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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雪夜归人 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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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
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十二岁的小皇帝正坐在御书房中,就着一盏孤灯,翻看着今日送来的奏折。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偶尔提起朱笔批上几个字,御书房的角落里,一个太监垂手而立,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高德。”小皇帝忽然开口。
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
“情况如何?”
“回陛下,平西侯在朱雀大街遇到摄政王后,去了翠薇阁,见了兵部侍郎郑怀庸、京畿卫戍副将周炳坤,以及侯府幕僚沈镜白。”
小皇帝放下朱笔,微微侧头,烛光映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
“翠薇阁。”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倒是个好地方,挽月姑娘就在那儿。”
他重新拿起朱笔,在面前的奏折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是——静。
烛火跳了跳,高德上前挑了挑灯芯,火光便稳住了。
郭衍放下朱笔,将那本批阅完的奏折合上,随手搁在一旁。十二岁的少年坐在宽大的龙椅里,身形显得单薄,但他的眼神却与年龄不符,太过平静,太过沉郁,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高德,你入宫几年了?”
高德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回陛下,奴才入宫半年了。”
“半年。”郭衍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高德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伺候在侧的太监,“半年时间,你教会了朕很多东西。帝王术、权谋、人心、制衡……这些东西,朕的太傅们不会教,也不敢教。但你教了。”
高德垂首不语,腰弯得更深了些。
“你就不怕朕问你的来历?”郭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该属于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但它确实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
高德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不再是一个太监该有的那种恭顺与卑微,而是一种久经风霜的沉稳与从容。他的目光直视着郭衍,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尖细的太监腔,而是低沉浑厚的男中音。
“陛下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郭衍嘴角微微上扬:“朕只是不敢确认。一个太监,不该有你这样的身手。去年冬天,御花园的冰面突然裂开,朕差点落水,是你一把将朕拽回来的。那个距离,那个速度,普通人做不到。朕当时就起了疑心。”
“那陛下为何不揭穿奴才?”
“因为你没有恶意。”郭衍从龙椅上站起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色,“这半年来,你教朕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害朕的。相反,你在帮朕活下去,帮朕坐稳这把椅子。朕虽然年幼,但还分得清好歹。”
高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缓缓跪了下来,但不是太监跪皇帝的跪法,而是江湖中人拜见知己的那种单膝跪地,右手撑在膝盖上,姿态不卑不亢。
“陛下,奴才本名高慕远,乃是江湖中人,师承终南山隐士张玄清。先帝驾崩前夕,有人找到奴才,出了一个让奴才无法拒绝的价钱,让奴才入宫假扮太监,守在陛下身边。奴才犹豫了很久,直到半年前再度信,奴才入宫。”
郭衍转过身来:“谁让你来的?”
高德抬起头,与郭衍对视,一字一顿道:“淮南王。”
御书房内骤然安静下来,连烛火似乎都凝固了。
郭衍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走回龙椅前坐下。
“淮南王。”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淮南王说,陛下是先帝唯一的血脉,是正统的继承人。摄政王孙棖檐虽权倾朝野,但陛下年幼,若摄政王无心,您迟早会被架空成为傀儡,甚至被废黜。”
高德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淮南王虽远在扬州,但心系朝堂。他不能亲自入京,便遣奴才前来,尽绵薄之力。”
“所以这半年来,你教朕帝王术,教朕权谋,教朕如何在摄政王的眼皮子底下培养自己的势力,都是淮南王的意思?”
“是,也不是。”高德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个动作在真正的太监身上绝不会出现,“淮南王只是让奴才保护陛下,教陛下读书识字。至于帝王术、权谋这些,是奴才自作主张。陛下天资聪颖,若只学那些圣贤书,岂不是暴殄天物?”
郭衍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原来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陛下确实天赋异禀。”高德认真道,“同样的东西,换一个人来学,十年也未必能领悟。陛下一听就懂,一点就通,这是天生的帝王之才。奴才不过是引路的,路是陛下自己走出来的。”
郭衍沉默了很久,御书房里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高德。”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淮南王,可信吗?”
高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才缓缓道:“奴才不敢替淮南王担保什么。但奴才可以告诉陛下,淮南王从未让奴才做任何对陛下不利的事。”
郭衍点了点头:“王叔会废了朕吗?”
“不会。”高德说,“奴才能看出来,摄政王真心待您的。”
郭衍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莫测高深。
“那现在,等他们动手。”
“谁?”
“所有人。”郭衍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划过冰面,“平西侯要动手,摄政王要动手,淮南王也在布局。他们都是下棋的人,而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枚棋子。但朕要让他们知道,这盘棋的胜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
高德看着面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江湖中见过无数人,形形色色,各怀鬼胎。但像郭衍这样的人,他从未见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陷权力漩涡的中心,却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这需要何等的心性和天赋?
“陛下打算怎么做?”
郭衍重新坐回龙椅,拿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个字。
将。
“正月宫宴,他们会动手。朕不知道他们要杀谁,但朕知道,那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淮南的局。”郭衍放下朱笔,目光落在那个“将”字上,“舅舅想借宫宴除掉淮南王,亦或是摄政王,而朕,要借这场宫宴,把这盘棋彻底搅乱。”
高德皱眉道:“陛下,宫宴之上龙蛇混杂,万一有人对陛下不利——”
“所以朕需要你。”郭衍抬起头,直视着高德的眼睛,“高德,不,高慕远。正月十五那天,朕要你守在朕的身边。如果有人要杀朕,你要替朕挡下。如果有人要伤朕,你要替朕还击。朕不会让你白白送死,朕会给你一个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站在朕身边的名分。”
高德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沉声道:“奴才遵旨。”
“不是奴才。”郭衍纠正道,“是朕的师父。”
高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郭衍站起身来,走到高德面前,伸出右手:“半年来,你教了朕帝王之术,今日朕便还你一个君臣之义。高慕远,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太监,而是朕的御前侍卫统领,官居三品,赐金鱼袋,可带刀上殿。”
高德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那是少年的手,细白修长,还带着几分稚气。但握住这只手的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力量。
“臣,高慕远,叩谢陛下隆恩。”他郑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郭衍扶起他,轻声道:“正月十五之前,朕要你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派人盯住平西侯府、摄政王府。”
高德微微一怔:“是。”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