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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陈隽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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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的朋友圈里,陈隽东曾经是“最没起伏的那一个”。
他本科修CS,成绩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属于那种项目能写完,考试能及格,面试会准备,但永远排不到前五的类型。
他不太说话,开会一般只说一句“我来讲一下我的模块”,表情永远稳妥,不出错,也不惊艳。我们那时觉得,他大概率会走一条“安安稳稳的技术人生”:在湾区一家公司当个SDE,升不到director,也不会被裁。
结果,没人比他更剧烈地偏离了我们对他的想象。
他毕业后进的是一家不小的科技公司,技术背景好、团队口碑也不错。但进去没多久,公司经历了一轮方向调整,业务部门被合并,他被调去做一个他完全不熟的系统支持模块。
“像是后备补位的感觉。”他后来这么说,“别人有选项,我没有。”
他本来就不是主动性很强的人,进了那个模块之后,事情不多,也没人管他。他在那待了快两年,项目反复被砍、文档永远在补、绩效评语就像模板:“稳定但略显被动。”
他自己也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只知道越做越沉,越沉越提不起劲。
有段时间他申请转组,等了几个月没结果。组内人事一动,他被临时拉去支援一个交付项目,做了几周,交付完成,项目负责人写了一句话:“表现可接受,尚待磨合。”
他是被这种“尚待磨合”慢慢磨掉的。
第三年秋天,公司又一次裁员,他不在名单上,但主管找他聊了一次,说公司内部资源紧张,问他“是否考虑主动调整”。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没吵,也没争,提了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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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国,直接把东西搬去朋友家暂住,说是想“停一停”。但真正休息不到两周,他就开始焦虑了。
投了一圈简历,全是石沉大海。他说:“简历写了十页,好像没人愿意看第二页。”
有一家面试到了最后,反馈是:“我们更希望找一个能带方向的人。”他笑着跟我们说:“那我确实不是。”
几个月后,他直接打包回国了。
刚到北京那会儿,他住在六环边上,每天进城都要一个小时。白天他去面试、跑咖啡馆改简历,晚上就窝在出租屋里写代码练手。
“有点像大学那时候重新刷OJ。”他说,“不过没动力,也没目标。”
他试过进一家中型科技公司,谈得还行,但HR说“用人机制保守,不优先考虑海外背景”。他没生气,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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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他进入现在这家公司,是一次完全出乎意料的推荐。
当时他在一个同行组局的技术分享会上帮人调投影仪,顺便回答了一个后排观众的问题。那人听他说话逻辑清楚,结束后加了微信,约他第二天去聊聊。
他说那天晚上自己都没太在意,差点忘了这事。
第二天去了一家叫“钧策引力”的公司,注册还不到一年,创始人是个搞芯片出身的理工男,讲业务思路时没什么PPT,直接在白板上画。
他坐在那里听了一小时,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但创始人最后看着他说了一句:“你说话不多,但有一股稳劲。我喜欢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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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初进去做的是产品技术接口的临时工。工位靠近茶水间,电脑是借的,没有明确岗编。组会开了一次,没人点他发言。
但他没觉得尴尬。他说:“没人管,就当自己练手。”
第三个月,他接了一个组内写不完的文档,补了整整一个周末,主动推给了项目经理。对方第二天说了一句:“这个清楚,拿出去能直接讲。”
又一个月后,他在复盘会上插了一句话,被创始人记住了。
“你再说一遍?”创始人说。
他重复了一遍逻辑,没加任何包装。
那次会后,创始人把他拉进了项目对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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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升职,也不是跳级,就是被叫去一起干活、谈需求、出方案。
后来又有一个客户调研项目缺人,创始人说:“让隽东跟我一起。”
他说他第一次跟客户出差的时候,还在纠结是不是要换身像样的衣服。
“我那时候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当核心团队用。”
但后来的事,越来越像了。
他开始能定方案,客户找他,组里默认他的文档是版本基准。他没有正式title,但有了每一轮汇报的第一排座位。
“我不是最聪明的,”他说,“我只是比较不让人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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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公司完成B轮融资,外界开始报道,标题里开始有“下一代技术平台”的字眼。
他在某次对外发言上被介绍为“业务架构协作负责人”,他说这职位听起来像临时编的,但他也没纠正。
我们那次在上海碰头,他刚从一个闭门技术会场出来,穿着普通的衬衫,头发很短,眼神却特别安定。
我们在外滩边一家日料店坐下,我盯着他夹菜的手,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用右手调代码、左手拿可乐的样子。
“你现在过得好像很顺。”我说。
他想了想,说:“也不是顺。我只是比较擅长适应小幅震荡。”
我问他:“你觉得你现在的成功,是怎么来的?”
他想了会儿,说:“我一直不算特别努力,也没什么命中注定的天赋。但我总算是碰对了运气,遇到了贵人。”
“你是说,你成功是因为别人愿意带你?”
他点点头:“对。有些人靠自己,也有人靠团队。我大概是后者。”
他又笑了笑,补了一句:“当然,也得你刚好不被挡住。”
我没接话。因为我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们这一代人,太多时候在追求“可控感”——自己选学校、选方向、选工作、选伴侣,一切都按规划走。
可陈隽东不是那样。他没选,他只是尽可能走,碰到墙就绕,碰到门就进。很多时候,是别人把他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而他唯一做对的,是没拒绝那个门刚好开的时候。
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这一点。
有些人走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门,而是因为门开的时候,他们还在犹豫,或者不敢进去。
饭后我们在江边散步,风有点冷,他低头接了一个工作电话,声音温和有力,说:“这个我们明天见面谈,不急。”
挂掉后他对我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那场面试我再积极一点,是不是就进另一家公司了。”
我问他:“你后悔吗?”
他摇头:“不后悔。我没选那个,是因为它没选我。”
我笑了:“你没拿到是运气不好?”
他摇头:“是运气太好了。”
他看着江水,眼神温和,却又像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那个曾经背着PIP文档走出办公室的年轻人。
我们告别时,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很久的话:
“不是每个人都要证明自己有多能,而是有人证明自己,不需要一直撞墙。”
他说完转身走进夜色里,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他大学时最常说的一句话:“算了,就这样吧。”
可现在我明白了,他的人生里所有的“算了”,都被他悄悄走成了“算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