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3 心之壁 真是有什么 ...
-
昏暗的病房内，形如枯槁的女孩将视线投向窗帘缝隙中透过的一线之光。
每当双眼合拢，痛苦的回忆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虽竭力保持清醒，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四处飘散。
——在这之前请你作为她好好活下去，不要做给她脸上抹黑的事情。
——嗯，我答应你。
骗子，你直到最后都在涉足危险的事情，还把无辜的人也一起卷进来。
——我会实现你的一切愿望。
骗子，你只会拣那些符合你心意的实现，做不到的话就抛下责任逃跑，真是个蹩脚恶魔。
——我会和你一起走向终点的，只有这点我可以保证。
我也是骗子，嘴上说着不想逃避死亡，其实对更为重要的东西视而不见。
她想象着自己在病床上停止呼吸，□□缓慢地被微生物分解，这些勤劳的小生命将曾经被称为星野夕明的肉块仔细又精巧地拆开，化作肉汤，渗入床单……最后只剩下骨架，头骨中的蝴蝶振动翅膀，带走最后的二十一克。
开玩笑的，她大概会在停止呼吸后不久就会被送去太平间吧，然后被火焰带走一切，只留下灰白的碎块，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托雷基亚能将她撒在宇宙里，尽量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她还不想被宇宙环保组织找麻烦。
“我还剩几天？”之前，她向来换药的护士长问道。
“可能数天，也可能数周。”干练的女性挂起吊瓶，“你的病到了晚期发展会非常迅速，但像你这样快速恶化的病例也不常见。”
“或许是对我逃避的惩罚吧。”她轻声低语。
“不要这样说，疾病就是疾病，不是对任何人的惩罚。”护士长厉声呵斥，“想要受到惩罚的是你自己，惩罚你的也是你自己，不是吗？”
“唔……对不起。”
“我尊重你的想法，不允许任何人探视，但你应该很清楚这样下去结果会无可挽回。”
见夕明一言不发，女人长叹一口气，替她盖好被子。
“我很感谢那个蓝色的巨人，怪兽出现时，如果不是他，这间医院差一点就要变成废墟了。我就站在窗前，看着怪兽越来越近。说实话我都做好死在那天的准备了，但是巨人冲了上去，令怪兽停了下来。那一刻我跌坐在地上，连劫后余生的喜悦都没力气品味了。”
“我不是那个巨人……你找错人了。”
“难不成你想让我去感谢那个劫持医院的家伙？”护士长嫌弃地说，“我可不觉得他像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选择保护我们的人是你，毋庸置疑，我很相信自己的眼光。”
你应该对自己多一些宽容。
她躺在病床上，内心五味杂陈，护士长留下的这句话时不时就会冒出头来，像是腐土中冒出的春芽。
突然，窗户外响起清脆的敲击声。
“叩、叩。”
随即玻璃窗被猛然推开，飘舞的窗帘间，背对着洒落的阳光，朝气蓬勃的少年双手撑着窗沿，稳稳地蹲坐在窗台上。
“打扰了！”少年绽放出如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让她不禁想起了彩夏，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他柔软的头发像是角一样微微向上翘起，而那张脸庞，虽然年幼了不少，但她曾在托雷基亚的记忆中见过。
“泰迦……先生？为什么要用工藤先生的脸？”比起少年的入侵手段，她更在意这个。
“啊、因为优幸的脸我最熟悉嘛，变成人类时满脑子都是优幸的样子。”泰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用原本的模样爬上来有些太显眼了。”
我觉得中学生外表的人类爬上顶楼也很显眼，她默默吐槽道。
“我想走正门的，但是被护士长拦下了，所以只能翻窗户了。”泰迦灵巧地跳下来，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我无论如何都想跟你多说些话。”
“我的事情，你应该已经从托雷那里了解了吧。”她回避了少年的视线。
“但是托雷基亚只说了跟他相关的事情嘛。而且……如果只听信那家伙的说法，迟早会被骗到偏远星系去。”
“托雷没有和你一起？”
她现在还不是很想看到托雷基亚的脸，如果托雷基亚敢从窗户里冒出头，她会立刻摁下连接护士站的呼叫按钮。
“没有，那家伙说不想干扒窗户这么丢人的事情。”泰迦递过来一个小盒子，“这个蛋糕很好吃，店主说这个奶油病人也能吃，来尝尝吧！”
哪怕少年用小狗一样的眼神期待地看着她，她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吃甜食。”
如果是薯条和炸鸡，哪怕之后会吐出来她也想要试着吃一点。
不过现在这副身体大概什么都吃不了吧，她看了看吊瓶，如果能把营养液换成薯条味就好了。
少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懊恼地蹲下碎碎念道：
“怪不得那家伙一脸嘲讽地看我买这个，但是薯条什么的不适合给病人吃吧！”
夕明眼前浮现出护士长销毁薯条的场景，想必她不会允许这种垃圾食品出现在重症病房中，真可惜。
“嗯，没关系，我自己也能吃完！”他尽力调和气氛，神情却变得庄重起来，“如果你不想吃的话，我们就来聊聊吧。夕明，你真的……真的不想活下去吗？”
“是的。”
“说谎。”泰迦盯着她的眼睛。
她却面不改色。
“在我看来，比起那种放弃一切的绝望，你就好像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样。这些消息是你的朋友彩夏告诉我的，她因为父母突然病倒实在走不开，警察先生和科学家先生都因为受伤在住院，你的另一位朋友似乎还在等待审判。刚好，你的身边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少年悲伤地注视着她。
“我也是这个机会的一部分吧？”
夕明低下头，捏住被子的一角。
没错，她故意不跟任何人会面，就是害怕在看见熟人的脸后无法坚持自己的想法。
如果彩夏泪眼汪汪地握住她的手，如果加纳先生严厉地对她说教，如果……
能够扰动心弦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泰迦的出现更是绝好的机会，哪怕托雷基亚真的以她的朋友作为人质，泰迦也一定会阻止，而自己利用了这样善良又有正义感的人。
“没错，我利用了你。”心中的罪恶感逼迫她开口，“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我只能趁这个时候悄悄走掉，你要无视我的意愿，强行治好我吗？”
她知道眼前正直的战士不会这样做。
果然，泰迦摇了摇头：“不，但我想要搞清楚你这样执着的原因，我不想放任一个还想活下去的人死掉，也不想扭曲谁的生死——那样不就变得跟托雷基亚一样了嘛！如果托雷基亚想要违背你的意愿，我会坚决阻止他的！”
啊啊，居然利用这么好的人，她果然是个自私的家伙。
“因为我讨厌他，想从他的掌控中解脱。”
这个理由很合理吧？虽然会让托雷基亚听起来像是个控制狂家长，但是又好像没什么错误，达不到风评被害的程度。
“才不是吧，夕明，你看上去不像。”
“不像什么？”
“讨厌虫子，所以就要赶紧把虫子抖掉的人？托雷基亚其实没跟我说很多，基本上我只知道你们两个相遇、调查事件、然后和格利扎战斗的事情。但是那家伙肯定没少做些让你讨厌的事情。”泰迦兴奋地说，“你真的很厉害！能战胜格利扎！只有托雷基亚的话绝对赢不了，我也赢不了那种怪兽呢！能跟那个托雷基亚关系密切到一心同体，甚至有着能战胜格利扎的强大牵绊，就说明哪怕经历了那么多讨厌的事情，你也仍然没有放弃和他的纽带！”
不是……不是这样的……她抓紧头发，用力拉扯头皮。
他们能够获得战胜格利扎的力量，是因为那只美丽而聒噪的鸟儿——赫耳墨斯的牺牲。
“我没有你说得那么了不起。”
“但是，对于和托雷基亚的纽带这点，你没有否认呢。”
泰迦轻轻坐在她的病床边。
“夕明，我觉得你比起厌恶，更多的是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害怕托雷基亚总有一天会抛弃你吗？”
“……不，我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个路边捡的新奇石头，总有一天他会完成课题，对我丧失兴趣。我是为了我自己才选择了接受他的帮助，所以我早就做好了被当作垃圾一样丢掉的准备。但是我的价值不会因为他的注视或抛弃而升高或折损，所以哪怕被抛弃，我也有办法努力活下去。”
虽然大概会痛彻心扉吧。
“我害怕的是……咳、咳。”
舌头在颤抖，她努力做了个深呼吸，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泰迦连忙拍了拍她的后背，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再做出我难以忍受的事，为了满足他永无止境的好奇心，残忍地、暴虐地、愉快地践踏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或者事物，而我却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她在托雷基亚的记忆里见过无数次，在他的口中听到过无数次，难以计数的星球被毁灭的故事，无数人的苦难、绝望和悲伤在托雷基亚看来都不过是虚无生命中的乐趣，只是能拿到饭桌上被当作消遣的存在！
哪怕她每次都据理力争，托雷基亚也只是带着残虐的笑容，将食物愉快地放进口中。
——夕明君，这些人跟你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哦？饭菜要凉了。
“不、但是那家伙很珍惜你——”
少年忍不住为托雷基亚辩解，却被愤怒的她打断。
“啊，是啊，他现在还愿意为我迁就一些事情！但是友情、牵绊，甚至爱，你觉得托雷基亚是会因为这些就放弃他那恶趣味的家伙吗！”
泰迦试图反驳，却迟迟无法说出口。
他毕竟是世界上最了解托雷基亚的几个人之一。
“我不想变成他的敌人……不，我连做他的敌人都不够格，只是颗小石子罢了。”她努力平复呼吸，“所以我无法和他一起活下去。”
“我不会让事情变成那样的。”仿佛勇气化身一样的少年坚毅地说。
但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勇气，也没有强大能承担勇气带来的后果，她绝望地想。
“请你回去吧，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她别过头去，不再注视闯进来的太阳。
“我还会再来的。”
“请你回去！”
然后不要再来了。
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窗户拉开又关上的声音，只是客人走得太急，竟忘记把窗帘拉上。她翻过身子，背对着刺眼的阳光，而热量却仍执着地渗透进她的后背，令人烦躁。
明天，让护士长把窗户也锁上吧。
受药物的影响，她又一次陷入昏睡。伴随着难以察觉的轻微叹息，蓝色的身影从房间的幽暗中悄然显现，冰冷的手原本想要抚上女孩的额头，最后却只是静静地缠上她的发梢。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