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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明明你我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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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寻推开门进去。
大厅里的灯光昏昏沉沉,空气里浮着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他第一眼看到的是坐在沙发上的柏晏——那人正低着头,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纸面。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柏晏抬起头来。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初寻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那目光烫到,几乎是本能地把头一偏,错开他的视线。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目光垂下去,落在不远处的地砖上。那上面的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像是一段被反复踩踏过的往事。
他没有去看柏晏,但余光还是不可避免地捕捉到了那个人影——柏晏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确认。初寻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走进去的每一步,都走得比想象中更重一些。
大厅里的光线不好,顶灯坏了几盏,只有靠墙的几盏还亮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几个员工散坐在角落里,有人低着头玩手机,有人发呆,脸上的表情各异,但都带着一种被殃及的惴惴不安。初寻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很快收回来,落在不远处的楼梯口——那上面,隐约能听见有人在走动、翻找东西的声响。
"寻哥!"
李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他原本坐在柏晏身侧的,看见初寻进来,立刻直起身,朝他招了招手:"寻哥,来这。"
初寻抬脚走过去。李燚拉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这KTV太大了,我们进来这么久,他们那几个搜证的到现在还没个动静。我打算上去看看,麻烦你和柏队在这里盘问。"
他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看见那个高个的男人了吗?左手缠的包扎,很可疑。"
初寻顺着他的目光,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那个男人。那人身材瘦高,坐在那里垂着头,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纱布缠得有些潦草,边缘翘起一角,一看就是自己随手裹的。他的坐姿看似放松,但那双眼睛始终低垂着,偶尔飞快地瞟一眼门口的方向。
初寻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李燚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顺着楼梯往楼上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
初寻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走到沙发边。沙发上的两个人都抬起头看他。柏晏感受到他的目光,把脸转过来,对上他的眼睛,然后朝他招了一下手,示意他坐过来。
那手势很随意,像是对任何一个搭档都会做的那样。但初寻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留出了一拳的空隙。
柏晏没有看他。他把面前的资料往初寻那边推了推:"你先接着问他。我去帮你拿支笔。桌子上的是这个案件的所有资料,这个本子记的是他的口供。"
说完他站起身,往前台的方向走去。
初寻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本子上。他翻开,里面的字迹是柏晏的,笔画利落,记录得很仔细,从被寄来的断腿到老纺小区的走访,再到销户报告和那封小丑的信,条理清晰得像一份档案。初寻的指尖在纸页上停了一瞬,才继续往下翻。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认真。这种近乎职业本能的细致,是他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养成的习惯——没有人会替他把关,他只能自己把每一步都走稳。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孩子下落不明"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把本子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瘦高个男人。
"孙建国。"初寻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保安,对吧。"
"是。"孙建国应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
"别的,他也问过你了。"初寻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闲聊,"那我们来聊聊,你手上的伤,是怎么搞的?"
孙建国明显愣了愣。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过了两三秒才开口:"……好。"
"是割伤,还是擦伤?"初寻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分量,"还是说,你本来就没有受伤?"
孙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眼神不自觉地往旁边躲了躲:"是割伤……因为要拦住那些耍酒疯的客人,被他们用刀不小心划伤了。"
"伤口多大?"初寻追问。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露出一副为难的神情:"同志,我这个伤是前天弄的了,我现在完全没印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慌不忙,甚至带着一点无奈,像是被问烦了的普通人。但初寻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蹭了一下纱布的边缘。
"这包扎,是你自己缠的吧。"初寻说。
孙建国一愣:"是,是我自己缠的。因为寻思伤也没多严重,没必要去找医院的人包扎,就自己随便缠了一下。"
"你们家KTV是正规营业。"初寻没有接他的话,话锋一转,"门口的墙上不是也贴着,不允许带一些违禁物品、刀具这些进来吗?每位顾客进来前,你们也会搜身吧?"
"是……会搜身。"孙建国的声音低了一点。
"那为什么,"初寻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那位闹事的客人,会把小刀带进来呢?"
孙建国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好该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怪我,没搜查仔细。"
"嗯。"初寻应了一声,没有继续逼问。他忽然抬起手,把手伸到孙建国面前,"能给我看看你那个包扎的手吗?"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点弧度,但孙建国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脊背莫名地凉了一下——那不是和蔼的笑,那是一种你明明知道他是笑着的,却觉得他把你整个人都看穿了的笑。
孙建国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初寻没有去拆他的纱布。他握住那只手,指尖隔着纱布,一寸一寸地按过去,像是医生在检查伤情。他的手劲不大,但很稳。孙建国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初寻低着头,像是专注于那只手,但他的眼睛,从纱布的下缘,慢慢地抬起来,看向孙建国的脸。
纱布下面有东西。
硬硬的,隔着几层棉布,摸出来的轮廓并不规则。那不是一个伤口该有的触感。
初寻的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他没有声张,只是松开手,笑了笑:"行了,伤口确实不深,你处理得还行。"
孙建国暗暗松了口气,把手收了回去。
就在这时,柏晏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笔,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笔放在桌上。
"咋了?这个包扎有疑问吗?"
他的话音刚落,桌上那支笔却滚了一下,"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滚到孙建国脚边。
"麻烦帮我们捡下。"柏晏的语气很随意。
"好。"孙建国不疑有他,弯下腰去捡笔。
他弯腰的瞬间,后领往下坠了坠,露出一截后脖颈。
柏晏和初寻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那道划痕上。
那是一道指甲划出来的痕迹,三道细线,从颈侧斜着划下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边缘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痂。那位置,自己很难够到,也绝对不是摔倒或者磕碰能造成的。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只是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孙建国把笔捡起来,放回桌上,直起身,像是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话是对初寻说的。
"我个人没有了。"初寻说。
柏晏接了一句:"你先到一旁休息吧,晚点我们还会叫你。"
孙建国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看起来平稳,但走出几步之后,速度明显快了一点,像是在逃离什么。
两人看着他走远,直到那扇卫生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初寻才开口。
"你注意到了吧。"他的声音低下来,"他有事隐瞒。而且手上缠的包扎里面,也藏着别的东西。"
"嗯。"柏晏的目光还落在卫生间的方向上,”“眼神躲闪,他在说谎。"初寻说。
柏晏听到他这话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打趣:"行啊,观察的还挺仔细。"
初寻没接这句打趣。他的目光落在柏晏身上,看他把那支笔拿起来,慢悠悠地走到前台,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盏紫外灯。
"过来看。"柏晏说。
初寻走过去。柏晏把笔举起来,紫外灯的光打上去,笔杆上立刻浮现出一枚清晰的指纹,泛着幽幽的荧光,指节分明,纹路清晰。
"这是他的指纹?"初寻问。
"是。"柏晏把紫外灯放下,转过来看他,"这支笔,我是故意让他掉的。上面涂了一点荧光剂,他捡起来的时候,指纹就沾上去了。"
初寻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忍不住说了句:"厉害啊。"
这两个字里带着一丝真心的赞叹。柏晏听见了,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恢复成那副公事公办得冷淡模样:"小把戏而已。遇到这种人,总得会几手。"
门被推开了。
余存衡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你们搜得怎么样?"
柏晏一见是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切换成嫌弃:"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到了这么久了,搜了也搜了很久,一点消息都没有。快快快,上去,给我好好搜一搜。"
"别催别催,现在就去。"余存衡翻了个白眼,回身指挥身后的人,"走,我们上去。"
脚步声杂乱地往楼上去了。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柏晏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想起楼上的几人,忍不住低声抱怨:"真不知道这些人跟着我是来干什么的。搜了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初寻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他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前台那盏紫外灯灭掉之后,笔杆上的荧光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他的沉默和柏晏的抱怨,在大厅昏沉的空气里,形成一个微妙的落差。
卫生间里。
孙建国反锁上门,快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指缝淌下来,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张脸,眼皮红肿,眼底泛着血丝,像是几天没睡好。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呼吸一下一下地粗重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镜子里,水汽朦胧的镜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了几个字。
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一笔一划地写在镜面上——
你会遭报应的。
孙建国的腿一软,整个人往后跌去,撞在隔间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摔坐在地上,后背抵着门板,眼睛死死地盯着镜面上那几个字,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我……"他喃喃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你,你别来找我……"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精神恍惚的状态,眼神涣散,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地只有那几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从那种状态里挣脱出来,猛地想起什么,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到洗手台下方,疯了似的翻找起来。
"东西呢?我的东西呢?"他的手在台面下的缝隙里胡乱摸索,声音急切得变了调,"在哪?在哪里?被警察收走了吗?"
他终于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塑料袋。他把那袋东西拽出来,握在手里——那是一袋白色粉末,用透明塑料袋装着,扎得紧紧的。
他一把将那袋粉末抱进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长出了一口气,喃喃道:"还好,还好没被发现……刚刚那个碰我手的警察,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发现我手里藏着的这包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卫生间隔间的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一双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那眼神没有温度,像是看着一件迟早要处理掉的物品。
孙建国还抱着那袋粉末,蹲在地上,后背毫无防备地对着那扇隔间的门。
“如果事情败露怎么办?”他焦急的说,“我的下场又会是什么样的?”
那道身影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上的软底鞋落地没有一丝声响。他右手握着一把小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闪过一线冷光;左手拎着一块抹布,垂在身侧。
他一步一步,接近孙建国的后背。
孙建国浑然不觉。
那道身影走到他背后,停下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把毒品紧紧搂在怀里的人,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
然后,他动了。
右手的小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孙建国的后心。同时,左手猛地捂住他的口鼻,力道大得没有一丝犹豫。
孙建国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瞪得滚圆,看着前方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道无声无息出现在自己身后、又与自己一同映在镜中的黑影。
他挣扎了几下。那挣扎很轻微,像是一条被钉住的鱼在案板上最后的跳动。
然后,他不动了。
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那袋白色粉末从指间滚落,掉到洗手台下的阴影里,没有人看见。那道身影松开手,拖着他,退进隔间。隔间的门缓缓合上,卫生间重新恢复了平静,只有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地流着水。
镜面上的那几个血字,在流动的水声里,静静地盯着一切。
"找到了!找到了!"
李燚从安全通道里跑出来,因为是一路跑下来的,脸色涨得通红。他扶着楼梯扶手喘了几口,吞了口口水,声音都劈了:"我们找到了——头颅,和一大片血迹!"
柏晏的脸色一凝,几乎是同时,他霍地站起身,目光扫过大厅里那几个瑟缩的员工,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所有人待在原地。哪里都不许去,不准乱碰,不准跑,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
话音落下,在场四个人的脸都白了。王珊第一个炸了,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我要出去!我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红姐赶紧过来拉住她,死死拽住她的胳膊,冲她用力摇了摇头。王珊挣扎了两下,最终气急败坏地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李燚带着柏晏和初寻往楼上走。楼梯是旋转式的,越往上,那股味道就越清晰。等他们走到SVIP包间门口,隔了还有好几步远,那股浓烈的腥甜味就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李燚推开门,侧身让开,里面的光线很微弱。
但仅仅是这样微弱的光线,也足够让人看清眼前的一切——
地上,到处都是血迹。暗红色的,大片大片地洇在地毯上,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正对着门口的墙上,用血迹画着一个大大的小丑笑脸,咧开的嘴角几乎横跨整面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在这片暗沉的血色里,笑得不寒而栗。
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颗头颅。
蔡莉的头颅。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了,像是在看着某个方向。一把小刀直直地插在她的头顶,刀身没入大半,只留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初寻站在门口,看着那颗头颅,看着那个笑脸。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
"这个程度……"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母亲当年的死状,一样残忍……"
那句话,他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说完之后,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那痛感来得又快又猛,从心脏的位置一路蔓延到指尖,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时候,想起母亲的尸身吊在家门口的样子,想起那小时候的自己,想起那些他以为自己早就忘掉了的画面,其实全都还在,只是被一层薄薄的灰盖着,轻轻一碰,就全翻出来了。
柏晏注意到了一旁脸色惨白的初寻。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走过去,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好吗?"
初寻猛地回过神,把脸一偏,低下头,用手捂住头:"我没事……"
他说着没事,但声音里的那点颤意,瞒不了人。柏晏站在原地,看着他偏过去的侧脸,看着他攥紧的指尖,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抬手,放在他肩上。
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一半,悬在半空,却又停住了。
他看着初寻微微弓起的后背,看着他那道拒绝交流的姿态,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些横亘在两个人之间、既没有说破也没有解开的东西。他想关心他,很想。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立场,没有那个资格,甚至不确定自己的关心会不会让初寻更加难受。
那只手,又缓缓放下了。
柏晏的表情有些黯淡。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初寻身边擦肩而过,走进那片血腥的包间里。他走进去的时候,肩膀轻轻蹭过初寻的肩,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不存在。
初寻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快被包间里的阴影吞没。初寻的喉结动了动,脸上那层清冷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跟进去。
包间里的柏晏已经走到桌前,蹲下身,隔着一段距离打量着那颗头颅。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也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关在了一个上锁的抽屉里——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磨出来的本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一瞬,初寻肩膀紧绷的弧度,还硌在他心里,让他没法像平时那样彻底地沉进现场里。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去看那颗头颅,去看墙上那个笑脸。杀手把现场布置得这样刻意,像是在展览自己的"作品",这样的人,往往已经陷入了某种病态的自我满足里,反而容易留下更多破绽。
"具体情况如何?"他问贺靖南。
贺靖南说:"我想,这里应该有暗门吧。毕竟我们这么多人把这里翻了个底朝天,只在这一间找到了一颗头颅。我想暗门应该就在不远处才对。"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在周围的墙上四处敲着。指节叩在墙面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
李燚站在一旁,随口接了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嘛。"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咚"。
余存衡随手在墙上一拍,那面墙发出的声音,明显和旁边不一样。空空的,带着一点回响。
余存衡的手停在墙面上,愣了一下,随即大喊:"这里!这个墙体后面是空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柏晏走上前,抬手在墙面上敲了敲。那声音,确实和实心墙不一样。他和余存衡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同时发力,肩并肩地往那面墙上撞去。
一下。两下。
"哐"的一声,墙体裂开一个口子,碎砖和灰土簌簌地往下掉。柏晏和余存衡又补了两下,把口子扩大,露出后面那个黑洞洞的空间。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那道裂口里猛地涌出来——血腥味、尸臭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化学药剂特有的刺鼻气息,混在一起,直冲脑门。在场的众人几乎同时下意识地捂住口鼻,有几个年轻的警员脸色都白了。
初寻听见动静,也走了进来。他站在那道裂口前,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间密室。
地上,是一滩还没完全干涸的鲜血。正中央放着一张手术台——不,那是某种改装过的台子,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四肢都被锯掉了,胳膊、双腿,齐根截断,断口处参差不齐。头也没有了,脖颈处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断面。身体从中间被剖开,胸腔腹腔的脏器暴露在外,一清二楚,连颜色都还保持着某种诡异的鲜活。
最让人难以承受的,是墙边。
那里堆着一排一排的玻璃罐,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罐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就是从那里来的。液体里泡着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器官,眼珠,一只一只地泡在瓶子里,有的浮着,有的沉底,隔着玻璃,直直地"看"着暗门外的一切。
几个年轻的警员,哪里承受得了这一幕。他们几乎是同时别过脸去,踉跄着跑出包间,趴在走廊的墙边,干呕起来。
李燚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一切,脸色也白了。他捂住嘴,一脸绝望:"我……我又有点想吐了……"
"忍着。"贺靖南和余存衡几乎同时开口。
"你们……咋这样?"李燚一脸委屈,强忍着那股翻涌的恶心感,声音都抖了。
贺靖南没理他。他捏了捏口罩的鼻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血迹,走到密室的角落里。那里堆着几个画框,靠着墙,蒙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里面的角落,还堆着几个画框。我过去看看。"
他蹲下身,把第一个画框转过来。画框里的画面,让他的手顿了一下——那上面画着的,是401的尸体,姿态和他们在现场勘察时看到的一模一样。画面下方,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个作品名:血玫瑰。
贺靖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画框搬到一旁,拿起第二幅。
第二幅画,画面是蔡莉的尸身。那个姿态,被完整地复刻在画布上。作品名,写着两个字——
"母爱。"
贺靖南把那两个字念了出来,声音很轻。他盯着画面上蔡莉的轮廓,余存衡想起柏晏说过的话——那个在孩子眼里最负责任的母亲,如今以这样的方式,成了凶手的"作品"。他一时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这满屋子的血腥味里,这两个字格外地刺人。
贺靖南站起身,想走出来,那股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呛得他皱了皱眉:"这味道,和福尔马林的味道混在一起,更难闻,更刺鼻了。这些明明都已经闻惯了……搞出了这个新味道,确实有点难受。"
他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唰"。
贺靖南猛地转头。
就在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墙角的一个画框背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信封。那信封像是从某个夹层里掉出来的,静静地躺在地上。
信封表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小丑的笑脸,嘴角咧得比之前任何一幅都要开,几乎要咧到信封的边缘去。
贺靖南盯着那个笑脸,沉默了几秒,弯腰把信封捡了起来,从密室里走出来。
"你们自己看看。"他把信封递给柏晏,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要去把尸体装起来了。在那之前,我要再叠一层口罩。"
他说完,径自走出去了。
柏晏接过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那字迹,和之前在小丑信上一模一样。
他念出声:"恭喜你们找到了。不知道该送你们些什么礼物,我就把她的小孩的下落告诉你们吧。来这里,要快点哦。"
他念完,将信纸翻过来。
信纸的背面,画着一个摩天轮。
柏晏的指尖,在那幅简笔画上停住了。
一个摩天轮,几根支架,一个圆环,上面缀着几个小格子。画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随手画的,但每一笔都落得很重,像是画它的人,正站在某个地方,仰着头,看着那个真正的摩天轮。
初寻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幅画。
摩天轮。他认得这种画法——线条简单,落笔却重,像是画的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那支笔上。一个游乐园的摩天轮,和眼前这一屋子的血腥,隔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距离。但初寻知道,凶手写下这个地址,从来都不是为了让他们去坐一次摩天轮。
他想着那个失踪的小女孩——妞妞。从胜利路的路口消失,跟着贴纸一路走到这里的线索,还有现在这个摩天轮。这些碎片在初寻的脑子里飞快地拼合,拼出一个让他指尖发凉的轮廓:那个孩子,还活着吗?凶手把她带到了那个摩天轮下面吗?还是说,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作品"?
他不敢再往下想。
柏晏也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在摩天轮那根歪歪扭扭的支架上轻轻划过,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触到画它的人写下这个地址时的心情——是炫耀,是挑衅,还是某种更扭曲的东西。
包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个小丑笑脸,在这片血腥与死寂之中,无声地咧着嘴,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