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而行》清和雅月

5、罗以晴

　　罗以晴是我们那一届最“不着调”的人。

　　她学的是市场传播与消费文化，但我印象里，她好像从来没认真上过一节课。教授点评她的paper：“内容稀薄，措辞浮夸，唯一优点是排版审美不错。”她在教室门口读完邮件，一边撕星巴克杯套一边说：“至少美。”

　　她说话慢吞吞的，做事全凭直觉，不计划、不设目标，也从来不和别人比较。

　　我们在苦恼GPA和OPT时限的时候，她在纽约地铁上画速写，在旧金山海边捡贝壳，在新奥尔良拍爵士乐队的视频当期末项目。

　　你问她未来怎么办，她会说：“不知道，先熬过去再说。”

　　你问她这节课为什么旷了，她回答：“天太蓝，不想上。”

　　她是那种你一开始以为“肯定要挂掉”的同学。
　　但她没有。
　　更可怕的是——她赢了。

　　毕业后，她没能留在美国。

　　她试过几份零工，大多是最低工资，连午饭都要靠App优惠券解决。有次她给我发语音：“我现在每天测试金融产品，工资是十年前最低标准，但我有花街机构的badge，朋友圈可以装两年。”

　　她讲这句话时特别得意，配了张自拍，穿着公司大堂的Visitor挂牌，背景模糊的玻璃logo刚好露出半边。

　　后来她因为签证过期，干脆回国。

　　我们都以为她回国会完蛋。

　　刚回去那两年，她在一家做出海业务的小公司做Marketing，跑Facebook广告、写文案、对接东南亚KOL。

　　她从不觉得这是什么“低端”工作，反而干得很开心，和网红打成一片，晚上加班还会拍段子发给我们：“今天老板逼我优化ROI，结果我只想优化心情。”

　　后来17年，跨境电商开始崛起。她说：“我也不知道为啥，觉得有点意思，就试了试。”

　　她试的结果是：开了一家店，销量飞涨，又开第二家，找货源、建团队、跟踪物流一手包干。她说创业初期最困难的是：“找个靠谱又不偷图的设计师。”

　　我还没从她“认真了”这个设定里回过神，她已经做到了年入千万。

　　2020年前后，她把部分资金投进了几个VC项目。当时新中式饮品概念刚起势，圈内人还在嘲笑“中草药不够性感、红枣枸杞太土”。

　　她想了想，最后投了。理由是——“他们说这种肯定不行，我赌气。”

　　那个赌气的项目后来自上市，媒体采访她的时候，她笑着说：“我懂行业？不，我懂情绪。”

　　前两年我在北京开会，顺道去她家看她。

　　她住在东三环附近的高层公寓里，全款买下，装修成一套北欧+侘寂风混搭的大平层。入户玄关是定制木格栅，厨房有隐藏式拉篮，阳台改成了画室，堆满了她大学时期的画具。

　　她穿着灰色开衫，抱着猫给我开门，一边说：“你来得正好，我刚给茶宠换水。”

　　我忍不住说：“你现在看起来太像生活方式博主了。”

　　她歪头一笑：“我不是生活方式博主，我是‘生活非计划博主’。”

　　我们坐在阳台喝茶，我问她：“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运气太好了？”

　　她摇摇头：“我不是特别信运气。我只是不想活得太清楚。”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都太清楚了。你知道要转码、要留美、要婚姻、要ROI、要天花板……你们都在看地图，我不看，我就走。我觉得风有时候比路更靠谱。”

　　我看着她阳台外落地窗倒映的身影，忽然意识到，她可能从来没活在“计划之内”，但也从没停下来过。

　　我们这些人，走的是“证明给世界看”的人生；她走的，是“不管世界怎么看”的人生。

　　快走的时候我问她：“你知道你现在值多少钱吗？”

　　她摆摆手：“你要是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就会开始担心掉价了。”

　　我笑了，没再多说。

　　她送我到电梯口，猫躺在她脚边舔毛，她穿着一双松松垮垮的毛拖鞋，脸上没有任何紧绷。

　　我们走了不同的路，她从没赢过课程，却赢了生活。

　　她活得不像我们。但她确实活成了很多人想成为的样子。

　　她发朋友圈极少，但有一次我看到她发了一张夜里的自拍，背景是城市的灯火。

　　配文是：“路是我走出来的，运气是路上捡的。”

　　下面有一条评论写着：“但你知道哪里捡的。”

　　她回复了一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那一刻忽然明白了，她所有的胜利都不是因为她“想得多”，而是她“想得少”。

　　而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被她“赌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