩子……生生给那糊涂爹给误了。”
想起儿子幼时模样,她心内一酸,忙抬手抹了抹,“只望他就此长一回记性,都改了才是。至于高升,还是眼不见为净。”
邵夫人道:“你这倔脾气!何苦呢?几十年夫妻,临老还置上气了!”
许嬷嬷要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待伺候夫人歇下,她唤来高仲,打发他给黄家送一份节礼去,又道,“这好歹要过年了,这几日,就换你给你爹送饭吧,也算你尽尽孝。”
想到要进大牢,高仲就发怵,不情愿道:“不如……还是……让底下人去送吧。我这就去黄家!”
说着一溜烟跑了。
许嬷嬷看了他一眼,叹口气转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