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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黄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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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你可知罪?”
什么?谁在说话?
南宫狸枢迷迷糊糊中睁眼,入目的是一片白雾蒙蒙。
这是哪儿?
他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不存在,没有四肢,没有躯干,只有一缕意识漂浮在这茫茫白雾之中。
“淮南王,你可知罪?”
那道声音又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而威严,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南宫狸枢想开口问“你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眼前的雾气渐渐散去,露出一方天地——
那是一间昏暗的牢房。
铁锈的气味、腐臭的气息、还有血的味道,混在一起,刺鼻得让人作呕。墙角蜷着一个人,衣衫褴褛,长发披散,浑身是伤。
南宫狸枢想走近,却发现自己的视角不受控制,他只能“看”,不能动,仿佛一个被固定在原地的旁观者。
那个人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南宫狸枢瞳孔骤缩,那张脸,与他一般无二。
不,那就是他。
或者说,那是另一个他。
那个南宫狸枢的脸上满是血污,嘴角有干涸的血迹,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罪?”那个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何罪之有?”
牢房外传来一声冷笑,一个人影出现在栅栏外,是平西侯李崇。
“何罪?”平西侯负手而立,脸上的笑容阴冷如蛇,“私通契丹,出卖燕云十六州,致使契丹铁骑南下,淮南城破,百姓流离,你还敢问何罪?”
南宫狸枢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这昏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诡异。
“私通契丹?”他一字一顿,“那些书信,是你让人模仿我的笔迹写的吧?那个契丹使者,是你找来的吧?燕云十六州的地图,是从你平西侯府流出去的吧?”
平西侯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死到临头,还要攀咬本王?”
“攀咬?”南宫狸枢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我若有心攀咬,就不会等到今日。我只是想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平西侯的眼睛:“孙棖檐呢?”
这个名字一出,平西侯的脸色变了。
“摄政王?”他扯了扯嘴角,“那个一心护着你的摄政王?他啊……”
李崇故意拖长了声音,欣赏着南宫狸枢眼中一闪而过的紧张。
“战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落进深渊的石子。
南宫狸枢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雁门关外,他带着三万神策军,对阵契丹八万铁骑。”
平西侯的语气里带着恶意,“他本可以不去的。但他听说你通敌叛国,要亲自去把契丹人挡在关外,用命替你赎罪呢。”
“可惜啊可惜,”他啧啧两声,“他至死都不知道,那个通敌的淮南王,是假的。”
牢房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下的声音。
南宫狸枢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他蜷缩在墙角,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一动不动。
平西侯似乎满意了,转身欲走。
“等等。”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停住了脚步。
南宫狸枢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绝望,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死在哪里?”
“雁门关。”
“尸骨呢?”
“契丹人悬在关前示众。”
“好。”
就一个字,好。
平西侯皱起眉,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你——”
“我还有一个问题。”南宫狸枢打断他,“幼帝呢?”
平西侯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答案。
南宫狸枢忽然笑了,这一次的笑容,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嘲讽,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平西侯看不懂的东西。
“城破那天,幼帝登城楼,亲自擂鼓。”平西侯的声音变得干涩,“鼓声不绝,城就不破。他擂了三个时辰,最后力竭,从城楼上摔下来……”
“够了。”
南宫狸枢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窗,望着从那里透进来的一缕光。
“平西侯,”他说,“你知道我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平西侯没有回答。
“我最遗憾的,是没能亲眼看着你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平西侯脸色铁青,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嘴硬,明日午时,菜市口,本王亲自监斩。你有什么话,留着对阎王说吧。”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牢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南宫狸枢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很久,他忽然伸出手,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羊脂玉配。
私印。
孙棖檐给他的那块。
他一直藏着,没让人搜走。也许是搜走的人觉得这不过是块玉佩,也许是上天怜悯,让他留着这最后一点念想。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喃喃道:“孙泽曳,我来陪你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冲进去,想告诉他,你没有通敌,你是被冤枉的,孙棖檐知道,他一定知道——
可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
画面一转。
菜市口。
人山人海。
大胤立朝百年,从未有过藩王被当众处斩的先例,今日破了例。
南宫狸枢被押在囚车上,从牢房一路游街到刑场,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百姓,有商贾,有读书人,还有无数双冷漠的眼睛。
“叛徒!”
“卖国贼!”
“害死摄政王!害死陛下!该死!”
烂菜叶、臭鸡蛋、石子,雨点般砸向他。他没有躲,只是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谁也看不懂的笑。
囚车缓缓驶过街角,那里有一家馄饨摊。
摊主是个老婆婆,正低头包馄饨,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了囚车上的人。
她的手一抖,一个馄饨掉进了灰里。
囚车过去了,刑场到了。
监斩台上,平西侯高坐,面带微笑。
刽子手立在台侧,手中的鬼头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南宫狸枢被押上刑台,按跪在地,他的头发被拨开,露出颈后那一截苍白的皮肤。
时辰到。
监斩官念完罪状,将朱笔往地上一扔,喝道:“斩!”
刽子手举起刀——
“慢着。”南宫狸枢忽然开口。
刽子手一顿,看向监斩台。
平西侯皱了皱眉:“你还有何话说?”
南宫狸枢抬起头,望着天边,那里,有一行大雁正向南飞。
“今日天气甚好。”他说。
就这一句。
然后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那抹谁也看不懂的笑。
刀光落下,血溅三尺。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终于明白了那道声音为什么要让他看。
这不是梦,这是另一个结局。
那个世界里,他没有出现。那个世界里,真正的南宫狸枢,那个从小在淮南长大、体弱多病、却心怀天下的世子,被平西侯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栽赃成了千古罪人。
那个世界里,孙棖檐至死都不知道真相。
画面再转,雁门关外。
尸山血海。
三万神策军,对战八万契丹铁骑,战况之惨烈,天地为之色变。
孙棖檐立于关前,浑身浴血,他的盔甲已残,他的剑已卷刃,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一千人。
但他没有退。
“王爷!”周悍浑身是血,跪在他面前,“退吧!退回关内!留得青山在……”
“退?”孙棖檐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退到哪里?”
周悍愣住了。
孙棖檐抬起头,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契丹骑兵,望着他们身后那杆迎风招展的狼旗。
“他还在京城等我。”他说,“我还没有告诉他,我的心意。”
周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摄政王说的他是谁,是那个人,那个此刻正被关在牢里、被万人唾骂的人。
“我不信。”
孙棖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信他会通敌,我不信他会出卖燕云,我不信……”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不需要。
远处,契丹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惊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孙棖檐举起剑,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敌军,忽然笑了。
“阿狸。”
他喃喃道,然后他冲了出去。
剑光划过,一个契丹骑兵落马,再一挥,又一个,他像一头困兽,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血溅三尺。
可是敌人太多了。
多得像潮水,一波又一波,永远杀不完。
一支冷箭射来,他没躲开,左肩中箭,又一刀砍来,他没挡住,右臂血流如注。
他跌倒在地,用剑撑着身体,想站起来。
又一支箭射来,正中胸口。
他倒下了。
倒下的那一刻,他望着南方的天空,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那里有京城,有那个人。
“阿狸……”
他伸出手,想去抓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手垂落,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
契丹人砍下他的头颅,悬在关前示众。
三军恸哭。
旁观这一切的南宫狸枢,只觉得眼眶发热。他想喊,想叫,想冲进那个世界告诉他,他没有死,阿狸还活着,你等的人还在等你——
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看着。
画面再转。
京城,胤都。
城破了。
契丹铁骑如潮水般涌入,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声,到处都是火光。
皇宫城楼上,幼帝郭衍一身戎装,亲自擂鼓。
他才十五岁。
鼓声隆隆,不绝于耳,守城的将士们听见这鼓声,咬着牙,流着泪,继续战斗。
可是没有用,敌人太多了。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幼帝的手已经磨破了皮,血肉模糊,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干裂得渗血,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陛下!”身边的太监哭着跪求,“退吧!退到后殿——”
“不退。”
幼帝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亚父在雁门战死,安国侯被他们害死。朕若再退,这大胤,还有什么?”
他继续擂鼓,鼓声越来越弱,越来越缓。
终于,咚的一声,鼓槌落地。
幼帝的身体晃了晃,从城楼上坠落。
那一瞬间,他望着天空,望着南方的方向,喃喃道:“王叔……朕来陪你们了……”
城破了,京城陷落。
平西侯开城投降,跪在契丹可汗面前,谄笑着献上降表。
契丹可汗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挥了挥手。
平西侯以为是要封赏,脸上笑容更盛。
下一刻,刀光闪过。
他的人头落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
契丹可汗淡淡地说:“背主之徒,留之何用?”
火光冲天。
大胤一百二十年的基业,付之一炬。
画面再转,白雾又起。
南宫狸枢的视角终于从那个世界里抽离出来。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茫茫白雾之中,眼前什么都没有,只有那道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看到了?”
南宫狸枢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他说,这一次,他终于能说话了。
“那是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你。那个世界的南宫狸枢,自小在淮南长大,体弱多病,却心怀天下,他继位时,只有十八岁。他遇见孙棖檐时,只有二十岁。”
“他们相识,相知,却未来得及相守,平西侯的阴谋得逞了。他死了,孙棖檐死了,幼帝死了,大胤也死了。”
“一切,都死了。”
南宫狸枢听着,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痛。
“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因为你该知道。”那道声音说,“那个世界已经毁了,但这个世界,还有你。你来自另一个地方,你知道的更多,你能做的更多。你——”
“等等。”
南宫狸枢忽然打断它。
“你说那个世界没有我,可是那个世界的南宫狸枢,也是南宫狸枢。他……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那道声音说:“他是你,也不是你。”
“什么意思?”
“你们是同一个人,却走向了不同的路。他从小在淮南长大,不知道帝朝,不知道国师,只是一个普通的藩王世子。而你”
“而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对。”
南宫狸枢闭上眼睛,他终于明白了。
他来到这个世界,占据了这个身体,而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那个真正的南宫狸枢,在那个世界里,走向了毁灭。
而这个世界,因为他来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平西侯还在,阴谋还在酝酿,但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睁开眼睛。
那道声音没有回答。
白雾渐渐散去,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回去。”那道声音说,“回到你的世界去,该怎么做,你自己知道。”
南宫狸枢望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他……那个世界的他,临死前,有什么想说的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道声音响起,说的是那个“宫狸枢临死前最后的话——
“今日天气甚好。”
南宫狸枢怔住了。
他想起自己今天要出门时,也说过同样的话,他对秋姜和染风说,今日天气甚好,我们走走吧。
原来,那个他,在临死前,想起的也是这样一个好天气。
原来,那个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不是什么仇恨,不是什么冤屈,只是——今日天气甚好。
南宫狸枢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门。
白光淹没一切。
“公子?公子?”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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