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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打算 淮南王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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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入京一事,传得沸沸扬扬。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但凡有人处,便有人议论。有的说这位年轻的藩王是来向摄政王俯首称臣的,有的说是来求娶京城贵女的,更有离谱的,说是摄政王瞧上了淮南的盐铁之利,硬把人扣在京城当人质。
传言满天飞,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那些人亲眼见过似的。
而传言的主角,此刻正窝在摄政王府西跨院的软榻上,裹着一袭月白狐裘,慢吞吞地翻着一本《水经注》。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他膝上落了一地碎金。
今儿一早,太阳舍得从云层里出来了。
“公子,今儿天气好,可要出去走走?”秋姜端了药进来,放在桌上,拨弄了一下炭火,让火烧得更旺些。
南宫狸枢抬眼看了看窗外。
天确实好。前几日一直阴沉沉的,落了几场细雪,今日总算放了晴。院子里那株老梅开了满树,红艳艳的,衬着瓦上残雪,煞是好看。
那是孙棖檐从淮南回来后,特意去寻了来种上的。
“等会儿吧。”他收回目光,“事情如何?”
秋姜知道他在问什么,低声回道:“弓弩已经改进了,杨主簿盯着,把您画的图纸拿去给匠人看了,说能做,就是费工时。城防也让赵将军布局了,按您的意思,东城墙那几处薄弱点加了瓮城,北城门外的壕沟也挖深了三尺。”
南宫狸枢点点头,没说话。
秋姜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公子苍白的侧脸,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公子,咱们为何要这么做?”
南宫狸枢抬眸,缓缓看向她。
“淮南是鱼米之乡,天下皆知。”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物产丰富,漕运枢纽,盐铁集散,富庶丰沃之地,谁不眼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
“可他们也知道,我淮南兵力不过三万。三万对八万神策军,对河东的五万精兵,对契丹的十二万铁骑,算什么?”
秋姜沉默了。
南宫狸枢低下头,轻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若真打起仗来,淮南能不能守住,靠的不是那三万兵,而是这些……”
他用手指点了点案上那一沓图纸。
“弓弩改进一分,城墙加固一寸,壕沟挖深一尺,守城的时候就多一分胜算。”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梅花开得好这样寻常的事。可秋姜听得心里发酸。
这些年,她亲眼看着这个病弱的少年,如何在夜深人静时伏案画图,如何在咳血之后仍强撑着巡视城防,如何在别人只看到淮南富庶时,早早开始为最坏的那一天做准备。
“公子……”秋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端起药碗,“药凉了,先喝药吧。”
南宫狸枢接过碗,看着碗里漆黑的药汁,眉头都没皱一下,一饮而尽,这是孙棖檐找太医新开的方子。
秋姜递上蜜饯,他摆摆手,表示不用。
“王爷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秋姜嘴角微微弯了弯:“摄政王一早进宫了,说是陛下召见。走之前让人传话,说午时前回来,陪您用膳。”
南宫狸枢“嗯”了一声,面上淡淡的,眼底却有一点极浅的笑意。
秋姜看在眼里,识趣地没戳破,只道:“那奴婢去厨房看看,今儿做几道淮南菜,公子许久没吃家乡味了。”
等她退下,南宫狸枢又靠回软榻,捧起那本《水经注》,却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梅影横斜,阳光正好。他忽然想起昨夜里,孙棖檐坐在这榻边,陪他下棋,两人谁也不说话,只听得见棋子落盘的轻响。
后来他咳起来,那人便放下棋子,给他倒水,给他拍背,末了皱眉道:“明日让太医再来瞧瞧。”
他当时想说“不碍事”,可对上那人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
好像有人在身边管着,也挺好。
他这么想着,嘴角又不自觉弯了弯。
午时将近,孙棖檐果然回来了。
他大步迈进西跨院时,狐裘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肩上落了几点未化的雪沫。守门的侍女要替他解氅,他摆摆手,自己解了,递给一旁的下人,径直往里走。
“又下雪了?”南宫狸枢听见动静,从书卷上抬起眼。
“零星几点。”孙棖檐走到他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药喝了?”
“喝了。”
“太医今日来过没有?”
“辰时来的,说脉象尚稳,继续吃药便是。”
孙棖檐点点头,在他榻边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打量了一番:“气色比昨日好些。”
南宫狸枢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眸翻了一页书,随口问:“陛下召见,何事?”
孙棖檐沉默了一瞬,才道:“还是那几件事。河东那边不安分,契丹又有南下的迹象,朝里那些人吵来吵去,没个结果。”
南宫狸枢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知道孙棖檐的性子,能说的自然会跟他说,不能说的问也没用。更何况,朝堂上的事,他一个藩王,本不该多问。
倒是孙棖檐自己又开了口:“今日朝上,有人提起你。”
南宫狸枢抬眸:“哦?”
“说淮南王入京多日,只窝在摄政王府里,足不出户,不知是何居心。也有人旧事重提刺杀之事,被我压了下去。”孙棖檐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南宫狸枢轻笑一声:“那王爷如何回?”
孙棖檐看着他,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我说,淮南王身子不好,在我府上将养,有何不可?谁有意见,来与我说。”
南宫狸枢愣了一下,旋即别开眼,耳根微微泛红。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正暖。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你这样护着,外头传言更要疯了。”
“让他们传。”孙棖檐毫不在意,“传得再疯,也伤不着你一根头发。”
南宫狸枢没接话,只低头翻书,可翻了两页,又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了他一眼。
正对上孙棖檐的目光。
那人正看着他,目光沉静,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南宫狸枢心头一跳,连忙移开眼,假装专注看书。
孙棖檐也没戳破,只道:“饿不饿?传膳?”
“好。”
午膳摆在暖阁里,一桌淮南菜。
秋姜亲自下厨,做了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大煮干丝,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煮干丝。南宫狸枢看着满桌家乡味,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都是你爱吃的。”孙棖檐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手边,“多吃点。”
两人对坐用膳,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孙棖檐吃得很快,却不忘时时抬头看他,见他碗里空了便添菜,见他汤喝完了便续汤。南宫狸枢起初还客气两句,后来也习惯了,只管吃自己的。
饭后,下人撤了碗碟,上了茶。
南宫狸枢靠在椅背上,有些倦意。孙棖檐看在眼里,道:“困了就歇会儿,我在这儿陪你。”
“不用。”南宫狸枢摇摇头,“躺了一上午,再躺就真成废人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看外头落雪。
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梅枝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院中的石径上。天地间一片静谧,只听得见雪落的声音。
孙棖檐走到他身后,与他并肩而立。
“你方才问秋姜,”他忽然开口,“弓弩改进、城防布局,是你这些年在淮南做的?”
南宫狸枢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没否认,只淡淡道:“嗯。”
“为何?”
南宫狸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淮南富庶,天下皆知。可富庶之地,向来是别人眼中的肥肉。若真有那么一天……”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孙棖檐替他接上:“若真有那么一天,怕我孙棖檐要动淮南?”
南宫狸枢侧头看他,目光平静:“不是你。是你身后的人,是你以后的人,是这天下任何一方的势力。”
孙棖檐沉默了。
他明白南宫狸枢的意思。
淮南太富了,富得让人眼红。今日他孙棖檐在位,能护着,可将来呢?他死后呢?
君王亲自掌权的那日呢?天下大势,谁能说得准?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为最坏的那一天做准备。”孙棖檐的声音很轻,像是陈述,又像是叹息。
“是。”南宫狸枢看着窗外,目光悠远,“我身子不好,活不了太久。但我总得在活着的时候,给淮南留点什么。万一将来真有那一天,淮南的百姓能多一分自保之力,我死也瞑目了。”
孙棖檐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雪落在窗棂上,一点一点堆积。
忽然,孙棖檐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瘦得让人心疼。
“你不会死的。”孙棖檐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不会让你死。”
南宫狸枢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四目相对,他看见那人眼底,一种近乎执拗的、不讲道理的……温柔。
他心头一颤,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孙棖檐……”他低声道。
“嗯?”
“……松手。”
“不松。”
南宫狸枢又好气又好笑:“你这是耍无赖。”
孙棖檐却一本正经:“我从来不讲理,你不知道?”
南宫狸枢被他噎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两人并肩而立,手还握在一起。
良久,南宫狸枢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挣扎。
算了。他想,不讲理就不讲理吧。
傍晚时分,雪停了。
孙棖檐被府中管事请去处理公务,南宫狸枢独自坐在窗前,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慢慢沉下去。
秋姜进来掌灯,见他发呆,轻声问:“公子想什么呢?”
南宫狸枢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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