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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你过关了 嗯,我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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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喧闹声里,一道清瘦人影倏足轻点擂台边缘一跃而上。
来人斗笠垂纱掩面,径直伸臂牢牢搂住僵在台上的南亦青,声线冷得像结了冰:“他是我的。”
掌心稳稳扣住南亦青尚且悬着的手,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台下走。
看热闹的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嚯,还真有家室啊?”
“等等,这人说话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都没人在意他俩是断袖吗?”
议论纷纭,怀疑也好,不解也罢,风一吹就散了,通通都与他们无关。
许言枫隔着白纱视物本就模糊,拉着人走得又急,拐进僻静巷口时脚下一绊,整个人直直扑向地面。
南亦青下意识伸手去扶,慌慌张张一抓,指尖攥住的却不是温热手腕,而是一片布料。
低头看着掌心里扯下来的残布碎角,他后知后觉僵住,慌忙丢了布料蹲下身。
趴在地上的许言枫灰头土脸,原本就被扯破的衣摆摔得裂口更大,布料沾了满巷尘土。
白纱遮着脸瞧不见神情,可微微紧绷的肩膀,透着藏不住的委屈,要是没这层纱挡着,怕是早就红着眼眶快要哭出来了。
南亦青小心翼翼觑着他攥紧破衣下摆的手指,放轻了声音试探:“要不咱们先回去?”
面纱后极小地点了下头。许言枫揪着残破的衣料,亏得斗笠四周垂纱还能挡着点,勉强没露太多难堪。
南亦青专挑偏僻窄巷走,认路本事稀烂,却死死记着徐府的大致方向,绕了好几圈总算把人平安带回。
踏进许言枫住了十年的院子,往日熟悉的光景大变样,工匠下人各司其职忙着修缮,一个个垂着眼不敢偷瞄他俩,手上活计半分不敢懈怠。
进屋落栓,门扉掩住外界所有声响。许言枫抬手摘下斗笠,衣摆被扯破的裂口歪歪扭扭,看着狼狈不堪。
他盯着满身破洞与灰尘,抿紧唇一言不发。
南亦青蹲下来,目光落在他磨破的衣料上,声音软了又软:“言枫兄,衣服脱了,我瞧瞧摔着没?”
没等来回应,他也没强求,耐着性子轻轻抬手,仔仔细细从上到下替他检查,顺便换身干净衣服。
指尖触到双膝时,瞧见两处蹭破的擦伤,红殷殷地渗着血丝。“那我上药喽?”南亦青拖长了尾音试探。
许言枫抿着唇僵坐着,一张脸绷成冷冰冰的面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明摆着气狠了。
南亦青心里门儿清,识趣地不多话,沾了药膏细细替他涂抹膝盖的擦伤,涂完还幼稚地对着伤口轻轻呼呼吹气。
“言枫兄,苦难专挑你的腿折腾啊。”他趴在许言枫没受伤的大腿边憋笑,刻意绕开渗血的伤口。
“是不是怪我被人挤上擂台,留你一个人在台下?”
没动静。
“怪我扶你手滑,扯破你衣服还害你摔一跤?”
依旧死寂。
南亦青拖长了调子撒娇:“哎呀好弟弟,理理我嘛,到底为什么生气呀?”
沉默如故。
他眼底闪过促狭的笑意,捏着嗓子捏得甜腻:“许哥哥~人家错了嘛~”
两只手终于忍无可忍伸过来,一把把趴在腿上的人扶起来。
“你没错。”许言枫声线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吭?”南亦青歪头追问。
“不知道。”
“身上疼?”
许言枫垂眼思索半晌:“有点。”
“请郎中来看?”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不起波澜:“等姐姐回来。”全世界,应该也就姐姐能知道问题所在了。
“啊……好吧。”南亦青垮了垮脸,乖乖扶他躺到床上。
“我去厨房熬汤,得费点时间,你累了就先睡。”
“好。”许言枫指尖探进储物袋,摸出逛街时店家送的那本话本:“我看话本等你。”
“知道啦!”南亦青一步三回头地关
门,照着模糊记忆往膳房走。
门缝合上的最后一瞬,还能瞥见许言枫捏着话本的指尖。
房门一关,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许言枫靠坐在床头,指尖捏着那本纯色封皮的话本,连个标识都没有,翻来覆去瞅半天分不清正反。
好奇心作祟下随手一掀,映入眼帘的画面上下颠倒。
他瞧着画风笔触,猜是本市井流传的小人书。
耐着性子把话本摆正倒过来,逐页翻看。
开头画着两个少年,同吃同住,形影不离。
往后翻,画面一转,两人闹了别扭,其中一人扭头走了。
他指尖顿了顿,还想着这故事倒也写实。
再往后掀页,看见那个不知悔改的人寻到了兄弟新住处……嗯?许言枫瞳孔骤然紧缩。
“砰”一声干脆利落地合上书,耳尖一路红到耳根,连脖颈都烧得发烫。
他慌慌张张把话本塞回储物袋,像是碰了什么烫手山芋。
紧接着翻出逛街买来的小摆件,摆上置物架,左挪右挪反复调整位置,忙得脚不沾地。
折腾好半天,紧绷的思绪总算散了些许,他才重新躺回床上,盯着房顶发呆,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刚才看倒了眼花了。
许言枫阖着眼昏昏欲睡,满脑子飘的都是南亦青磨磨蹭蹭怎么还没熬好汤。思绪晃悠间,门轴转动发出轻响,他以为是人回来了,立刻撑起身子,刚要扬起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凝固成冰。
“父亲。”他垂着眼,声音绷得又冷又直。
“你近日过得倒是滋润。”许父背着手,目光扫过屋内规整摆放的新摆件,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许言枫喉间发紧,半个字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一声冷嗤从许父鼻腔溢出:“哼,真把自己当个金贵人了?记好了,好好伺候客人,要是交易出了半点差错,我唯你是问。”
“我知道。”他死死埋着头,时刻都有人提醒他认清自己的位置。
恰在此时南亦青端着还冒着热气的汤碗探进头,听见后半句对话,挑了挑眉慢悠悠开口:“认清自己的地位?”
许父余光瞥见来人,脸上冷硬瞬间褪去,立刻堆起满面和善笑容,弯着腰打圆场:“自然是。在下教训自家不成器的儿子罢了,绝无他意。”
云台城世代重商,许府盘踞百年,是城里最大也是最有权势的商户。
往来商贸四通八达,家族子嗣一代比一代金贵,生来便是众人捧着的金枝玉叶,这道理,全城无人不知。
南亦青端着汤碗放在桌子上,眼尾弯起的弧度藏着冷意:“不知言枫兄,又是哪里做错了?”
许父笑容不变,打着官腔:“在规定时间外踏入主街。”
“我拉他去的,不行?”
“行。”
南亦青歪了歪头,一字一顿反问,尾音裹着戏谑:“整座云台城都是许家的,许家长子连主街都踏不得?传出去旁人要笑掉大牙?”
“规矩就是规矩。”许父眉梢都没动,目光沉沉盯着南亦青:“许家长子更该带头遵守。”
“方才阁下不是亲口说可以?还要继续教训吗?”南亦青眉心微蹙,眼神带着审视扫过他。
那沉默的压迫感让许父后背发紧,权衡半晌终究妥协:“不用了。”
南亦青客客气气下逐客令:“那劳烦许家主移步,我要喂言枫兄喝汤,就不送了。”
许父咬着后槽牙,脸上堆的笑快要挂不住,转身甩着袖子往外走,脚步又沉又快,藏不住翻涌的怒气。
床上的许言枫始终低着头,睫毛抖了抖,睫毛垂着掩住眼底的讶异:“活这么大,几乎没见过我父亲这么好脾气,换个人这么呛他,早挨训了。”
“那是因为姐姐、紫姑娘不是一般的有权有钱,交易能给他带来天大的好处。”
“可父亲看上去生气了。”
“生气不是生孩子,又不会让他少块肉,他欺负你,我还生气呢!”
许言枫抿着唇笑了笑,到底顾及情面:“当着我面说他不太好。”他接过陶碗,抬眼问,“哥哥不喝?”
“不喝,来之前我早就喝饱了。”南亦青挠挠鼻尖,藏着点不好意思。
许言枫乖乖低头喝汤,瓷勺碰到碗沿发出轻响。
安静片刻里,南亦青把脑袋轻轻搁在他肩上,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啊,我知道当众怼你父亲不妥,但看见有人欺负你,我忍不住。你专心喝汤就行,不用理我,熬了好久,不许浪费。”
许言枫没应声,听话地一口接一口喝完,最后舔了舔唇边残留的鲜香,细细品了半晌开口:“味道……。”
“不好吗?”南亦青立刻挺直背,警铃却悄悄拉响,这可是他熬了七八回才成功的一碗。
“挺好的,但熬这么多次?”许言枫抬眼看他。
南亦青瞬间瞪圆眼睛:“言枫兄你跟踪我?!”前几次失败的暗黑浓汤全被他自己硬塞下肚这事他可藏得好好的。
“前面几次的味道浓进来了,层次叠得不一样。”许言枫晃了晃空碗。
“我怎么就尝不出来?”南亦青小声嘟囔。
“喝得不够多。”
话落的瞬间,许言枫终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喝饱了”是什么意思,肩膀忍不住发抖,低低笑出了声。
“你又笑我!”南亦青炸毛哀嚎:“再喝我的肚子真要撑破了!”
许言枫弯着眼逗他:“宰相肚里能撑船。”
“那言枫兄肯定当不了宰相。”南亦青故意拖长语调,憋着坏调侃:“一肚子坏水,船刚下水就得被你腐蚀咯。”
许言枫抬眸看他:“那我真的很坏了。”
“你怎样都好。”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南亦青抽走他手里空了的汤碗。
“放着让下人来就行。”
“哦,好。”南亦青乖乖应声。
攥着碗一溜烟冲出门,飞快塞给廊下候着的下人,又脚步急促地跑回来,心里暗自嘀咕,得守好了,可不能让那个臭脾气的许父回头又来欺负他的言枫兄。
折返进屋时,日光斜斜落在窗前,许言枫歪着身子,捏着新购的白线在黑手巾上一针一线绣着,眉眼沉静专注,安静得定格成一幅鲜活的工笔画。
南亦青轻手轻脚坐在桌边,拿出东西,暗自用墨迹将眼前这帧光景封存。
从前独处熬时光只觉得漫长无聊,可如今对面坐着人,哪怕一言不发,满心杂乱思绪也尽数消融,眼底只装得下眼前人。
知竹晃悠悠回来,差点没认出这座院子。
墙瓦翻新,池子里游着鲜活锦鲤,漏风的窗棂也修补妥当。
她正要溜回次房,眼角余光扫到主房里的画面,瞬间僵住,悄咪咪躲进花丛后偷看,连本职回房都抛到了脑后。
常晚幽千熟门熟路翻墙入院,落脚轻得惊不起半片落叶。
先瞧见缩在花丛里鬼鬼祟祟偷看的知竹,顺着她盯的方向望过去,也跟着悄无声息蹲了下来,压着嗓子用气声嘀咕:“初画是不是变得越来越好了?”
“一样的烦,你也是。”被吓了一跳的知竹强装镇定。
知竹缩在花丛里偷看得够久,扬袖而去。常晚幽千掸干净裙摆沾的草叶,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虽说能许久不进食,但吃点总归有利无害。”她偏头瞥了眼闷头不吭声的知竹,低声提醒。
知竹眼皮都没抬,一坐下就摸出纸笔沙沙写着,不知记录些什么。常晚幽千也不恼,把用油纸包好的热乎栗子糕轻搁桌角:“栗子糕,我先去忙了。”
话音落,她出了门,足尖轻点翻身越墙,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
知竹握着笔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
银辉月色攀上梢头时,常晚幽千故技重施,又轻巧翻进院子,抬头一眼就瞧见檐下并排坐着的两人——许言枫和南亦青仰着头,安安静静数星星。
“姐姐还是爱翻墙吗?”许言枫先开了口,语调里藏着笑意。
“几年的老交情了,舍不得改。”常晚幽千慢悠悠踱步过去,挑眉打趣。
“姐姐现在有空吗?”
常晚幽千径直走到檐下,言外之意不言而喻,此刻得闲。
南亦青悄悄抱了抱身边的许言枫,站起身飞快摆手:“那我先进屋啦!”一溜烟就窜回了房里。
常晚幽千弯着眼看他跑远的背影,转身稳稳落座,正好坐在方才南亦青的位置,偏头看向身侧的许言枫。
晚风卷起衣袂,漫天星光落在两人肩头。
“出什么问题了?”常晚幽千望着许言枫开口。
许言枫点了点头,神色古怪:“跟以往难受都不一样。”捂着心口处:“不痛。”
如水的月光淌在两人脸上,常晚幽千平日里总挂着笑的眉难得蹙起:“按理来说不该不痛,再者,不痛的话,如何察觉呢?”
“就是闷。”许言枫拧着眉细细感受,声音发闷:“感觉有东西堵在这儿,透不过气。还莫名让人烦躁。”
听着这不同寻常的描述,常晚幽千心里冒出个大胆猜测,偏不动声色:“之前发生什么了?”
许言枫一五一十,白日和南亦青挤着上擂台的事全抖了出来,尾音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常晚幽千听得唇角压不住上扬,听完清了清嗓子:“我大概知道缘由了。”
许言枫攥紧衣摆,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是心脏里长虫子了,小心翼翼抬眼看她。
“小蜜蜂,听过吃醋吗?”常晚幽千道。
许言枫认真回想半天,茫然摇头:“今天没吃过醋啊。”
这下常晚幽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吃的醋,是一种心情。醋的味道是酸的,当人对在意的东西产生类似于嫉妒的情绪时,心里往往会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苦涩,这种心理上的“酸”与味觉上的“酸”产生了奇妙的通感。这就叫吃醋。”
在一旁认真听的许言枫道:“可我更想知道答案。”
“大胆点,小叶青肯定知无不言。”
许言枫呆呆愣了半晌,用力点了下头。
“还有事吗?”常晚幽千问。
他摇了摇头。
“早些歇着去。”她抬手揉了揉许言枫发顶。
少年乖乖应了声“嗯”,起身目送常晚幽千进次房,才溜回自己住处。
榻上南亦青早已睡得安稳,他吹熄烛火躺好,明日再问也不迟。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整座院子静极无声,次房更是半点灯火不见。
偏就是这片死寂里,常晚幽千踮着脚尖推门而入,动作轻得像怕惊飞夜虫,小心翼翼掩上门扉。
榻上知竹侧躺着身,空出了半边床位。常晚幽千躺上去,刻意隔了老远的距离。
“晚香楼,醉风阁。”
冷不丁一道声音从身侧响起,和白日里闷头写字的知竹判若两人。
常晚幽千浑身一僵,听清嗓音后眼底掠过惊喜:“你尝出来了?”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威压轰然压下,逼得她不受控地猛地转身。
正对上知竹一双凝着冷意的眼,藏着压不住的温怒。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沉冷,又追问,“还知道什么?”
“香月阁开始买栗子糕之前,其余的,我不清楚。”常晚幽千扯出惯常的笑,她不清楚自己知道多少,也不知道有多少不知道。
谁也分不清她这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两人关系向来赤裸又神秘,彼此试探,藏着数不清的底牌。
“你找死。”
细若发丝的蜘蛛丝无声窜出,稳稳缠上常晚幽千脖颈。
她纹丝不动,任由蛛丝勒进皮肉,血色顺着丝线渗出来,脸色由红转白,却依旧直勾勾盯着知竹,眼底笑意不退,像在试探。
知竹眼珠子从震惊转为审视,满心困惑翻涌:她不是魔吗?半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过了几秒蛛丝飞快的被收回,常晚幽千终于得以喘息,低低勾起唇角。
“你过关了。”知竹翻了个身面朝墙,闭眼躺好,仿佛方才剑拔弩张全是幻觉。
压抑两声轻咳后,她闷声丢出一句:“你也是。”
脖颈上传来冰凉刺痛,常晚幽千睁眼从浅眠里醒转,身侧榻上知竹呼吸平稳,尚在熟睡。
她悄无声息起身坐到镜前,细细用白纱缠绕脖颈上被蛛丝勒出的血痕。
缠好最后一道结,她推门离了次房,径直去往醉风阁。
阁内匠人正忙碌收尾,明日这里便是许言枫的生辰宴,一切布置即将落成。
她抬眼扫过云台城错落的楼阁,近段时间摆宴的人家格外多,更诡异的是,好些阁楼连偏房角落都悄悄被人包下。
心底藏着执拗,她铁了心要让自家弟弟的生辰宴,成为整座云台城最盛大特别的那一个,要所有人都记得许家大少爷的生辰。
正出神,侍从江暮述风捧着一信帖走近,神色沉稳:“长公主,翠灵阁、玉清楼、福临楼等七座楼阁,还有西城区第三街、南区第一街的商户,联名来信帖。”
常晚幽千接过,指尖捻开最上面一封,信纸空空如也,唯有正中躺着一缕纤细白丝,她霎时了然。
那些扎堆要办宴的商户、寸土寸金的两条街,全是知竹的地盘。
忍着脖颈隐痛弯了弯唇角,她抬眼吩咐:“给玉清阁回信。”
她摸不准知竹此刻藏在何处,玉清阁是知竹名下最盛名的楼宇,总归能传到她眼前。
信封是空的递给江暮述风,常晚幽千道:“带上栗子糕,一并送过去。”
江暮述风捧着空白信封满肚子疑惑,却素来不多问,躬身应下,依言照办。
不光要做,还得做的漂漂亮亮的。
江暮述风包点心的细油纸绳,特意选和玉清阁整体同色系的白金交织纹样。
做完这件事,也到了两个小家伙平日起床的时候了。
偏院主房里,许言枫居然还安安静静躺在榻上,透窗而入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愈发精致。
南亦青蹲在床边,鬼鬼祟祟伸出食指,轻悠悠沿着许言枫挺直的鼻梁划过。
小家伙心里偷偷嘀咕:老实说言枫兄长得是真帅,自己总忍不住盯着看。
可今天怪得很,往常看他一眼都能将其惊起来,这会儿睡得沉如磐石,半点动静没有。
………
要是许言枫,听见他这碎碎念心声,早炸毛醒了。
“咔咔咔——”
院门接连几处门轴转动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南亦青瞬间绷紧神经。
深夜到破晓以及不到饭点这个时辰,没有许可谁都不准进门。
常晚幽千回来向来翻院墙,知竹更是看不见门一般,视若无睹。
南亦青屏住呼吸缩在门后阴影里,眼看着门被缓缓推开,一道人影踏了进来。
来人压根没察觉门后藏着人,脚步径直朝着许言枫的榻边去,背影藏着跃跃欲试,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怀好意。
敛着气息悄无声息挪出门后,长剑出鞘抵上不速之客的后脖颈。
尖锐剑尖贴着皮肉,那人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尖叫着踉跄往前扑,慌乱里竟反手一巴掌重重砸在许言枫肚子上。
剧痛骤然炸开,睡得昏沉的许言枫脑子还没转过弯,衣领就被对方死死揪住,半拎了起来。
“野种!还不快护着我,不然有你好看!”那人抖着嗓子吼。
南亦青握着剑柄的手气得发颤,不用细看也认得出这胡闹的混账是许言乐。
瞧他周身灵气涣散,半点修行者的样子都无,南亦青收了剑,一掌狠狠拍开他揪着许言枫衣领的手,用力一扯把人推得连退好几步。
他护着许言枫的模样太过急切,毫无防备把后背完完全全露给了许言乐。
直到许言枫抬手漫不经心打散了那道试探的攻击,南亦青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是修行的,只是本事稀烂,方才被吓傻了,才没攻击。
“野种你干什么?!”许言乐恼羞成怒地吼。
南亦青牙痒痒,恨不得拿针线缝上他那张破嘴,怀里的许言枫却闷声开口:“这是我弟弟。”
他抬眼,神色陡然严肃,盯着许言乐:“父亲没同你说这里住了贵客?”
许言乐梗着脖子扯着嗓子喊:“我亲眼看见她们都出去了!少拿贵客当借口糊弄我!”
许言枫抬手指着挡在许言枫身前的南亦青:“他,也是客人。”
“骗谁呢!”许言乐拔高声音,满脸不屑:“他跟那个女人一样,都是你从外面找来的人吧!”
他口中的女人,许言枫再熟不过,是他们的生母刘氏。
许言枫压下眼底翻涌的怒意,声音冷得结了冰:“母亲从未做过他人口中之事,嘴巴放干净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懒得再多费口舌解释半分:“有问题,去找父亲。”
手腕轻抬催动灵力,许言乐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推着向后踉跄,一路滚出院门。
许言枫反手落了屏障,院门死死闭合,任凭门外那人又踹又跳脚,门板纹丝不动。
许言乐修行本事稀烂,连破门的法子都没有,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无能狂怒,转身奔去告状。
南亦青小心翼翼掀开许言枫的衣摆,触目惊心的一片青紫撞进眼里,指尖都跟着发颤。
他沾了药膏轻轻涂抹,憋着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落不下来。
许言枫惯了独自扛事,从不需要旁人挂心,却瞧着他这副心疼模样,破天荒地没开口打趣。
“亦青兄。”他忽然出声。
“嗯?”南亦青低头抹药,声音闷闷的。
“你上次说已有家室,认识这么久,从没听你提过。”他试探着开口,尾音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南亦青上药的动作顿了半秒,没多想,答得干脆又笃定:“家室?我没有。”
话音落下的瞬间,心底莫名腾起一阵压不住的窃喜。
出门时瞥见偏房门大开,常晚幽千和知竹早早就走了,想来忙得脚不沾地。
腹部钝痛还隐隐作祟,许言枫照旧拽着南亦青督促修炼,一整天安安稳稳没再起波澜。
估摸着许言乐跑去告状挨了父亲一顿训,一整天都没再过来骚扰。
夜色沉透了庭院,常晚幽千踏着暮色最后一缕光踏回偏院,知竹回来得还要更晚,脚步轻得像落在棉絮上。
推开房门第一眼,方方正正包着的栗子糕静静摆在桌案,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尖。
她却拐了个弯,径直走向榻上熟睡的常晚幽千。
蛛丝自指尖悄然探出,将食指指腹轻轻划破,殷红血珠悬在指腹,稳稳停在常晚幽千露在衣领外的脖颈伤口上方。
啪嗒,啪嗒,两三滴血珠坠落,触碰到那处白日涂遍药膏也纹丝不动的伤痕,奇迹般地,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转眼完好如初。
知竹收了蛛丝,转身慢吞吞挪到桌边,捻起油纸包着的栗子糕。
奔波几日日,连咀嚼都有些力不从心,一口一口细嚼慢咽吃完,刚蜷回床榻打算歇会儿,抬眼望见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这顿栗子糕,全当早膳了。
提笔留下短笺,飞往玉清阁。
常晚幽千醒来时脖颈一片舒坦,抬手摸了摸,半点伤口痕迹都无。她打了个哈欠,迷糊地想,许是昨日的药膏见效慢,这会儿才起作用。
余光扫到桌案信纸,展开扫了两行——生辰宴,玉清阁主,百余齐贺,备好前来。
她沉吟片刻,坦然默认。
玉清阁底蕴深厚,做主场倒也合情合理。
抬眼瞧日头将近晌午,想着那两个小的该醒了,踱步走向主房,门是开着的,不必再多猜,南亦青正仔仔细细给坐着不动的许言枫打理衣襟发饰,原本就生得俊朗的人,被他收拾得愈发清俊亮眼。
两人穿着早已定制妥当的两套华服——常晚幽千前几日给的。
绣纹暗合灵韵,配色相得益彰,并肩而立的二人衣装妥帖,身姿挺拔,眉眼气质竟莫名契合,说不出的般配。
这一趟踏出许府大门,再无半分藏头露尾,堂堂正正。
许府门前静静候着两辆马车,常晚幽千径自登上前头那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行得极缓,车厢安稳平稳,几乎感受不到半分颠簸。
街市喧嚣声隔着车帘层层涌来,马车轻轻晃了两下,稳稳停住。
南亦青看见悬浮半空的飞云轴,鎏金三个字熠熠生辉:“下车啦。”
他先开口,主动道,“我先出去,一会儿牵你下来。”
他心底总存着几分谨慎,得先探探外头情形。
落地站稳,抬眼便看见主街人潮熙攘,常晚幽千与知竹一左一右立在马车旁,静静等着。
全然信得过身旁二人,可这么多人,言枫兄……
指尖悬在车帘边缘迟疑片刻,还没等他动作,帘幕缝隙里先探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
南亦青下意识握住那只手,稍一用力,许言枫撩开帘子,从容走了出来。
周遭围观的人群攒动,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钻进两人耳中。
“天呐这阵仗!从没见过这么大排场!到底什么来头啊?”
“你看走出来这少年,长得也太出挑了!难怪这么大动静。”
“哎等等……我瞧着眼熟,像不像许府那位鲜少露面的大少爷?”
“没错没错!我前年见过美人画像,比画上好看!”
有人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可真是许家大少爷,生辰宴怎么不设在许府,反倒拉去玉清阁办?”
旁边人赶紧扯了扯他袖子,偷瞄了眼常晚幽千和知竹,小声嘀咕:“没看见跟着那两位女子?多半是随母性了,嘘,别多嘴。”
议论声此起彼伏,许言枫眼皮都没抬一下,抿着唇径直往玉清阁里走。
殿内雕梁画栋,珠翠缀满廊柱,极尽奢华,可阁外投来的打量目光刺得人难受,谁也无心欣赏装潢。
南亦青指尖微动,触到掌心传来的紧绷,低头才看见,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许言枫,攥着自己的手正微微发颤。
他心里漫上内疚,反手稳稳回握住,悄悄捏了捏对方冰凉的指节。
常晚幽千立于玉清阁门前,声线清冷却自带威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日是我弟弟生辰,诚心祝贺者欢迎入内,凡口出恶言、妄议是非者,后果自负。”
话音落地,周遭的窃窃私语声少了一半。
众人望着她从容模样,想起玉清阁在云台城根深蒂固的势力,心底阵阵发寒,暗自后怕。
不少人暗自嘀咕,亏得许家早早下手,不然这云台城主事权究竟归谁,还真不好说。
质疑声消弭,却仍有人观望。
一名外地来的商人瞧准时机,带着下人躬身拱手,礼数周全:“恭贺许公子十二岁生辰!在下远道而来,仓促间未备厚礼,还望海涵。”
“不必多礼,请进。”常晚幽千眉眼弯起,笑意温和颔首。
眼见商人毫无阻拦迈步入阁,围观人群眼里瞬间漫上艳羡。
谁都清楚,玉清阁扎根寸土寸金的云台城,在云台十八商里稳居第二,只屈居许家满芳阁之下,寻常人挤破头都进不来。
见有人蠢蠢欲动,常晚幽千趁热打铁,扬声补充:“今日所有隶属玉清阁为弟弟庆生的商楼,恭贺者皆可入席享用宴席人满为止;庆贺街道与商铺,恭贺者购物一律半价。”
这话一出人群彻底沸腾,胆大的率先上前道贺,脸皮薄的犹豫片刻,捧着备好的贺礼跟着上前,后续赶来的见状纷纷效仿。
人潮越聚越多,常晚幽千本就不喜喧闹,眉心微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