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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密谋 翠薇阁,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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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薇阁,厢房。
平西侯李崇推开门,语气带着点冲味:“来晚了,刚来的路上碰到了摄政王。”
厢房内早已候着三人。
闻声起身的乃是兵部侍郎郑怀庸,四十余岁,面容清瘦,一双三角眼里精光内敛,在平西候麾下掌管钱粮调度多年,素以心思缜密著称。
他身侧坐定不动的,是京畿卫戍副将周炳坤,生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此刻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浑不在意。
最里头临窗而立的那位,一身月白色直裰,手持折扇,倒像个风流文士,此人却是平西候府首席幕僚沈镜白,早年科举失意,被李崇收于麾下,出谋划策十余年,堪称智囊。
平西侯脱下大氅随手掷于椅背,在主位落座,面上犹带三分不豫。
“摄政王?”郑怀庸眉梢微动,“这个时辰,他不摄政王府?”
“刚从宫里出来。”李崇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茶水温热,他却像是要借此压一压心头的火气,“在朱雀大街撞见的,他骑着马,后头跟着一队亲卫,阵仗不小。本王他寒暄了几句。”
“如何?”周炳坤放下茶盏,粗声粗气道。
沈镜白折扇一收,缓缓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摄政王去扬州,未必是冲着淮南王去的。但若他见了淮南王,那便另当别论了。更何况,咱们的人都是花钱买命,不会被查出来的。”
李崇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镜白说得不错。本侯也问了,他说是遇到了刺客,不过看样子是没有活口的。本侯担心的是,他说是去慰问,实际是去扬州巡查盐税。盐税之事向来由户部管辖,他孙棖檐虽权倾朝野,却也不必亲自跑一趟扬州。更巧的是,他刚走没几天,淮南王府就传出了世子南宫狸枢病重的消息。”
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郑怀庸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侯爷的意思是,摄政王此番去扬州,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实则是去见淮南王世子?而所谓病重,慰问老淮南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托词?”
“病重是真是假尚且不知。”李崇冷哼一声,“但孙棖檐这个人,你们是知道的。他六岁入宫为质,在先帝身边长大,二十二岁封摄政王,到如今把持朝政已有三年。此人行事,从不做无用之功。他冒着风险亲自去扬州,若只是为了慰问,或者是一桩盐税,本侯是不信的。”
沈镜白踱步至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却不急着喝,只是握着茶杯若有所思:“侯爷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左丞谢清在朝堂上提出要减免扬州三年赋税的事?”
李崇眼神一凛:“自然记得。那事本侯当时就觉着蹊跷,陛下才十二岁,哪懂得什么赋税减免?定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后来本侯查过,那几日孙棖檐确实入宫觐见过陛下,两人在御书房单独待了半个时辰。”
“这就是了。”沈镜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扬州是淮南王的根基,减免赋税,惠及的是扬州百姓,得人心的是淮南王府。摄政王此举,无异于替淮南王收买民心。侯爷,这其中的分量,您掂量过没有?还有,这谢清,二十岁封侯拜相,是谢家独子,他与摄政王,可否有关联?”
李崇面色阴沉,没有接话。
郑怀庸接口道:“更值得思量的是,淮南王世子南宫狸枢,今年十九岁,就快弱冠了。据说此人自幼聪慧过人,只可惜是个病秧子。这些年淮南王府在扬州经营得铁桶一般,盐铁、漕运、商贾,无不插手。若说淮南王没有别的心思,恐怕没人会信。”
“他有没有心思是一回事,摄政王与他勾结又是另一回事。”周炳坤瓮声瓮气道,他是个粗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侯爷,属下不明白,摄政王已经权倾天下了,他拉拢淮南王做什么?难不成还想造反?”
“造反?”李崇冷笑一声,“他孙棖檐要造反,早就反了。他留着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在龙椅上坐着,自己大权独揽,这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何必造反?但他怕,他怕有朝一日陛下亲政,他这摄政王就做到头了。所以他需要盟友,需要在外头有一支力量替他撑着。淮南王手握扬州精兵三万,又有漕运之利,正是他最好的棋子。”
沈镜白轻轻摇头:“侯爷只说对了一半。依属下看,摄政王此番与淮南交好,恐怕不止是为自己留后路。淮南王世子聪慧过人,摄政王若有意在陛下亲政之前另立新君,淮南王世子便是现成的人选。”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郑怀庸脸色骤变:“镜白,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不过是把大家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沈镜白神色不变,呷了一口茶,“诸位想想,陛下虽是侯爷的侄儿,可这些年在宫中,身边全是摄政王的人。陛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不受到摄政王的掌控。侯爷虽贵为皇叔,却连见陛下一面都要递折子,这像什么话?”
李崇重重一拍桌案,茶盏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镜白说得对。陛下是本侯的亲侄儿,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本侯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当成傀儡摆布。孙棖檐若只是专权,本王尚能容忍,但他若起了废立之心,那就休怪本侯不客气了。”
周炳坤听得热血上头,粗声道:“侯爷,您一句话,属下这就带人去把摄政王府围了!”
“莽撞!”郑怀庸厉声喝止,“摄政王手握三万京营,你拿什么去围他的府邸?况且他刚从前线调回八万神策军驻扎城外,名为休整,实为威慑。这时候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周炳坤被训得面红耳赤,嗫嚅道:“那、那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当然不能。”李崇缓缓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阴沉沉的天色。
时值腊月,京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雪,翠薇阁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残雪,在暮色中显得萧索而冷峻。
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前些日子派去淮南的人,有消息了吗?”
沈镜白与郑怀庸对视一眼,两人的神色都有些凝重。最后还是沈镜白开了口:“侯爷,派去淮南刺杀南宫狸枢的死士,无一生还。”
平西候的背影微微一僵。
“详细情形如何?”
“据我们在扬州的人回报,那些死士是在淮南王府内苑中被杀的。南宫狸枢当时正在内苑书房,身边只有两个侍从。死士潜入内苑,按理说十拿九稳,但不知怎的惊动了王府侍卫,最终全部伏诛。”
沈镜白顿了顿,“最奇怪的是,南宫狸枢本人似乎早有防备。我们的死士刚翻过院墙,王府的侍卫就已经在内苑布好了阵势,像是提前就知道会有人来。”
“有内鬼?”李崇猛地转过身来,目光如刀。
“属下查过,参与此事的人,包括侯爷身边负责联络的亲信,都在事后暴毙而亡,死因各异,有的说是急病,有的说是酒醉坠马,有的说是与人斗殴致死。”沈镜白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灭口做得干净利落,连痕迹都没留下。能做到这一步的,放眼京城,不超过三个人。”
郑怀庸接口道:“侯爷,此事怕是不简单。死士都是侯爷亲自挑选的好手,就算失手,也不至于一个都逃不出来。除非淮南王府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等他们去钻。可淮南王怎么会知道我们要对他儿子下手?除非,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平西侯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目光落在沈镜白身上:“你刚才说,能做到这一步的不超过三个人,哪三个?”
沈镜白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个,摄政王孙棖檐。他手下的暗卫遍布朝野,侯爷身边的人里未必没有他的眼线。若他早已知晓侯爷要对淮南王世子下手,既可以卖淮南王一个人情,又可以借刀杀人,一举两得。”
“第二个呢?”
“第二个,淮南王自己。淮南王在扬州经营多年,耳目众多,未必不能在京城安插人手。若他提前获知消息,设下圈套反杀我们的人,也在情理之中。若是如此,那他病重很有可能是个幌子,那摄政王去了淮南,可想而知。”
“第三个?”
沈镜白收回一根手指,剩下的两根却迟迟没有收回。
他沉吟了片刻,才低声道:“第三个,陛下。”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郑怀庸倒吸一口凉气:“陛下?他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沈镜白淡淡一笑,“有些人生下来就比别人聪明,与年龄无关。况且陛下身边虽然有摄政王的人盯着,但陛下毕竟是天子,宫中也有自己的心腹。若他察觉到了什么,暗中通知淮南王,也不是不可能。历来能坐上皇位的,哪个能是非常愚钝之人?”
李崇沉默了很久。
他的侄子郭衍,当真会有这样的心机和手段?他想起上个月入宫觐见时,小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忆犹新的话:“舅舅近来可好?朕听说府上新添了一匹汗血宝马,可是真的?”
那语气、那神态,不像是十二岁的少年,倒像是个阅尽千帆的成年人。
他当时只当是小孩子好奇,随口应了几句便罢了。现在回想起来,却觉着处处透着蹊跷,宫中耳目众多,陛下怎么会知道他府上添了匹汗血宝马?除非他在关注着平西侯府的一举一动。
“先不说这个。”李崇强行按下心中的不安,重新落座,声音低沉而坚定,“淮南刺杀失败,我们损失了人手,还打草惊蛇了。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当务之急,是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郑怀庸道:“侯爷,既然淮南那边已经警觉,短期内不宜再动手。况且淮南王世子身边戒备森严,强攻不成,暗杀也难,不如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侯爷,正月宫宴。”郑怀庸眼中精光闪烁,“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按例宫中要大宴群臣。届时百官云集,各王公贵族也都会入朝贺岁。那时候,宫中人多事杂,守卫虽严,却也是最好的机会。”
李崇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在宫宴上动手?”
“不错。”郑怀庸压低声音,“但不是杀孙棖檐,而是——”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周炳坤一愣:“杀谁?”
沈镜白却已经明白了郑怀庸的意思,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赞道:“妙计。”
李崇也反应过来,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在宫宴上安排一场刺杀,然后嫁祸给淮南王?”
“正是。”郑怀庸见侯爷明白了自己的意思,精神一振,语速也快了几分,“正月宫宴,朝中重臣悉数在场,若此时发生刺杀事件,必然震动朝野。我们选一个合适的目标,不能是摄政王,太明显;不能是侯爷您自己,犯不着;最好选一个分量足够、又与淮南王有些嫌隙的人。刺杀得手后,在现场留下指向淮南王府的证据,届时满朝文武群情激愤,就算摄政王想保淮南王,也保不住。”
李崇沉思片刻,忽然问道:“目标选谁?”
“兵部尚书温仲和如何?”郑怀庸道,“温仲和一直主张削减扬州军费,与淮南素有旧怨。他若死在宫宴上,淮南王嫌疑最大。”
沈镜白摇头:“不妥。温仲和虽然对淮南军费一事对淮南王有怨,但说到底还算忠诚,杀了他,摄政王必然震怒,全力追查。我们的布置若被他查出蛛丝马迹,反倒弄巧成拙。”
“那选谁?”
沈镜白沉吟片刻,忽然道:“侯爷可还记得,三个月前因贪墨案被罢官的原扬州知府刘世荣?”
平西候一愣:“刘世荣?他不是淮南王的人吗?当初他被罢官,淮南王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摆明了是弃卒保帅。此人如今在京城落魄得很,杀他有什么用?”
“侯爷误会了。”沈镜白微微一笑,“属下不是要杀刘世荣,而是要借他的名义行事。刘世荣虽然被罢了官,但在京城还有些旧部故交。我们可以利用这层关系,让刘世荣‘意外’出现在宫宴上,然后‘恰好’被发现怀揣利刃,意图行刺。至于他要杀谁,可以是他昔日的仇人,也可以是朝中重臣,随便编个理由就行。重要的是,要让人相信他是受了淮南王的指使。”
李崇听得连连点头,但很快又皱起眉头:“这个计策好是好,但刘世荣这个人,他会乖乖配合我们吗?他虽被淮南王抛弃,但毕竟是淮南王的人,未必肯替我们卖命。”
“他当然不肯。”沈镜白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所以不需要他配合。我们只需要一个死人——一个死去的、身上带着淮南王府信物的刘世荣。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的遗物会。到时候大理寺查案,从刘世荣身上搜出淮南王府的令牌,板上钉钉,无可辩驳。”
“令牌?”郑怀庸问,“哪来的令牌?”
沈镜白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枚令牌,轻轻放在桌上。令牌的封面上,赫然刻着淮南王府四个字。
李崇拿起令牌看了看。
“这……”李崇抬起头,看向沈镜白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异,“这令牌是真的?”
“是真的。”沈镜白平静道,“侯爷可还记得,三年前淮南王府曾派使者入京进贡,当时负责接待的正是属下。那使者在京城住了半个月,每日饮酒作乐,有一日醉酒后在驿馆酣睡,属下从他身上取了令牌,拓了一份留存。后来找高手匠人仿制了一枚,足以以假乱真。”
李崇将令牌小心收入袖中,长出了一口气:“镜白,你真是本侯的诸葛亮。”
“侯爷过奖。”沈镜白躬身一礼,面上却并无得色,“只是此事关系重大,细节必须万无一失。刘世荣的住处、行踪、日常交往,都需要提前摸清。宫宴当日的守卫部署、巡更换岗的时间,也需要周将军这边配合。”
周炳坤拍着胸脯道:“沈先生放心,京畿卫戍那边有几个兄弟是属下的心腹,宫宴当日安排他们值守要害位置,万无一失。”
郑怀庸补充道:“侯爷,还有一件事需得注意。淮南王世子南宫狸枢,嫁祸给淮南王,最好的结果是连他儿子一起牵连进去。”
李崇想了想,道:“这个不难。正月宫宴是朝廷大典,按制各藩王及世子都应入朝贺岁。淮南若称病不来,至少也得遣世子代行。若连世子都不派,那就是公然违抗圣命,摄政王那边也不好替他开脱。所以本王料定,南宫狸枢今年必定会来京城。”
沈镜白点头:“侯爷说得有理。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需做两手准备,若南宫狸枢来了,自然最好;若不来,我们便换个方向,把矛头直接对准淮南王本人。”
“怎么个对准法?”
“刘世荣死后,让大理寺查出他此前曾秘密前往扬州,与淮南王有过接触。人证物证俱在,淮南王百口莫辩。届时侯爷在朝堂上率先发难,联合朝中不满淮南王的势力,弹劾淮南王谋逆。摄政王就算想保他,也要掂量掂量朝堂上的风向。”
李崇沉吟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觉得,孙棖檐此番去扬州,到底和南宫狸枢有没有结盟?”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答。
最后还是沈镜白开了口:“依属下推测,应当是有了。若只是寻常公务,摄政王不必亲自跑一趟,更不必在回京后对侯爷含糊其辞。他越是不想让人知道的事,就越有可能已经发生了。南宫狸枢此人不简单,能让摄政王亲自去扬州见他,说明在摄政王的棋局里,这枚棋子分量极重。”
“分量极重……”李崇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冷笑一声,“那就看看到底谁的棋下得更好。正月宫宴,本侯要让孙棖檐知道,这天下到底姓什么。”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翠薇阁的丫鬟进来掌灯,烛火摇曳,在几人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李站起身来,环顾三人,沉声道:“今日所言,出我之口,入君之耳,不可让第五个人知道。怀庸负责联络朝中可用之人,炳坤安排宫宴当日的守卫部署,镜白全盘筹划,事无巨细,皆要再三推敲。正月十五之前,所有准备必须完成。”
三人齐齐起身,抱拳道:“遵命。”
李崇重新披上大氅,临出门前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镜白:“镜白,那令牌,你确定不会被人看出破绽?”
沈镜白微微一笑:“侯爷放心,那枚令牌,属下找了江南最好的匠人仿制,除非淮南王亲自来验,否则没人能辨出真假。”
“好。”李崇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冷得刺骨。他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空,无星无月,正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正月宫宴,还有整整一个月。
翠薇阁外,李崇的亲卫早已牵马等候。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翠薇阁二楼厢房,那里头,三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还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李崇握紧了缰绳,马蹄踏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盘棋局,要开始落子了。
翠薇阁渐行渐远,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网在其中。
【第三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