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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你命里,该有我 马车一路缓 ...

  •   马车一路缓缓行驶到摄政王府门前,孙棖檐先行下了马车,转过身来抬手去扶南宫狸枢,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走了下来。

      “王爷。”周悍迎了上来,“军营那边,需要您过去一趟。”

      孙棖檐看向南宫狸枢,“阿狸,你先进去,我去一趟,忙完就回来。”

      “嗯。”

      “我昨日让人将西跨院打扫了出来,你先去瞧瞧可喜欢,有缺什么,不喜欢什么,只管告诉府里的人,叫他们换了便是。”

      “好。”

      孙棖檐这才松开手,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转身随周悍离去。

      南宫狸枢立在府门前,看着那身影翻身上马,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秋姜无声地立在他身侧。

      “公子,进去吧。”她说。

      南宫狸枢收回目光,轻轻咳了一声,抬步跨过门槛。

      摄政王府比他想象中更大。

      五进院落,东西跨院,亭台楼阁,无一不精。引路的仆从低眉顺眼,将他引至西跨院门口便停住了脚步,躬身道:“公子请,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

      南宫狸枢点点头,推门而入。

      西跨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用心。

      院中种着一丛青竹,竹下置石桌石凳,桌上有茶具,还温着一壶水,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东边是书房,西边是卧房。

      他先去了书房。书案上整整齐齐摆着文房四宝,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案角放着一只青瓷花瓶,插着三两枝新摘的桂花,幽幽的香气弥漫在室内。

      书案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架,架上已摆满了书。南宫狸枢走近一看,竟是各类典籍杂书,经史子集、农书水经、兵书器械,一应俱全。

      他随手抽出一本,是《水经注》,书页间夹着批注的纸条,字迹他认得,是孙棖檐的笔迹。

      他微微一怔,将纸条抽出,上面写着:“此页所记淮水支流,与阿狸所言相符。”日期是半月前。

      他又翻了几本,每一本都有批注,有的写着“阿狸当喜此书”,有的写着“此处理论可与他探讨”,还有一本《抱朴子》的内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火药配方的比对,旁边标注着“阿狸之法更优,为何?”

      南宫狸枢捧着书,一时竟不知该作何想。

      “王爷。”秋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卧房那边也瞧过了,您去看看?”

      他放下书,走进卧房。

      卧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几一案,却处处透着用心。

      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是江南的蚕丝被,轻软暖和。枕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铜熏炉,炉中燃着安神的沉香。

      衣柜拉开,里头整整齐齐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尺寸他一看便知,是按照他在淮南时穿的样式做的,连衣襟的长短都分毫不差。

      案上放着一只托盘,盘中是几碟点心,一壶热茶。茶壶下压着一张纸条,他抽出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药,趁热喝。——檐”

      南宫狸枢的目光落在那个檐字上。不是摄政王,不是孙棖檐,只是一个檐字。

      他握着那张纸条,在案前站了很久。

      “公子?”秋姜轻声唤他。

      “嗯。”他将纸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襟里,“去看看院子。”

      院角还有一间小屋,推门一看,竟是浴室。

      屋里砌着一只浴池,池中已放好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花瓣,旁边架子上搭着干净的中衣和毛巾。

      南宫狸枢立在池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秋姜。”他唤道。

      “在。”

      “你说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秋姜想了想:“半月前王爷说进京,算算日子,该是那时候就开始布置了。”

      半月前。

      那时孙棖檐还不知道他愿不愿意留下,还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到京城,就已经开始为他准备这些了。

      “秋姜,去找铜钱和龟甲来。”南宫狸枢突然说到。

      秋姜虽然疑惑,却也乖乖出去找东西。

      待她回来后,南宫狸枢便看着这两件东西在窗前发呆,秋姜和染风相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南宫狸枢看着铜钱和龟甲,南宫氏本就占卜术强悍,他来了这里后,便不愿意碰这东西,可是今天,他突然想算一算。

      “咳咳咳……”胤都的冬天还没过去,天气还很冷,南宫狸枢皱了皱眉头,想起幼帝的话,可是他们最忌讳的,便是窥探天命。

      “罢了。”南宫狸枢抬手拿起铜钱放进龟甲里,三摇之后洒出,铜钱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这一算,他算孙棖檐的命,卦象显示乃大凶,却可逢凶化吉,没有性命之忧。

      他二算,算了幼帝,卦象显示,幼帝身侧有破军,紫微星运大盛,或有太平明君之命。

      “紫微星运大盛……”他低声呢喃,指尖抚过铜钱上斑驳的纹路,眉头却渐渐拧紧。

      幼帝身侧有破军,破军星入命者,杀伐决断,不破不立。这本是好事,可破军若在帝侧,往往意味着……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袖口掩住唇,下一瞬眼前似乎模糊了起来。

      “阿狸,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是谁的声音?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迫使南宫狸枢弯下了腰,手臂不小心碰到了茶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公子!”

      “阿狸!”

      孙棖檐几乎是冲过来扶着他给他拍背,南宫狸枢抬手示意他停下,他把铜钱装进龟甲,他这三卜,算自己。

      铜钱落下之际,南宫狸枢似乎看见了师傅,他看见师傅无奈的冲他摇了摇头,“阿狸啊,有些事天意如此,你不必苛求完美,只求问心无愧便好。”

      他回想从孙棖檐入淮南的第一眼,过往种种,走马观花,他自以为初来胤都,才算是真正入局,却不曾想,他早已在局中。

      “阿狸!”孙棖檐的声音把他拉回神来。

      南宫狸枢摇了摇头,“我没事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孙棖檐一手揽着他的肩,一手轻拍他的背,力道柔得不像个握惯了刀剑的人。

      秋姜已经蹲下去收拾碎瓷片,动作又快又轻,眼神却不住地往这边瞟。

      铜钱落在桌面上,三枚,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稳。

      南宫狸枢低头去看。

      三爻皆变,乾坤颠倒。

      他的手微微一顿。

      孙棖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不通卜筮之术,却看得懂阿狸骤然凝滞的呼吸。

      他问:“怎么说?”

      南宫狸枢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很久,久到孙棖檐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雾,像春雪,像他们初遇那日孤山枫林里飘落的第一片红叶。

      “没什么。”他说,“不过是……天命如此。”

      孙棖檐盯着他:“阿狸,你看着我。”

      南宫狸枢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方才说,破军在帝侧,意味着什么?”孙棖檐一字一句地问,“你卜的又是谁?”

      南宫狸枢沉默了一瞬。

      “阿狸。”孙棖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焦灼,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你说话。”

      南宫狸枢轻轻叹了口气。

      “破军星入命者,杀伐决断,不破不立。”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这本是好事。可破军若在帝侧……”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孙棖檐。

      “往往意味着,帝王身边会有一位……不惜一切代价,为帝王扫清前路的人。”

      孙棖檐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人会替帝王做那些不能做的事,杀那些不能杀的人,破那些不能破的局。”南宫狸枢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在功成之日……”

      “够了。”孙棖檐打断他。

      南宫狸枢却像是没听见,继续说了下去:“在功成之日,这个人会……”

      “我说够了!”

      孙棖檐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外栖息的鸟扑棱棱飞起。他的手攥紧了南宫狸枢的肩,力道大得有些失控,指节泛出青白。

      南宫狸枢被他攥得生疼,却没有挣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孙棖檐与他对视,胸膛剧烈起伏着。

      良久,他的力道松了下来。

      他松开手,转而握住南宫狸枢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下一瞬就会消失。

      “我不信这个。”他说,声音低哑,“我不信天命,不信星象,不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南宫狸枢没有说话。

      “我只信你。”

      孙棖檐抬起眼,看着他,“我只信我自己。阿狸,我不管什么破军不破军,不管什么天命不天命。你在这里,我就守着你。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谁要动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南宫狸枢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此刻却握得那样紧,像是在握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好。”他笑着说。

      原以为,这破军之命该是孙棖檐,却不想,竟是自己。

      南宫狸枢心下有些苦涩,终究是天意如此。

      孙棖檐握着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南宫狸枢手上沾染的血迹,“你为何要算?”

      南宫狸枢垂眸看着他认真擦去血迹的样子,声音淡淡的,“南宫氏本就是天下最强的预言师,今日见了幼帝,我想看看,这乱世往后会如何。”

      南宫氏。

      孙棖檐没说话,阿狸又提起南宫氏,他口中的国师,占卜术,隐卫,他闻所未闻,他有太多秘密了。

      “我曾天真的问师傅,若是天下依旧是乱世,君王依旧非明君,南宫氏是否还要继续坐镇国师之位,是否还有必要辅佐下去。”

      南宫狸枢修长的手指抚上孙棖檐的眉眼,“孙棖檐,遇到你之前,我觉得无聊透了,我见证过十九代帝王更迭,我不明白为何一定要争夺,一定要有死亡。可是来到这里,遇见你之后,我觉得,或许,我可以做些什么。”

      孙棖檐的手指顿住了。

      他低着头,仍维持着握帕子的姿势,却忘了继续擦拭。阿狸手背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痂,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口中的这些,他明明才十九岁?如何见证十九代帝王更迭?一个猜测已经在孙棖檐的脑子里形成,只是太过匪夷所思。

      “阿狸,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去淮南,对吗?”

      南宫狸枢愣了愣,“不知。”

      孙棖檐说,“那你为何偏偏今日算?”

      “因为幼帝。”

      “幼帝?”

      “他身上的龙气,”阿狸说,“很淡,但确实有,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担得起这天下。”

      “结果呢?”

      阿狸没有回答。

      孙棖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想起今日在大殿上,阿狸看幼帝的眼神,不是臣子看君王的眼神,而是……一个看透了结局的人,在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命运的孩子。

      “不好,是吗?”他轻声问。

      阿狸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乱世还有多久?”孙棖檐问。

      “至少三十年。”

      “还会有多少人死?”

      “不知道。”阿狸的声音很轻,“我只看到,还有很多仗要打,还有很多城要破,还有很多人家破人亡。”

      孙棖檐沉默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所以你觉得无聊?”他忽然问。

      阿狸抬眼看他。

      “你刚才说,遇我之前,你觉得无聊透了。”孙棖檐一字一句,“是因为你早就看到了结局?看到这些人争来争去,最后都是一场空?看到这乱世还要很多年,而你看得见却改变不了?”

      阿狸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孙棖檐忽然握紧他的手。

      “那你现在呢?”他问,“现在你还觉得无聊吗?”

      南宫狸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孙棖檐看见了。他看见阿狸眼里的烛光,看见那烛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现在不无聊了。”南宫狸枢说。

      “为什么?”

      “因为有你。”

      孙棖檐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南宫狸枢靠过来,把头轻轻抵在他额上。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着一点血腥气。

      “孙棖檐,”阿狸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肩窝里传来,“我来京城之前,算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算,你命里该有我。”

      他抬头,捧起阿狸的脸颊,“阿狸,我这人向来笨拙,如今心意也表明了,若是我做的不好的,你告诉我,好不好?”

      南宫狸枢眉眼一弯,“好。”

      “公子,王爷,用膳了。”秋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进来。”孙棖檐站起身。

      【第二十九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你命里,该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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