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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求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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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王尧晟本想找沈香龄试探虚实,不料上朝后听闻皇上批阅奏折时突发急症,竟昏了过去。
宫内顿时乱做一团,这皇上倒了,堆积如山的奏折该如何处置?
最后由皇后发话,经几位大臣商议,暂时让他们代批阅奏折之权。
翰林院便派了王尧晟与几位翰林一同跟在大臣身边在旁协助。
皇上未愈,他们几位大臣不敢随意下笔,这一来一去奏折没批几张,嘴皮子倒是说干了。
王尧晟出宫后天色已晚,他站在东厢房门前,屋内早已熄灯,连带着院中也是寂静一片。
背后的月亮高挂,将他的影子倒影在门上,管帽的帽翅左右晃了下。
耳边疏忽地传来几声鸮声,刺耳又醒神。
呼吸间,王尧晟执着手背想要敲门又犹豫地放下。
鸮声阵阵,就像是自己忐忑的心绪,在安静的院内诡异地起伏着。
明明白日里从未见察觉过鸮的存在,到了夜晚却觉得它的叫声尤为聒噪。
本不是怕事之人,却骤生犹豫。不知是心中恐惧推门后的答案,亦或是徒有胆怯不知该如何面对沈香龄。
须臾,他耳尖一动,眼帘微垂,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沈香龄斜倚在床上,努力地屏住呼吸,待地上那晃眼的帽翅影子消失后,方才松了口气。
他在门口估摸站了半炷香的功夫,影子透过方格形的窗棱黏在地上,被月光拖得很长。帽翅好似供在堂前的条案上,一动不动。
怪吓人的。
人一走,沈香龄重新躺回床上靠着靠枕。
莫非是那夜自己的暗示过于直白,让他一点就透?不然为何仅凭一句话能惹得他疑神疑鬼?
这不恰好说明换脸之事还是有破绽之处。
否则他就不会害怕此事暴露,乃至于草木皆兵至此。
沈香龄猜不透这人的心思,也不愿再往他的处境深究。她清楚自己有心软的毛病,若是知晓的太多,起了些恻隐之心那就不妙了。于是闭眼阖目打算入睡。
随着屋外断断续续的鸮声,一阵轻巧的敲击在窗棂响起。
“是谁?”
沈香龄跪坐在床上探出头。
外头的人没吭声,她抱着枕头,心想不应该呀,谢府夜里有护卫巡视,不会是外人。
难道是他去而复返?
沈香龄揪着聊胜于无的枕头当武器,绕过烧得正旺的火盆,掀开本就虚掩的窗户。
心里已有答案,她努着嘴:“这么晚了找我作什么呢?还不走正门。”
一开窗,露出一张月染风华的脸来。
闻君安穿着蓝黑劲装,许是夜色浓重,衣色过于沉,衬得他鼻梁高挺,眉压眼的容貌有几分犀利的英气。
听到沈香龄的嗔怪,他歪着头,挑了挑眉,声音倒是温柔:“这么晚了,还有谁来找你?”
“……”
猜错了。
沈香龄尴尬地将枕头放下,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
“没有谁,我还以为是谢府的下人。”
闻君安轻哼一声,全当她过关。
自那日她随那人而去后,闻君安心里就攒着一股气。当日即刻赶往沈府想问询下香龄近况。
结果被忍冬告知二人连沈宅都未回,是直接被带去了谢府。
忍冬还传话,说姑娘交代自己不会出事,让他安心备考。
他如何能安心?
回到会馆后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烦得他在会馆内打了两个时辰的拳。冷静下来后便想找机会潜入谢府却总被阻拦。许是那人提前交代过护卫,只要他一走近谢府,就有人驱赶他离开。
他便只能趁着夜色,夜探谢府。
本打算见到沈香龄就狠狠地训上一顿,可看到这张脸,气直接消了大半。
“你怎么来了?不用担心我的,你母亲待我极好,我在谢府不会有事。”
闻君安低头,没好气地说:“那可不是我的母亲,我岂敢高攀。”接着冷声道,“待你好的怕是另有其人吧。”
“……”
沈香龄倚在窗边,探出身来:“哎呀……”见他沉着脸欲要退开,忙不迭探出半个身子,双手捧住他板着的脸揉了揉,“不要生气嘛,我错了我错了。”
见状,闻君安向前一步,两只手撑上窗台上。
“你就知道撒娇哄我,不让你做的事偏要做。一句错了便能抵了?”
“那能怎么办?这不是最好的办法么?”沈香龄解释着,“我还打算直接破釜沉舟激他露出破绽。若是能成事,就能帮到你。再说,说到底不都是为了你么。”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心里竟冒出几分委屈来,“你居然还冲我发脾气!”
“……”
闻君安揉开她皱着的眉头,并不想与她争执,而是压着声音。
“可我说了不无需你帮忙,我自有打算。”
“打算。你有何打算?无凭无据,若是他们反告你诬赖,你该如何呢?难不成你还真想另立门户,连父母双亲都不要了?”
闻君安目光沉沉。
她实在太懂自己,他确实是有动过这个念头的。
伸手将她额上的碎发拢好:“香龄,我不记得了,那我还是原来的谢钰么?”四目相对,眼中不是对自己的怀疑,而是浓浓的凄凉。“除了你,连我自己都无法肯定这个事实。”
“既然都忘了前尘,另立门户又有何不可?”
沈香龄不解:“可那是你的爹娘啊!”
“尽管谢大人严厉,可你却从未说过苦。最多不过是觉得谢大人严厉有余,慈爱不足。我并非愚孝之人,你亦不是。平日里你与谢大人有记恨、有隔阂,但也到不了要分道扬镳的地步。”
“周夫人疼你,但凡不涉及底线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你想谢大人那么固执,若他真不愿你娶我,纵有多种强硬的手段他都没有施展。”
“你同我一样,都盼着能有一个完整的家。我了解你,知你嘴上说得洒脱,心里只会自厌定会伤心。”
“我舍不得你伤心。”
她说得字字情真意切,闻君安却忍不住分心,注视起她翕张的唇来。
她时常挽好的发髻在今夜披散,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过沈香龄月下温婉的模样,此刻心念一动,倒是生出几分熟悉的恍惚。
他执起沈香龄的长发,失神间,好似早已经历过许多重复的日夜,她总是这般缱绻得待在自己身边。
“你——”沈香龄锤着他的肩膀,“跟你说正事,你光瞧我做什么?”
“……”
闻君安回神,被自己的举动逗笑:“没什么,好似是从前见过你这幅模样,心里感到怀念……”
沈香龄抢回那段发尾,她剜了闻君安一眼:“什么破毛病,失忆了也不会改。”
“我从前总在你书房午歇,每每醒来时你都依靠在身边,拿着这头发捻啊捻的,也不知是什么怪癖。”
“原是这样……”
闻君安勉强找回些从前身为谢钰的实感来,他轻笑:“跟我走吧香龄,今夜我送你回沈宅。待我参加殿试后,一切都会尘埃落地,不用你以身犯险。”
“……”沈香龄气鼓鼓地,泪光在眼眶中打转,“你是没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么?我不许你走到孤家寡人的结局!谢钰!”她隐隐带着些哽咽,眼尾泛着红。
许是躺下后在床上辗转反侧,发顶上的碎发像蒲公草般散开,此刻凶巴巴的神色像极了炸了毛的小狻猊。
她吸吸鼻子,闻君安摸着她圆润的肩头,仍是没有正面答复。
即便如沈香龄所言,他同父母相处的时日多,自己总与谢大人争执。可二人终归是父子,并未老死不相往来。这说明谢钰与谢非池再怎不对付,也算得上是一对冤家父子。
定然彼此了解至深。
那…连香龄都能看出来的端倪,他的爹娘为何看不出?
又或者是,替代他的人能顺从谢非池的心意,因此谢非池无所谓呢?
他不愿往深处去想,可总忍不住揣测人心最恶的结局。
就如沈香龄所言,他确实会自厌。
那人的容貌同从前的谢钰一般无二,若他这个自称瘸腿的儿子走向堂前。素来在意家族前程的谢非池即便知道真假,他还想认他,还会认他吗?
闻君安什么都没说,轻叹了口气。沈香龄却顿时懂了。她抿着唇,不管如何开口,安慰的话在此时都显得苍白。
鸮声乍起,闻君安想起今夜的目的。
他执着沈香龄的手腕,手腕处的皮肤光滑温热,触感很好。于是摩挲着,祈求道:“走吧,求你了,嗯?”
只见闻君安收着下巴,将那双凤眼睁得幼圆,可怜兮兮地说。
“好不好嘛,香龄?”
“……”
沈香龄眨眨眼。
又来这招,真是…她鼓着腮帮子瞪他,闻君安亲昵地抵着她的额头,在她的额间落下一吻。
“求你了香龄,我这么可怜,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我不愿你同他待在一处。”他顿了顿,带着凄惨的尾音,“每每想起你与他共处一室,我的心就好痛…比我断腿那日还要疼上万分…”
沈香龄:“……”她撒气似得推了两把闻君安,他的人看着单薄,月光斜照胸膛显出一个结实的弧度。沈香龄一只手被他握着,推都推不动,只得作罢,“真是…好了好了,依你就是。”
“反正总是我舍不得你伤心…”
可现下却不能将婚事提前的消息告诉给他,谢钰本就萌生了舍弃爹娘的打算。
若知晓此事后急于让自己解除婚约,到时未认回爹娘,那他怕是会顺势而为,彻底斩断与谢家的一切。
他本就是为了自己才走上台前,若是婚事不复存在,岂不是连当官的后路都能舍弃,带她远走高飞?
沈香龄倒是不在意,不管在何处,她都有安身立命之法。
可曾经的谢钰呢?
他满怀抱负,在书房里挑灯夜读,曾说想当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满腹经纶,一身傲骨,若是因此事碌碌无为一辈子,沈香龄会内疚。
算了,之后再从长计议吧,反正……周夫人会坚决反对,给了她周旋的余地。而三书,她知道在何处。
闻君安闻言面露欣喜,他不想表露得太过明显,只是强压着嘴角。
“那你去更衣,我在屋外等你。”
“好——”
话音刚落,只听见“蹦”的一声。屋门被猛地踹开,沈香龄吓了一大跳。
闻君安见状撑窗轻巧地跳入屋内,揽着她护在身后。
沈香龄的膝盖被一个东西碰了下,她低头,是闻君安腰间挂着的手杖。
院外月华如练,来人背着光让他们看不清面容。但没关系,他很快往前踏了一步,露出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