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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我叫……初 ...

  •   听到声响,余存衡抬眼看向门口。
      见来人是柏晏,他放下手里正叠着的纸巾,从椅子上站起来。
      "你来了。"
      柏晏轻轻把门带上,快步走到床边,目光先落在病床上那个人身上,才转向余存衡,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他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他可能是想起了过去发生的什么事情,然后又看到了尸体,所以受了点打击,就晕过去了。"余存衡简单交代了一下,"另外医生也说了,他睡眠质量有点差。我想这回,他能好好睡一觉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病床上的人。
      初寻安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比白天好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层不健康的苍白。他睡着的时候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没能真正松下来。
      "我知道了。"柏晏收回目光,"我在这里守一会儿,你先回吧。"
      "那行,我先撤了。"
      柏晏让开身子,让余存衡开门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他这才收回目光,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点滴"嗒、嗒"落下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缓慢的钟摆。柏晏看了他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暗下去了一度,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这些话本来就不是说给任何人听的。
      "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能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打击……"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我很想努力地了解你的过往,但是,我只知道你那么零零碎碎的事。"
      他看着初寻紧闭的双眼,像是想把那些话再说得清楚些,又像是知道即便说清楚了,对方也听不见。
      "但是你对我的态度却很疏远。"他的喉结动了动,"我知道,可能在你眼里,我们根本就不熟吧……"
      话说到这儿,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可笑,嘴角牵了一下,又落了下去。
      他伸手,想替初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却在离被角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在心里问自己:你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动作?你们之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曾有过。那只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蝉鸣,柏晏靠回椅背,看着那张安静的睡颜,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看着他就好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把它压下去,只留下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还落在初寻的脸上,思绪却已经飘远了,飘回了很多年以前。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初寻。
      一个午后,柏晏走在人行道上,拍着篮球。身边车来车往,嘈杂得很,阳光把路面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灰蒙蒙的光。球拍着拍着,不知怎么就从坡上滚了下去。
      "糟糕。"
      他赶紧追下去。球一路滚,一路弹,越滚越远,直到在一个人的脚边停下来。
      柏晏的视线顺着球移上去,看向那个人。
      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小男孩。
      男孩感受到脚边的触碰,转过身,低下头,发现是一个篮球。他又抬起头,看了看跑过来的柏晏,问他:"这是你的球吗?"
      柏晏愣住了。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只记得那个午后,阳光很好,那个男孩站在光里,长发被风微微吹起来,眉眼干净得像是用水洗过。他整个人呆愣了有好一会儿,对方跟他说话,他也没听见。
      男孩发现他不理他,也不恼,弯下身捡起球,迈着步子向他走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柏晏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阳光。
      这时柏晏才反应过来。
      男孩把球递给他:"给,你的球。"
      柏晏伸出手,接过球,嗓子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谢谢……"
      男孩听到他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远了。长发在他身后轻轻地晃,晃成一个柏晏记了很多年的背影。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遇到他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在一个小巷子里,他又看见了他——那个男孩被很多人追着,看着他被堵在巷子尽头,脸上也带着了点伤。柏晏脚步一顿,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犹豫,跟在了那群人身后。
      "跑啊,你怎么不跑了?"
      为首一个比较壮的男孩,把他堵到巷子最末端,用手推了推他的肩膀,把他推倒了。
      "一个男生留什么长头发,真恶心。"
      "就是,男生就应该留着短发。"旁边几个跟班附和着,发出一阵哄笑。
      男孩想站起来,又被那个壮男孩推倒了。他坐在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抿着嘴,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境。
      柏晏没有再多看。
      他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壮男孩的肩膀。壮男孩回过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脸上就挨了一拳。其他几个人被吓了一跳,想上来帮忙,也被他一人赏了一拳。壮男孩捂着鼻子,见打不过,带着几个跟班连滚带爬地跑了。
      柏晏赶紧跑到那个男孩身前,蹲下身,把他扶起来:"你还好吗?"
      "我……我没事。"男孩说。他流了鼻血,血顺着唇线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慌忙伸手去抹,却越抹越花,只好仰起头来。
      "别仰头,流了鼻血不能仰头的。"柏晏拉住他,"你跟我来。"
      他牵着男孩的手,一路走到自己家大门口。他冲里面喊了一声:"妈!快下来帮忙!"
      里面传来回应声,带着点无奈:"又干什么?来了来了。"
      下楼梯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女人走出来,看见柏晏牵着一个陌生的男孩,那男孩脸上还带着伤,流着鼻血。
      "哎呦,小朋友,你这伤是怎么搞的啊?"柏晏妈妈着急地蹲下来。
      "我碰见他在巷口被人欺负了,就上前帮了下忙。"柏晏替男孩回答,"然后发现他脸上有伤,就带着他过来找你了。"
      "你俩等会儿,我上去拿纸巾和碘伏。"妈妈说着,转身就往楼上走。
      "我……不用这么麻烦……"男孩的声音懦懦的,带着一点怯。
      "那怎么行?"柏晏理直气壮地说,"刚好我妈说要减肥,让她来回爬几层楼梯,没事的,一点都不麻烦!"
      男孩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惊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柏晏妈妈拿着纸巾和碘伏下来,拧开盖子,用棉签沾了点碘伏,仔仔细细地帮男孩擦了擦脸上的伤口,又递给他纸巾,让他擦掉鼻血。
      "好了,小朋友。"柏晏妈妈温柔地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初寻。"男孩的声音不大,"初见的初,寻觅的寻。"
      "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柏晏妈妈笑着问,"有什么寓意吗?"
      初寻垂下眼睛,想了想,说:"因为……妈妈希望爸爸的工作一切顺利,早点回家。爸爸的工作在国外,所以妈妈给我取'寻'这个字,是想让爸爸在国外,也能寻到回家的路。"
      柏晏妈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声音更柔了些:"那你的妈妈和爸爸,一定很相爱。"
      初寻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抠了抠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你们……妈妈还等我回家吃饭,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跑得又急又快。
      "慢点跑啊,你这孩子。"柏晏妈妈冲着他的背影喊,"一定要告诉你家里人,你被欺负了!"
      母子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路跑远了。
      "这孩子,倒是比你乖。"柏晏妈妈收回目光,又低头看了看儿子,"小子,你刚才那几下,没伤着吧?"
      "没有。"柏晏摇了摇头。他盯着初寻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才问,"妈,你说他爸爸在国外,那他和他妈妈两个人在家,是不是很孤单啊?"
      柏晏妈妈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头:"谁知道呢。你要真觉得他孤单,下次碰见了,就多跟他玩。"
      柏晏"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他自己知道,从那天起,他看那个人的目光,就再也没能收回来过。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
      柏晏发现,自己总能在同一个地方看见初寻——公园里那张长椅上。无论什么季节,他都一个人呆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春天长椅旁边的花开了又谢,夏天树荫移过去又移过来,秋天落叶盖住他的鞋面,冬天他缩着脖子,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可无论什么季节,他都坐在那里,仿佛那是他的一个坐标。
      柏晏远远地看他,有时候看一会儿就走,有时候会看很久。他看见初寻从来不跟别的小孩一起玩,看见有小孩朝他扔石子他也不躲,看见他一个人绕着公园的湖走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知道他等的人不会来。
      柏晏那时候还小,说不清心里那种滋味是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像是一株被风遗忘的草,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他也不需要人注意。
      可他偏偏,忍不住要去注意他。
      后来,柏晏考入了警校。
      他惊奇地发现,初寻也在。
      初寻学的是禁毒学,和柏晏不是一个专业,教室也隔得很远。但柏晏还是会在有空的时候,偷偷溜过去,隔着一道走廊,偷偷看他几眼。有时候也能在操场、食堂碰见几次,远远地,隔着人群。
      他注意到,初寻的头发剪短了。
      有一次,他在操场边远远地看见初寻一个人跑圈,跑完十圈,靠在单杠上喘气,额头上的汗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柏晏站在看台的阴影里,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买了一瓶水,走过去,又在上到一半台阶的时候停住了——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理由递出这瓶水。
      最后那瓶水,他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喝完了,觉得有点甜,又有点涩。
      他注意到,初寻在人群里总是话最少的那一个,却也是做事最稳的那一个。
      他这时才发现……初寻好像……不记得他是谁了。
      柏晏看着他和他的朋友们并肩走在操场上,有说有笑,他也只是在远处看着,不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杵在那儿,看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
      后来毕业了,他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在初寻前往缅甸执行卧底任务之前,柏晏听说了这个消息。他没有去找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默为他祈福,求他平安。
      那两年,是他过得最不安稳的两年。
      他不敢去想那个名字,又忍不住去想。白天训练、出任务、加班,把自己累到沾床就睡,可总有那么一些间隙——洗手的间隙,抽烟的间隙,深夜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的间隙——那个名字就会不请自来地钻进脑子里。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刻意去打听一点关于缅甸那边的消息。有时候听到"任务顺利",他会在心里松一口气,面上却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有时候听到那边静默了、失联了,他那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李燚看他这副模样,都问他是不是没睡好。
      他不能去找他,也没有立场去找他。他只能把自己能做的,都做在那句没说出口的祈愿里——平安,平安地回来。
      两年后,卧底任务结束。
      赵局带着初寻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宣布道:"以后初寻,就加入咱们重案组了。大家要好好对待啊。"
      "放心吧,欢迎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李燚第一个喊出来。
      柏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愣了愣。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真正看见那个人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那里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所有的准备都白费了。初寻站在那里,比记忆中高了很多,瘦了很多,眉眼还是那样干净,只是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柏晏抱着手,在原地看了他好久,久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太失态了,才低下头,移开视线。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一声接一声。
      好在办公室里够热闹,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瞬间的失态。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桌上的文件,假装在忙,直到赵局走到他面前,他才不得不抬起头来,看着赵局向他介绍着身边这位。
      "初寻,这位是柏晏,重案组的头。"赵局说。
      柏晏看向初寻语气里很平淡,向他伸出手:"你好……我是柏晏。"
      初寻也伸出手,回握他:"初寻。初见的初,寻觅的寻。"
      还是那句话。和很多年前,那个午后,那个在巷口、脸上带着伤的孩子,说的一模一样。
      柏晏握着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
      "你好。"柏晏握着那只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他听见自己说,"欢迎加入。"
      初寻点了点头,收回手,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工位了。办公室里一片热闹,李燚在招呼新人,赵局在交代任务,只有柏晏还站在原地,看着初寻的背影,看着那身他认了很久的轮廓,一点点融进他的生活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刚和他握过的那只手的手掌,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握成拳,又松开。
      那一天的初见,就这样过去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柏晏靠在椅背上,看着病床上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攒下的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像是一坛埋了很久的酒,明明已经酿好了,却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端到那个人面前。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人突然咳了一声。
      接着,慢慢睁开了眼。
      初寻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从某种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他看清了坐在身旁的柏晏,想坐起身来。柏晏几乎是立刻站起身,伸手帮他扶起来,又在他身后垫了个枕头。
      "我这是在哪?发生了什么?"初寻的声音有些哑。
      "你突然晕倒了,现在是在医院。"柏晏回答他,声音刻意放得很平。
      初寻将垂到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的情况吗?"
      柏晏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初寻,眼神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怒意:"你都这样了,能不能关心一下你自己?"
      "可是这个案件对我来说,很重要。"初寻说。
      "我知道。"柏晏的语气软下来一点,却又很坚定,"但是你现在的身体更重要。留在这里好好休息,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恳求的意味:"别再让我担心了。"
      初寻的睫毛颤了颤,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看着柏晏,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句话里那些他不敢确认的意思,又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不敢再看。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单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柏晏没有再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淡:"你先休息吧……我走了。"
      他说完,径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案子的事,有我。"
      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初寻靠在枕头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很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的内心到底在想着什么……"
      柏晏离开医院,打车回到局里。
      回到局里后,他径直走到审讯室。李燚正坐在里面审问红姐,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柏晏拉开椅子,在李燚身侧坐下来。
      "问得怎么样了?"
      "你可算回来了。"李燚把记录本往他那边推了推,"另外几个已经问完了,就差她一个了。"
      柏晏看向坐在对面的红姐。她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像是被这一整天的变故抽干了力气。
      "来吧,老板娘。"柏晏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交代一下本名吧,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红姐缓缓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干涩:"我叫杨凤丽,三十九岁,未婚。"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下去:"我跟死者……是这么认识的。两年前,我刚开那家KTV,两个月后,她进到我的店里,问我还招不招人。我告诉她,只有陪酒这个工作了。她说她能干。我就让她,明天正式来上班。"
      "当时她走的时候,我发现在店门口,站着一个小孩。"
      柏晏的笔尖在记录本上顿了一下。
      "第二天她来上班后,我也问了那个小孩是谁。"杨凤丽继续说,"她说是她的女儿。我问她,干我们这一行的,容易被别人到处说三道四,问她介不介意。她说她不介意,只要能赚到钱给孩子交学费,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试一试。"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我还问她,你家男人不介意吗?她说,她丈夫早就死了。一个人没亲没靠,一个人带着孩子,很需要钱。"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柏晏低着头,看着记录本上自己写下的那几行字。他想起那个衣柜里的铁盒,想起牛皮纸背面那两个字——"学费"。一个母亲,用这样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攒着她女儿的未来。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继续。"
      "她在我那儿,干了两年,一直都挺本分的。"杨凤丽的声音低下去,"从来不跟客人多说什么,从来不迟到早退,也不跟别的陪酒女争抢。有时候客人喝多了动手动脚,她也只是自己忍着,从不让我为难。我有时候觉得她怪可怜的,一个人拉扯个孩子,就多关照她一些。"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她女儿,叫妞妞。我见过几次,那孩子被她养得很好,穿得干干净净的,看见人就喊阿姨。她那么拼,大概就是为了那孩子吧……"
      柏晏没有打断她。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行了。"他合上记录本,"签个字吧。"
      另一边。
      步砚带着人,查了一家又一家。有正规的大型游乐园,有开在商场顶楼的小型乐园,有这几年新开的网红乐园,也有查无此人的荒废地址。每到一个地方,步砚都会让人仔细核对,有没有跟摩天轮相关的线索,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穿着白裙的小女孩。可每一次得到的答案都是摇头。
      太阳一点点西斜,众人的脚步也一点点沉下去。
      最后,就只剩他们眼前这一家——一家废弃了很多年的游乐园。
      斑驳的铁门上爬满了苔藓和藤蔓,绿植从缝隙里疯长出来,像是要把这扇门整个吞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混着不知从哪飘来的隐隐的酸臭。众人站在门口,都连连摇头。
      越悦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说:"孩子一定要平安无事。出了什么事,我都要上去把那个凶手扒层皮!"
      徐若愚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消消气。"
      "我们进去吧。"步砚回头说。
      众人跟在她身后,来到游乐园的大门口。铁门上,被人用油漆画了一个大大的小丑笑脸,咧开的嘴角几乎横跨整扇铁门,在这片荒芜的废墟前,显得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底——孩子就在这里。
      步砚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像是很多年没有被推动过了。一股浓重的臭味,随着门的打开扑面而来,混着腐烂的、潮湿的气息,呛得人直皱眉。
      游乐园里比外面更荒凉。旋转木马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马背上的彩绘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余下斑驳的木纹;摩天轮的座舱在风里轻微地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某种上了年纪的叹息;过山车的轨道上缠满了枯黄的藤蔓,远远看去,像是一条盘踞在废墟里的巨蛇。地面坑洼不平,积水洼里浮着一层绿藻,苍蝇成群结队地在半空打转。
      祝忧民捂着鼻子:"我靠,这么多苍蝇,还很臭。"
      江怀遇打量了一下四周,开口:"我们分成两组,分头行动吧。这里这么大,一块找太费时了。"
      步砚点了点头:"明白了,那就分头行动。你们跟着他,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及时汇报。"
      马小跳和胡跃跟着江怀遇,剩下的人跟着步砚,两组人分头往游乐园深处走去。
      步砚这一组负责的是游乐园的西半区。如今这里都成了一堆锈迹斑斑的废铁。他们一间一间地排查建筑,推开积灰的门,用手电扫过空旷的室内。步砚走在最前面,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走了没多远,越悦特别好奇这家游乐园是怎么关门的,忍不住开口问:"你们知道这家游乐园是怎么关门的吗?因为什么原因啊?"
      祝忧民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微妙:"你确定要知道吗?真的确定吗?"
      他再三强调,反倒把越悦的好奇心勾得更厉害了。她催促道:"赶紧说!"
      "好吧。"祝忧民清了清嗓子,"因为当年一场食人魔案。那个食人魔,趁下班期间躲在了这个游乐园里,刚好又碰见了一个离家出走的高中女生。他把那个女生杀了,分尸,藏在了游乐园的厨房里。第二天,工作人员不知道冰箱里放着的肉是人肉,把肉煎了煎,拿去卖。结果很多买了这个汉堡的游客,身体都出了点问题。后面经调查发现,做成汉堡的肉不是牛肉,也不是任何肉——而是人肉。"
      他顿了顿:"所以这里,就被下令停止营业了。"
      越悦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一下。
      "早知道……"她干巴巴地说,"我就不要问这么多了。"
      祝忧民看了她一眼,难得地没有接话。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往游乐园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那股腐败的气味就越浓。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和锈蚀的顶棚挡在外面,光线越来越暗,脚步声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出奇怪的余音。步砚走在前面,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小小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孩子的尺码,踩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格外清晰。脚印一路延伸,消失在远处一座摩天轮的后面。
      步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注意脚下,跟着这串脚印走。孩子很可能就在里面。"
      众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循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往游乐园的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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