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烈焰焚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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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眼前的场景迅速化为破碎的玻璃，四分五裂。
南宫狸枢伸手去抓，可那些碎片从他指缝间滑过，冰凉、锋利，划破了他的指尖。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拼命地抓，拼命地捞，可什么都抓不住。
那些碎片里，还有谢知礼傻乎乎的笑脸，还有师傅温润的目光，还有阿福絮絮叨叨的声音——全都碎了。
全都散了，他坠入一片虚空。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没。
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黑暗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
他站在一座城楼上。
不是胤都的城楼，这座城楼更高、更阔、更巍峨，城墙用黑色的巨石垒成，高耸入云，仿佛要刺破天穹。
城头飘扬的旗帜也不是大胤的赤龙旗，而是一面玄黑色的旗，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檐”字。
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透明的，虚无的，能透过手指看见身后的城砖。
他不是真的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一个什么都抓不住的旁观者。
城楼下，是尸山血海。
数不清的尸体堆积成山，血流成河，染红了城下的大地，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有穿着布衣的百姓，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南宫狸枢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看见了更远的地方，一座又一座城池，在燃烧。
一道又一道烽烟，冲天而起，天下，在流血。
“陛下驾到——”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南宫狸枢转过身。
长长的城道上，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玄黑色的龙袍，十二旒冕冠，腰间悬着一把长剑，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城砖，而是整个天下。
那张脸——南宫狸枢的呼吸顿住。
是孙棖檐。
可又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比记忆中的孙棖檐老了二十岁，两鬓已经斑白，眉间刻着深深的川字纹，嘴角紧紧抿着，像一道永远化不开的伤口。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邃，可里面曾经有过的光，没有了。
只剩下一片幽深的、冰冷的黑暗。
他走到城楼边，负手而立，俯瞰着城下的尸山血海。
风吹起他的袍角，吹动他冕冠上的旒珠。
“陛下。”一个穿着铠甲的将军跪在他身后，此人正是周悍，他浑身是血，声音沙哑，“叛军已全部伏诛，共计三万七千余人，无一漏网。”
孙棖檐没有回头。
“他们的家眷呢？”
周悍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低下头：“按陛下旨意，已全部押赴刑场。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教坊司，孩童”
“孩童如何？”
“孩童……年满十岁者，男丁斩首，女眷充入；未满十岁者，流放三千里，永不得归。”
孙棖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传旨下去，未满十岁者，不分男女，一律斩首，斩草要除根。”
周悍猛地抬头：“陛下！那些孩子最大的才九岁”
孙棖檐缓缓转过头，看着他。
只是一眼。
周悍就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地叩下头去：“臣……遵旨。”
他起身，踉跄着退下，城楼上，只剩下孙棖檐一个人。
南宫狸枢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见孙棖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只是很轻微的一下。
然后那颤抖就消失了，那个穿着龙袍的身影，重新变得像一尊雕塑，冷硬、不可动摇。
“阿狸。”
孙棖檐忽然开口。
南宫狸枢的心猛地揪紧，他以为孙棖檐看见了他。
可孙棖檐的目光穿过他，投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浓烟滚滚，火光冲天，一座城正在燃烧。
“你看。”孙棖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天下，我替你打下来了。”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他说不了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人。
“你不是说，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吗？”孙棖檐继续说，“你不是说，想看见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吗？”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
那笑容太苦了，苦得南宫狸枢不敢看。
“现在，太平了。”他说，“没有人敢反了，没有人敢不听话了，所有的藩镇，都平了，所有的敌人，都杀了，契丹，灭了，党项，降了。四海之内，皆是我大胤的疆土。”
“你看，我做得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那里站着一个人。
南宫狸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
可孙棖檐分明看见了什么。
他的目光变得柔软了一瞬，像冰雪覆盖的湖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从未冻结的水。
“可你怎么不在呢？”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南宫狸枢闭上眼睛。
场景忽然变了。
金銮殿。
孙棖檐坐在龙椅上，冕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
殿中跪满了人。
“陛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匍匐在地，额头磕得砰砰响，“请陛下收回成命！修建摘星楼，劳民伤财，百姓苦不堪言啊！”
孙棖檐没有说话。
另一个大臣也跪下来：“陛下！今年黄河泛滥，数十万灾民嗷嗷待哺，朝廷的银子应该拿去赈灾，而不是”
“够了。”
孙棖檐开口。
只是两个字，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御阶，玄黑色的龙袍拖曳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走到那个老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说，百姓苦不堪言？”
老臣抬起头，老泪纵横：“陛下！臣冒死进谏，求陛下以苍生为念！”
“苍生？”孙棖檐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很轻，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毛骨悚然。
“朕的苍生，早就死了。”他说，“朕活着，就是为了给他报仇。这座摘星楼，朕要建，天下所有的能工巧匠，都给朕找来。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给朕搜罗来，朕要建一座最高的楼，高到能触到天，朕要在上面等一个人。”
老臣呆呆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陛下……等谁？”
孙棖檐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
“等一个，”他一字一句地说，“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他转身，走回御阶。
“传旨下去，摘星楼，必须建。谁敢阻拦，以谋反论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退朝。”
群臣战战兢兢地退下。
大殿空了。
孙棖檐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坐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有发出声音，可南宫狸枢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走上前，他想伸出手，把那个人拥进怀里。
可他的手穿过那人的身体，什么都碰不到。
他只是一个旁观者。
场景再变。
摘星楼。
楼高百丈，直插云霄，站在楼顶，能俯瞰整个胤都，能望见远方的山峦、河流、田野。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孙棖檐跪在楼顶。
不是坐，是跪。
他跪在一座神龛面前，神龛里供着的，不是什么神佛，而是一块灵牌。
上面刻着四个字个字:南宫狸枢。
那是他亲手写的。
阿狸走后，他写了无数遍这四个字，写在纸上，写在布上，写在木头上，刻在石头上。他把它们贴满整个寝宫，贴满整个御书房，贴满他目光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可他最想写的那个地方，写不了了。
神龛前，香烟袅袅。
孙棖檐跪着，一动不动。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诸天神佛在上，信子孙棖檐，叩首。”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一下。
两下。
三下。
三叩首后，他直起身，抬起头，冕冠早已取下，露出他满头的白发，不是两鬓斑白，是满头白发，五十岁不到的人，头发全白了。
“朕知道，朕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朕杀过很多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朕造过很多孽，有不得不造的，也有故意造的，朕是暴君，是独夫，是千古罪人。”
“这些，朕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颤抖。
“可朕求你们一件事。”
“用朕的一切来换，用朕的江山，用朕的性命，用朕的魂魄，用什么都行。”
“只求你们，让朕再见他一面。”
“一面就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阿狸……”
那个名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二十年的思念、二十年的悔恨、二十年的孤独。
南宫狸枢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那一头白发，看着那双紧紧攥着、骨节发白的手。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在。
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场景流转。
无数个画面从眼前掠过——
孙棖檐一个人坐在御书房，对着一盏孤灯，看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眉目清俊，唇角含笑，那是他画的，画了无数遍，每一笔都刻在心里。
孙棖檐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是淮南的方向，是阿狸的故乡。他一站就是一整天，从日出站到日落，从日落站到星垂平野。
孙棖檐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龙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身边的位置，永远是冷的。他习惯性地往那边靠了靠，又靠了靠，直到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孙棖檐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大雪纷飞，落了他满身，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有人问他要去哪儿，他说：“去找一个人，找了二十年了，还没找到。”
还有——孙棖檐跪在灵堂里。
灵堂里摆着两副棺木。
一副是空的，一副里面，躺着他。
他死了。
南宫狸枢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个人躺在棺木中，白发苍苍，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他终于见到他了。
在死后，所有的画面都碎了。
南宫狸枢重新坠入那片虚空。
他拼命地伸出手，拼命地抓，拼命地捞。
可他什么都抓不住。
“阿狸。”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他猛地回头，黑暗里，有一个人正朝他走来。
穿着玄黑色的龙袍，满头白发，却年轻得像二十年前的他。
孙棖檐。
“阿狸。”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看见你了。”
南宫狸枢看着他，说不出话。
孙棖檐走到他面前，停下，他抬起手，似乎想摸一摸他的脸，可手在半空中顿住，不敢落下。
“这些年，”他说，“我一直在找你。”
南宫狸枢终于能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看见了。”
孙棖檐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带着点心疼，带着点宠溺，还带着点无奈。
“是不是很傻？”
“嗯。”
“是不是很蠢？”
“嗯。”
“是不是……”
“够了。”南宫狸枢打断他，眼眶泛红，“你跪在诸天神佛面前，说要用一切换我回来，你当了暴君，造了孽，杀了人，就为了等我。你等了二十年，等到头发全白了，等到死在床上。”
“你问我是不是很傻？”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我告诉你，是。”
“傻透了，蠢透了。”
孙棖檐看着他，没有说话。
南宫狸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可我也是。”他说，“我也在等你。”
孙棖檐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他伸手，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他。
他碰到了他的脸，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阿狸。”
“嗯。”
“我来找你了。”
“我知道。”
他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虚空中，不知从何处照进来一束光。
不是金色的，不是白色的，是暖洋洋的、带着初夏气息的光。
就像很多年前，扬州长街上，他们第一次并肩走在阳光下的那日。
“走吧。”孙棖檐握住他的手。
“去哪儿？”
“回家。”
南宫狸枢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
两个人并肩走进那束光里。
身后，所有的黑暗、所有的孤独、所有的等待，都碎成了齑粉，消散在虚空之中。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南宫狸枢缓缓睁开眼。
月白色的床帐，深冬的微风，窗外隐隐传来鸟鸣。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转过头，床边趴着一个人。
穿着玄青色的常服，趴在床沿上，睡得正沉，他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那张脸，年轻，俊朗，眉眼间带着疲倦，也带着安稳。
不是满头白发的那个。
是二十六岁的他。
是还在的、活着的、没有弄丢的他。
南宫狸枢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眉，他的眼，他的脸侧。
那人忽然动了动，睁开眼。
四目相对。
“阿狸？你醒了！”孙棖檐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眶一点点泛红。
孙棖檐愣了愣，然后撑起身，伸手去摸他的额头：“怎么哭了？哪儿不舒服？”
南宫狸枢摇摇头，他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孙棖檐。”
“嗯？”
“你不许比我活得久。”
孙棖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暖得像此刻窗外的晨光。
“好。”他说。
“也不许比我活得短。”
“好。”
“要一起。”
“好。”孙棖檐俯下身，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一起，说好了。”
窗外，阳光正好，鸟鸣啁啾。
晚间，南宫狸枢看着面前的碗具，梦里的一幕幕，痛彻心扉，原来，这是他们用着烈焰焚天的代价换来的重逢。
“阿狸？”孙棖檐还是担心了，听到他晕倒的那天，他慌了，乱了，他怕南宫狸枢再也醒不过来。
南宫狸枢抬眸看向他，“嗯？”
“你还好吗？”
南宫狸枢眼里闪过一瞬间的茫然，然后他开口，“你不问我吗？”
秋姜说，他一直说着梦话。
“不问，我等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孙棖檐低声说到。
“在云洲大陆，有个叫帝朝的国家，它是那里最鼎盛的强国，有最强壮的兵马，最强的死侍，有最强的占卜师南宫氏。每一代的南宫氏都会从嫡系挑选天骄，成为下一任国师，辅佐帝王。”
南宫狸枢拿过孙棖檐面前的空碗，盛了汤，轻轻放在他面前，“我是南宫氏，三百六五代，也是帝朝第一百二十四任国师。”
“帝朝屹立百年不倒的重要原因，便是南宫氏。南宫氏不仅会占卜，更在军事，政治，经商，有着绝对的掌控，可以说，南宫氏，就相当于一支完美无缺的军队。”
孙棖檐用勺子在汤药里转了转，低头沉默的听着，秋姜和染风对视一眼，双方都从眼里看到了疑惑，震惊，不解。
“我是帝朝三百年来，最尊贵的国师继承人。我曾问师傅，若天下依旧是乱世，君非明君，还有必要辅佐吗？”
“十六岁那年，一场大火，国师府被烧的干干净净，国师府的人，除了我，没有人活着。后来，皇帝开始屠杀南宫氏，我的师兄师姐，师弟师妹，没有一个逃脱的。”
“我蛰伏十年，谋划十年，把他们全部送下了地狱。”
“谢知礼是谁？”孙棖檐轻声问，他记得，阿狸说喜欢他。
“他啊”南宫狸枢笑了笑，“是一个等了我一辈子，没等到的人。”
“那……公子你”不是公子……秋姜的话说不出来，难怪公子会那么多东西，原来……
“我是。”南宫狸枢听出了秋姜的疑虑，他笑了笑，“只不过是……两世记忆。”
“泽曳。”南宫狸枢说，“这一世，你守天下，我守你，可好？”
【第三十三章·完】
【第一卷·淮南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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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烈焰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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