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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我…我姓许 画中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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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云盛毅而言,他更宁愿常晚幽千能仗着他的喜欢,心安理得地受着他的好。
接过披风时不必说谢,喝着他泡的茶时能随意挑剔,听故事时会刨根问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声“谢谢”都透着客气,像层薄纱,轻轻挡在两人之间。
纸上字迹清隽,是常晚幽千的笔锋:
‘此行山高水远,望君珍重。
若遇雨,记得避;若起风,记得添衣。
不必念我,各自安好,已是最好……’
看着用心的长篇大论,墨迹还带着润,常姑娘又匆匆的赶早走了,终是让她在离开的这两天还受罪。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着,闷闷的。都怪自己,明明是想让她在宫里过得自在些,到头来,反倒让她添了这些为难。
清晨的光映着他落寞的影子。但该说的都说了,哪怕结局早已注定,至少别留太多遗憾。
他不悔。
连着数日,云盛毅都闷闷不乐地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摆的粉红四时春。
自幼锦衣玉食,身为太子从未缺过什么的他,此刻却像个失落的孩童,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黯然。
桌上的青瓷盏里,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余那抹因某个白衣身影而起的怅然,挥之不去。
“还有多远啊?”南亦青喉间泛起干涩。
自离开炽阳国那日起,他们便脚不沾地地赶路,累了就飞,天刚亮又披星戴月地出发,整个人像具被无形线牵引的木偶,只知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快了,再行一日就到了。”许言枫在旁回话。
南亦青摇摇头,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他心里急啊,数着日子,离言枫兄的生辰越来越近,可那份掂量了千百遍的礼物,至今还没备好。
风掀起他的衣袍,带着山间的凉意。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厚重,像压在心头的石头。
意识到不对,南亦青心里直犯嘀咕:紫珠没说过要去何处,言枫兄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何时能到?
他不知道的是,许言枫也是不久前才想明白其中关节。
起初他同样困惑,不明白知竹是何时知晓的行程,又究竟知道多少内情。
此刻许言枫垂着眼,思考时的侧影本带着几分沉静的好看,奈何天生一张淡无表情的脸,配上凝神时微微蹙起的眉峰,反倒添了层说不清的疏离,像蒙着层薄霜的湖面,透着点暗自神伤的意味。
“言枫兄不喜欢那里?”南亦青忍不住问。
“为什么这么问?”许言枫回过神问道。
“不能问吗?”
“不讨厌。”
“那也不喜欢喽?不喜欢,为什么还去?”南亦青追问,语气里带着点急。
许言枫抬眸看他,语气轻得像风拂过水面,却带着种沉甸甸的无奈:“我没得选。”
那轻松的调子虚浮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像灵魂被无形的锁链捆着,一步步往深不见底的地方坠,只剩无可奈何的认命。
常晚幽千站在一旁,终是按捺不住开口:“弟弟的生辰,必须在家过。否则……会被视为不孝,他家那边,不会放过他的。”
“哼,一群野狗,迟早把他们都处理了!”知竹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引线,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火,眼底翻涌着戾气。
“紫姑娘别这样。”许言枫轻声道:“他们是我的家人。”
“什么叫别这样?”知竹猛地停住脚,凌厉的目光像淬了冰,死死盯着许言枫:“若不是你,他们能活到现在吗?我已经够仁慈了。”她伸手指着许言枫的胸口,声音发颤,“再心软,我就把你的心掏出来。”
“再怎么说,他们都是我的家人。”许言枫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哪怕此刻他明知自己绝非知竹对手,也依旧挺直了脊背:“只是表达爱的方式不同。”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笃定,信她不会真的伤他。
“哼!很好。”知竹被他这句话堵得语塞,怒极反笑,猛地转过身,足尖一点,踏空而去,衣袂翻飞如墨蝶。
其余三人对视一眼,也只好跟上。
南亦青御着剑,护在许言枫身侧,偏头问他:“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笑口常开。”许言枫望着前方知竹的背影,轻声道。
“这算什么?”南亦青嘟囔着,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常晚幽千轻笑一声,接过话头:“的确有事需要小叶青做到。到了地方,别听,别看,别说话。”
“啊?”南亦青更懵了,不让看,不让听,也不让说话?这不成傻子了吗?
谁料许言枫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肯定了这话。
那里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南亦青心里打了个突,却见两人神色凝重,终究把疑问咽了回去。
黄昏时分,一行人抵达一座城。
城门大开着,往来的人络绎不绝,门楣上挂着“云台城”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这是崇安国下辖的城池,因地处商道枢纽,成了极其繁荣的贸易之城。
许是知竹还在气头上,一路飞掠在前,落地时已在城门内。
几人刚往里走了几步,便收获了无数探究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过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再往里走,窜进小街巷子,人声更杂,议论也愈发露骨。
“那不是许家的那个谁吗?”
“哎,还真是他,怎么敢光明正大走在街上?”
“还带了些没见过的人回来,说不定……随他娘一样呢。”
一个黑矮的卖鱼老妇人啐了一口,满脸鄙夷。
话音刚落,她面前木盆里的鱼猛地一跃,尾巴直直朝她嘴角扇去,吓得她连连后退,嘴里还骂骂咧咧。
“真是个不要脸,也不知道哪个宗门瞎了眼收了他,就不怕被他带坏了风气?”
“就是,不怕被yin水淹,还不怕得脏病吗?”
南亦青听得血往上涌,攥紧了拳头想骂回去,可放眼望去,一双双眼睛像钉子似的钉在他们身上,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竟让他不知该冲谁发作。胸口像堵了团湿棉絮,又闷又恶心。
他这才恍然,难怪常晚幽千和许言枫在路上要那般交代。原来这城里的风言风语,比刀子还利。
许言枫始终垂着眼,脚步没停,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泛白。
“哎,你扇我干嘛?”卖菜的男子捂着脸怒喝,菜叶从他怀里撒了一地。
“不、不知道啊……手不听使唤。”卖鱼老妇人刚把蹦跳的鱼摔回木盆,手背还沾着腥水,一脸懵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不是自己的。
知竹脚步不停,眼角余光悄悄瞟向常晚幽千。
她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动间,飘落的柳叶轻轻颤了颤。
知竹回过头,又炸开了锅。
“哎呀!你踩我脚干嘛?脚也不听使唤了?被鱼轰傻了吧你这个老东西!”卖菜男子疼得龇牙咧嘴,认定老妇人是故意报复,要么就是中了邪,可怎么想都觉得这股子蛮横劲儿是装不出来的。
话音未落,更乱的动静接二连三响起。
“你娘的!水泼我身上了!”一个妇人冲着旁边倒水的妇人吼道。
“这死鸟!看我哪天不把你打下来熬汤!居然敢拉在你爷爷衣服上!”那男人瞧着年轻,正吹胡子瞪眼的对着天上的鸟手舞足蹈。
一个老妇人正收拾摊子准备回家,旁边摊子帮忙的孩童就不小心将放东西的板子掀歪。“眼瞎啊敢撞我?摊子都翻了!”
“不好意思大娘,不好意思。”那孩童慌忙道歉。
此起彼伏的吵嚷声像滚油里泼了水,整条小街顿时乱作一锅粥。
推搡的、骂街的、捡东西的,混着鱼腥味、烂菜叶味,闹得昏天黑地。
先前认定老妇人故意找茬的卖菜男子,看着四周人仰马翻的景象,反倒消了疑。
连隔壁肉摊的人都被自己的刀鞘磕了膝盖,疼得直抽气——这哪是故意的,分明是邪门。
人群里渐渐有人窃窃私语:“邪门了……是不是触了什么霉头?”
“怕不是……灾星招祸吧?”
这话一出,不少目光又若有似无地飘向许言枫一行人,带着几分惊惧和嫌恶,却没人敢再像先前那样明着唾骂。
许言枫脚步未停,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南亦青护在他身侧,看着眼前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
许言枫全程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被南亦青和常晚幽千护在中间,像株被风雨裹着的兰草,沉默地往前挪。
一路鸡飞狗跳的闹剧没沾到他身上,几人磕磕绊绊进了许府。
南亦青刚望见那扇门,忍不住愣了愣——许府竟藏在这样逼仄的小街巷里,许是府里的人偏爱这份僻静?他心里嘀咕着,脚下已跟着跨了进去。
府里的侍卫和下人倒比外头体面些,见了他们,既没当面窃窃私语,也没刻意无视,只是垂着眼立在一旁,嘴角抿得平直,那丝藏在眼角眉梢的不屑,却像针尖似的,轻轻扎人。
“言枫的院子在最里头。”常晚幽千低声道,引着路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越寂静,最后停在个角落的小院前。
那木门看着朽得厉害,南亦青伸手想推,指尖刚碰上,门板就“吱呀”一声倾斜着晃悠起来,像是随时要散架。
“废物东西……”知竹看得不耐,抬脚就给了门板一下,朽木应声而裂,整扇门“哐当”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
院里的景象露了出来——杂草长得快没过膝盖,石桌上积着层厚灰,檐角的瓦片缺了好几块,风一吹,呜呜地响,寂静得连虫鸣都稀落,说是冷宫也不为过。
许言枫没看知竹,只是走到那堆碎木前,指尖凝起微光,小心翼翼地将木门残骸拢到墙边,像是还在盘算能不能拼凑起来。
他侧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紫珠姑娘,这里体面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要再让它们变得更少了。谢谢。”
知竹撇撇嘴,扫了圈院里的破败,心中嗤道:那门确实是这院里最不体面的东西了。
“这里比上次来更残破了。”常晚幽千望着满院荒草,语气里带着点叹惋。
“一年载多无人问津,也是没法子的事。”许言枫应着,快步走到正屋门前,一掌覆在门板上。
淡蓝色的光晕从他掌心漫开,门上隐约浮现的法阵纹路闪了闪,随即隐去——是解除了禁制。
他推门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头荒草败瓦,尘沙漫天,可踏进屋内的瞬间,所有人都微怔了。
一尘不染。
木桌木椅摆放得整整齐齐,窗棂缝隙都干干净净,没有半分积灰,连浮在空气里的微尘都少得可怜。
南亦青探头探脑打量半天,心里忍不住小声嘀咕:‘外面破成那样,屋里居然一点灰都没有?’
许言枫收回覆在门上的手,指尖微光彻底敛去,抬眼扫过屋内熟悉的陈设。
语气平淡:“还好布了护尘结界,撑了一年多。”
知竹原本还挂在脸上的嫌弃僵住,瞥了眼摇摇欲坠的院门,又看看窗明几净的屋内,喉动了动没出声。
晦暗不明的看向常晚幽千。
她走到窗边,指尖轻点窗沿,冰凉光滑,没有半分土渍,顺手打开窗。
黄昏最后的光透过窗纸透进来,落在整齐码放的箱子上,连空气都清清爽爽。
无人照料的破落小院,破败到门板一脚就能踹碎,主人却悄悄布下结界,死守着方寸屋内的干净。
不在多珍贵,而在珍贵。
许言枫垂着手站在屋内,望着熟悉的屋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常年低着头藏起的情绪,在看见这寸不染尘埃的天地时,悄悄松了半分。
许言枫刚抬步准备去找许家家主,温声开口:“你们先坐,我去给父亲报一声平安,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两道无形的威压凭空落下,一冷一锐,死死钉住他的四肢百骸,连抬抬脚尖都成了奢望。
“别急。”知竹坐着,神色平静:“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许言枫睫毛颤了颤,压着心头涩意,偏头看向知竹。
“紫珠小姐也这么做了?”
知竹瞥都懒得正眼看她:“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两人话音刚落,一直憋着话的南亦青立刻往前半步,挡在许言枫身侧:“那能先把言枫兄放开了吗?”
“不可以。”知竹答得干脆,半点余地不留。
常晚幽千轻叹了口气,解释,语气带着无奈:“抱歉,弟弟孝心重,只有这样才能让他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南亦青不死心,又软着声音争取:“不让动,那让言枫兄坐下总可以吧?站着多累啊。”
常晚幽千抬眼望向知竹,见她周身威压分毫未撤,半点不肯退让。
她投鼠忌器,不敢贸然加大灵力抢回控制权,生怕两股力量对冲伤到夹在中间的许言枫。
知竹显然摸透了这点,稳稳坐着,下巴微扬,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眼看交涉陷入僵局,所有人都以为没希望了。
下一瞬,一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许言枫,竟悄无声息地坐了下去。
没多半晌,院外便传来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行人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停在了朽坏的小院门口。
为首的男人身着玄色锦袍,袖口暗绣许家族徽,神情威严,迈步踏进一尘不染的主房。
威压撤去的刹那,许言枫浑身一松,他垂着眼规规矩矩起身,躬身行礼后安静站在旁侧等候。
南亦青、常晚幽千与知竹也依样画葫芦,各自行了礼。
许家家主抬眼扫过破败的院外与整洁的屋内,示意下人沏茶,端起茶杯回礼,语气客套:“犬子不懂事,劳烦各位屈尊来这荒僻小院,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是我们自愿来的。”常晚幽千接过茶杯,神色淡然。
“诸位若是偏爱幽静,许府另有雅致别院。”许家家主笑意不变,话里藏着试探。
“听不懂?”知竹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语气刺得很,“我们就爱待这儿。”
许家家主视线转至她身上,温声询问:“这位想必便是竹小姐了?”
“是。”
“然后呢?”知竹冷淡淡接话。
他心里门儿清,知竹这性子和她用来用来包裹贵重货物的硬纸包装一模一样,看着硬气,实则华而不实只会装样子,碍于对方背后势力强盛,只能委婉打趣:“果然和贵方货物的包装一样有个性。”
“算你识货。”知竹轻抿一口茶,毫不谦虚。
许家家主目光移向常晚幽千,颔首示意:“这位定是常小姐了?”
常晚幽千微微点头算作回应。最后他看向探头探脑的南亦青,开口询问:“这位公子,倒是未曾接触过,敢问贵姓?”
“我……”南亦青飞快瞥了眼沉默站着的许言枫,挺直脊背,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姓许。”
刚喝进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知竹猛地呛住,攥着茶杯连连咳嗽,肩膀抖个不停。
“他是我弟弟,只是不同姓。”常晚幽千不动声色替他圆了身份,暗暗抬手想帮呛咳的知竹顺背,对方浑身紧绷抗拒,半分不领情。
许家家主眼底闪过微不可察的诧异,旋即了然一笑:“哦,原来是一家人。”他话锋一转,直奔正题:“难怪交易上有缘。”
“交易分成我们二你八,全权交由你负责。但我有一个要求。”
“常小姐但说无妨。”
“我们要在这儿,住一段时日。”她特意加重了“这儿”二字,目光轻飘飘扫过窗外摇摇欲坠的木门与满地荒草。“住的这段日子。”常晚幽千指尖轻点杯沿,目光掠过垂首静立的许言枫,特意抬手指了指:“得确保我们所有人心情舒畅,包括他。”
许家家主眼底笑意更深,满心舒畅。瞧着这几位娇贵人物挑三拣四,却只求住破院子,活脱脱一群不懂世事、来寻新鲜的纨绔,实在好拿捏。忙不迭拱手应下:“自然,这是许某分内之事。”
知竹全程冷着脸,连个多余眼神都懒得给这位家主,能少搭一句话就绝不多开口。
“几位当真要住这儿?”许家家主最后确认。
“就住这院子的偏房。”常晚幽千语气平静。
他愣了愣,指着眼下窗明几净的主房:“这间不是更干净妥帖?”
“就想住偏房,有问题?”知竹挑眉接话,语气冲得不留余地。
许家家主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敢多问,又试探着开口:“那让下人来洒扫整理一番?”
倒不是他爱多管,这偏房破败得离谱,传出去外人要笑许府怠慢贵客,更怕这群祖宗住得委屈反悔,那八分成的大交易可就悬了。
“明日再扫。今日我们要歇息了。”常晚幽千一口回绝。
“那许某先行告退。”等了半晌没等来其余人应声,许家家主也不尴尬,带着一众随从原路浩浩荡荡离开。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许言枫紧绷的肩线终于垮下来,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满脸困惑:“你们真要住偏房?不行的,那间住不了人。”
他叹了口气,整座院子就两间房,只有这间靠着结界护着,还算能住。另一间是他以前住的,后面霸气侧漏,漏风漏雨,破败得实在没法看。
“我们看上去,很矫情?”常晚幽千尾音平平扬起,抬眸望过来,面上半分怒意也无,可那平静的反问却叫许言枫一噎。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许言枫慌忙摆手。
常晚幽千没再多说,只是淡淡颔首:“那你好好歇着,明日四处转转。”话音刚落,一旁的知竹像是生怕慢一步被吃了,腾地站起身抢在前头,头也不回就朝着院子角落那扇破败偏房走去。
许言枫望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无奈扶额,半点法子也没有。他心里清楚,这群人嘴上刺人,待自己却好得过分。
正发怔,余光瞥见缩在角落的南亦青耷拉着脑袋,他忽地想起方才家主问话那茬,忍不住开口:“哥哥方才为什么说自己姓许?
“之前不是说好,你做我家人的吗?”话音刚落,南亦青立刻垮起小脸,委屈巴巴地抬眼看他:“一家人,不就该一个姓吗?”那委屈模样,活脱脱像是许言枫过河拆桥,把他当成了外人。
尘封的约定猛地撞进脑海,死去的记忆瞬间复苏,许言枫瞬间恍然大悟。他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可心口却莫名泛起一阵甜意,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方才南亦青咬着牙说自己姓许的时候,他心底竟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他盯着少年故作委屈的脸,暗自困惑,为什么啊……为什么自己打心底里,竟盼着南亦青真的姓许呢?
真是越长大越贪,什么都想要,这可不行,他心里想着。
“言枫兄。”南亦青晃了晃许言枫的袖子,这间房子毫无隔间、布局一览无余,一眼便知道床塌在哪:“咱们今晚睡那儿?”
“嗯。”许言枫点头应得干脆。
“走走走,早点歇着,明天才有力气逛。”南亦青熟门熟路拽着人往唯一的床榻走,一沾床就舒舒服服躺平。
薄被窄小,堪堪只够盖住一人,不过还好,这天气只需要盖住两人腹部就可以了。
白日里暑气还未散尽,夜色愈深,闷热反倒更甚。
往常爱黏着许言枫贴贴的少年纠结了半晌,翻来覆去打了好几遍小算盘,抱一下吗?不,言枫兄只会更热。最终老老实实躺得笔直,安分闭眼入睡。
隔壁破败偏房里气氛同样微妙。知竹抢一步占了整张床,翻身躺好,瞥着眼看常晚幽千无奈扶额,寻了桌边坐下,单手支着下巴小憩。
夜半万籁俱寂,知竹翻来覆去睡不着,暗戳戳起身想探探,提防这人憋着什么坏心思。
“这么晚了还不睡?”
闭着眼的人先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
知竹冷不丁被吓了一哆嗦,月光漏过窗棂落在桌边,映得常晚幽千肩背单薄,孤零零坐着瞧着竟有些无依。
她咬咬牙,硬撑着强硬语气:“上床睡去。”。
常晚幽千眼睫微抬:“心软了?”
“怕你染了风寒讹我。”
“少废话。”知竹板着脸。
得了准话,常晚幽千这才起身挪到床上。知竹眼疾手快扯过被褥中间折出一道高高的界限,自己贴着床最外侧躺得远远的,半寸都不肯多靠近。
“知竹小姐,能和我聊聊吗?”
死寂的夜里,常晚幽千轻声开口,身侧人纹丝不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半分,毫无回应。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报恩。”
皎洁月光钻过房顶破败的窟窿,如银瀑倾泻而下,将两人周身笼上一层柔光。
“可走到现在,心意早就不一样了。”
知竹眼闭得死死的,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原先总觉得你们高高在上,碰都碰不得,可真正相处过后发现,根本不是。”
常晚幽千声音很轻,混着夜风飘过去:“说出来你或许不信,我盯着你们的背影,追了整整上千年。”
“谢谢你们,踏足我的生活。”
停顿片刻,她试探着小声唤:“竹姐姐,私下里,可以吧?
“我知道你没睡。”
被子忽然被狠狠揪起,被褥把常晚幽千的脑袋整个蒙住。“跟老鼠似的,恶不恶心?”
常晚幽千乖乖把被子扯下来半寸,露出整张脸,眨眨眼:“恶心,所以可以那样叫吗?”
“没有私下,别烦我,没人理你。”知竹语气硬得像石头。
“好吧,晚安。”她乖乖收声。
身侧再没半点动静,知竹抿紧唇装睡,一整夜没再接话。
再次睁眼时,天已经亮透,吵醒她的不是枕边人,是院外送饭下人压低了的交谈声。
晨光漫进偏房时,常晚幽千刚落座,知竹便提着两只食盒踏进门,面无表情挑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自顾自打开动筷。
她安安静静用着早膳,对面的常晚幽千也慢条斯理取出吃食,一言不发却莫名岁月静好。
用完早膳,两人默契地把食盒搁在桌案上,留给打扫的下人收拾,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一行人凑在一块儿商量片刻,异口同声把带路的活儿推给许言枫。
许言枫也不推辞,领着三人往许府深处走,停在一扇紧闭的朱漆院门前。
门扉锁得严实,可满园繁花却按捺不住,一丛接一丛,热热闹闹探出头,挨挨挤挤爬出高高的院墙,开得烂漫无边。
“这是我母亲的院子。”许言枫目光落在墙头开得轰轰烈烈的花簇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什么:“整个许府,就属她院里的花最美。”
他顿了顿,垂着眼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只是她生了病,不愿见人。我……也整整两年没见过她了。”
记忆潮水漫上来,小时候母亲刚搬来这院子,整日眉头紧锁郁郁寡欢。后来不知从哪天起,每月初一她总会破例敞开院门,笑着唤他进去。
直到父亲传话,说母亲重病厌见生人,朱漆院门从此死死落锁。
可他执拗,雷打不动守着每月初一,蹲在院外缠绕的花藤下,一等就是半晌,盼着那扇门再像从前一样,被母亲笑着推开,牵他进去。
他认为母亲病得极重,不然怎会数年不肯开门。
许言枫敛回翻涌的思绪,勉强扯出笑容继续带路,领着三人走马观花逛过烟火气十足的厨房,在许言乐的宅院门口驻足片刻便作罢,最后停在许府肃穆庄严的正堂前,一路都没再多提一句关于母亲的事。
“就没别的好玩地方啦?”南亦青踮着脚张望,逛完正堂兴致蔫了大半。
“我只知道这几处。”许言枫垂着眼。
“府里规矩严,弟弟不能随意走动,被撞见了要挨罚的。”常晚幽千在一旁轻轻补了句,轻飘飘揭出背后缘由。
南亦青瞬间闭了嘴,悔得想拍自己嘴,早知道就不多这句发问了。
他挠挠头,憋着真诚的祝福:“没事,希望言枫兄能等到母亲痊愈那天,到时候就能进院子好好看花啦。”
他一门心思全挂在安慰许言枫上,丝毫没察觉身侧知竹眉峰微蹙,常晚幽千眼底划过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
“满庭春色,待故人归。”常晚幽千忽然低声呢喃,即兴脱口而出的句子,竟恰如其分。
“可不是嘛。”南亦青没多想,用力点头:“这一院子花等了这么久,可不就是在等你呢,你的母亲也在等你。”
“许府逛腻了,去街市吧。”知竹冷着脸打破沉默,抬手从取出一顶竹编斗笠,檐下垂着一圈细密白纱。
云台城靠商贸立名,主街热闹得很,天南地北的稀罕物件都有。
常晚幽千瞥了眼许言枫的脸,没说话。
知竹把斗笠递过去,许言枫乖乖接过戴好。
白纱朦胧,外人瞧不清帽檐下他的面容,他往外看世界也雾蒙蒙一片。
自此之后一路都得靠南亦青牵着他走。少年倒也乐意,拉着朋友手腕蹦蹦跳跳,另外两人不远不近跟着,瞧着这一幕,竟也各自生出几分难得的闲适。
“我熟,我带路吧。”常晚幽千抬抬下巴,主动走在前头。
许言枫乖乖应声,轻轻“嗯”了一声。堂堂云台城第一家族许家的小公子,对自家称霸的城池却陌生得很。
“诶?姐姐家也在云台城?”南亦青牵着戴斗笠的许言枫,边走边好奇发问。
“不在。”常晚幽千答得干脆。
南亦青暗暗咋舌,原先还以为常年守着许家的常晚幽千是本地人。
一路上好几次瞧见热闹路口,他都以为到了主街,直到真正踏入,才懂何为主城气派。
宽阔石板大道能容四辆马车并行,运货的车马络绎不绝。街边小摊琳琅满目,糖画、木雕、绣品挨得整整齐齐,人流如织却井然有序,半分不拥挤。
听说,云台城本地人只准限定时辰踏入主街,其余时间全留给天南地北的商旅。
知竹仰头扫了眼街景,冷不丁开口:“我找东西,你们自己逛,不用等我。”话音落足尖轻点,掠上青瓦屋檐,转瞬隐入人群上方的飞檐一角。
常晚幽千目光落在南亦青与许言枫交握的手腕上,顿了顿,温声开口:“我去寻香料,你们俩先逛?”
“当然可以,姐姐你忙我们都理解。”南亦青一口应下。
藏在斗笠白纱后的许言枫不敢高声,生怕暴露声线,极小地点了下头。
常晚幽千弯了弯唇角:“注意安全,有事喊我。”
又是一声轻不可闻的点头。
目送常晚幽千拐进香料铺子的方向,
常晚幽千直奔成衣坊定制衣裳。
自打鱼妖那回濒死一劫,少年体内潜藏的力量被激,身形窜得变快,原先的衣袍开始变得短了窄了,只是当事人未曾发觉,是时候定制几身新的了。
而且还有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要处理,真是烦不胜烦。
人潮熙攘的主街上,南亦青牢牢牵着戴斗笠的许言枫,少年蹦蹦跳跳引路,牵着人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旁人远远望去,一牵一随的模样竟莫名和谐。
他凑得极近,耳朵贴向垂落的白纱,毕竟许言枫说话向来细若蚊呐:“言枫兄,有什么想要的吗?”
纱幔里传来压得极低的呢喃:“没有。”
“没有喜欢的吗?”
“很多。”
“比如呢?”他追着追问,歪着头等答案。
斗笠下的许言枫呼吸一滞,脑海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竟是身侧牵着自己的南亦青。
心头猛地发胀,耳尖悄悄发烫,慌忙压下那念头,支支吾吾改口:“不知道。”
南亦青拖长了调子应了声:“好吧——”
许言枫满心困惑搅得脑子发昏,明明人就好好站在身边,自己怎么偏偏总忍不住时时刻刻想起他?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少年们牵着的手始终没松开,这般形影不离的亲密模样,落在精明的商旅眼里,瞬间掘出了商机。
扎着双丫髻的清秀姑娘笑意盈盈迎上来:“两位公子,小店各式小物件齐全,头一回光顾还送增进情谊的小画本,要不要进店瞧瞧呀?”
南亦青偏头凑近白纱,轻声征询:“要去看看吗?”
许言枫望着街边热闹,想起自己空荡荡的房间,隔着纱轻轻点了下头。
被牵着踏入铺子,满目琳琅的小玩意晃得人眼花。
亏得斗笠白纱挡着视线,朦胧看不真切,不然依许言枫那挑剔又恋物的性子,怕是能在这儿耗到店家打烊。
他悄悄掀起面纱底边,偷留出一道细缝,眯着眼细细挑选。
视野受限也不妨碍,很快盯上一块哑光黑绸手巾,几团柔软白线,紧接着又瞧见柜台角落一对粉嘟嘟的布老虎,还有个雕着缠枝纹的小木酒葫芦。
趁他全神贯注挑东西,南亦青溜到柜台角落,悄无声息买下一套素雅茶具,还有一袋封装好的四时春种籽,生怕让抢着付钱的许言枫发觉。
付完钱飞快塞好,装作无事发生溜回许言枫身边。
许言枫怀里抱得满满当当,黑绸手巾、白线、粉布老虎挤在臂弯里,踮脚往柜台付款。
南亦青任劳任怨替他托着最顶上的雕花酒葫芦,等他结完账,利落地把所有物件脑收好。
“记得拿赠送的情谊话本!欢迎二位公子下次再来呀!”店家姑娘笑得眉眼弯弯,一路送两人到店门口。
走在路上,南亦青又拐去粮铺买了袋面粉,拎了几包软糯糕点,拆了包装塞一块到许言枫垂着的面纱底下:“垫垫肚子,别饿着。”
远远瞧见前方擂台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哎,那边闹哄哄的,要挤过去瞧瞧不?”
面纱后轻轻摇了摇头。
“行,那咱们绕路走。”南亦青牵着人拐向侧边小道。
谁知半空一道弧线划过,圆滚滚的东西直直砸中许言枫的斗笠,歪了半寸。
南亦青眼疾手快捡起砸过来的绣球,另一只手赶紧替他扶正斗笠与斗篷。
“绣球在那儿!”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挤挤攘攘的看客被起哄着往前涌,推搡间毫无防备的南亦青直接被挤上了擂台。
守着擂台的男子接过他手里的绣球,扬声冲台下喊:“接住绣球的公子好手气!有心倾慕这位公子的,都请上台来!”
话音刚落,好几名姑娘红着脸缓步走上台。
“等等!我就是路过的,不求亲!”南亦青慌得连连摆手,焦急地探头往台下找,茫茫人海里压根看不见戴斗笠的许言枫。
“路过都能精准接住绣球,这可是天赐姻缘!带个夫人回家,多大的福气哟!”男子打趣着伸手想拉他站近些。
“不行不行!”南亦青急得火烧眉毛,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已有家室了!”
台下瞬间哄堂大笑,有人扯着嗓子起哄:“看着年纪小小的,谁信你成家啦!”
“就是呀公子,别害羞嘛!”
擂台男子笑着又要伸手,手腕却冷不丁被一块糖糕精准砸中,疼得他嘶了声直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