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断眉 “倘若我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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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殊单手撑脸，侧卧在榻，另一只手轻抚一件旧衣物，眉头时而皱紧，时而松缓。
如此思索半日，方觉肩酸背痛，这才想到该需活动活动。
将手中衣服恋恋不舍放下，他起身，走出门外。
天色阴沉惨白，零星飘着小雪，见此光景，司马殊心中又生起了一阵烦郁——自打苏苹的死讯传回京师，他的心好像空了一块。以前没觉得那小子有多重要，骤然得知此讯，他一时之间竟无法接受。
他开始频繁回忆。
很神奇的是，在他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大都是两人的小时候，他想起苏苹曾经那张粉白稚气的小脸，想起对方总被他气得发狂乱蹦的模样，自然而然也想起两人为数众多的亲密时刻。
尘封许久的记忆倾泻而出，他现在一有闲暇就翻尸倒骨琢磨个不休。
这些回忆已与他相去甚远，他和苏苹都长大了，长大后，各有自己的事要做。他本人热衷于拉帮结派，结交宗室以及各路豪侠；苏家那小子则是沉湎于声色，一门心思当个不入流的公子哥儿。
苏苹觉得他装模作样，他觉得苏苹不务正业，互相之间早已是极其的瞧不上。
再一个原因则就更为致命，堪称无法调和。
司马殊始终觉得，这天下本就姓司马，即便神州陆沉、山河半壁，即便当初的五马仓皇南渡、司马氏也是在王氏的扶持下才得以立足，即便先帝本人都认下了那句“王与马共天下”，他却从未苟同，且坚定地认为以王氏为代表的士族实在是过于蹬鼻子上脸。
他老子也就是上一任南骧王还在的时候，无甚大志，安于做个闲散亲王，与士族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只可惜命短。
老子忽然暴毙，儿子承袭爵位，司马殊像是预谋已久般迅速组建了自己的团体，联合宗室以及在野势力，旨在与士族分庭抗礼；与此同时，皇帝也换了人，苏苹的二姐苏蘅升级成为皇后，老苏家同时兼具了皇亲国戚和士家大族的双重身份，身价陡增，一跃成为士族之首。
如此一来，苏苹在家族的羽翼下愈发无法无天，而司马殊联盟的敲打对象则顺理成章由王氏转向了苏氏。
苏苹年纪轻、爱玩，但在立场上很能拎得清。两家明里暗里地互找不痛快，他便也像模像样与司马殊保持了距离。司马殊并不把他的疏远当成一回事，也知他无甚大用，并自恋地认为对方是在欲拒还迎，且那欲拒还迎的小模样着实可爱。
那样可爱的小玩意儿，怎地就死在了战场上？
越琢磨越伤感，司马殊快走两步回到榻边，一把抓起方才衣物，情难自禁之下，凑上去狠狠嗅了一大口——衣服自是苏苹留在这儿的，经年累月早已失了主人气息，此番也只不过被他翻出来寄托哀思罢了。
司马殊这副肉麻苦情嘴脸若被旁人看去，一定要被大书特书狠狠取笑的，好在他本人十分之不好惹，够狠够阴，如今这世道下，敢取笑他的人也不多了便是。
“殿下，平山侯求见。”小厮站在门口传话。
“说我不在。”司马殊现下精神不济，并不想见客。
“这......”小厮欲言又止。
“哎呦，我的好殿下，还在给我们苏小征西守寡呢？”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道清亮亮的男声，平山侯徐信大步踏入，见到司马殊手中所持衣物，笑得愈发爽朗，“还真是啊，哈哈哈哈哈！”
司马殊珍而重之地放下衣服，转身面对了来人：“不请自来。”
徐信大喇喇朝他走去，边走边打量，总觉得这屋内无端地带了股子阴气，是一派守丧之景，司马殊本人也是肉麻得紧，他觉得滑稽，嘴角笑意要压不压，颇想出言讥讽一番。
司马殊见对方这副姿态，知他狗嘴里即将吐不出象牙，心下有些不耐，不自觉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
手指顺势抚过眉梢，停留其上。
在那右侧眉峰处有一道伤疤，将之截断，看上去颇为奇特，却说这伤疤的来历——
也是拜苏苹所赐了。小时候的苏苹蛮不讲理，司马殊贱贱嗖嗖，一个不经逗，一个还偏爱逗，俩人凑在一块往往是鸡飞蛋打。
某次司马殊惯常对着苏苹耍贱，终于将对方惹急了眼，提着刀就要与自己分生死。司马殊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准备不足，他没想到苏苹气性如此之大，恶狠狠一刀朝自己面门劈来，端的是个不死不休。亏得是他反应快，迅速后仰，偏头躲了一下，这才没教对方将自己脑袋当中劈开。
最后，那刀刃结结实实划过眉骨，司马殊的面上登时就鲜血直流，这下子可把苏苹吓坏了，手中长刀“哐啷”一声掉了地，整个人站在那不知所措。
司马殊立时火了，下意识就要动手反击，一抬眼见到苏苹惨白着一张脸，表情是难得一见的慌张，他马上又不气了。
那小子向来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吓成这副怂样的时刻不多，司马殊忽然觉得很可爱。于是故意一脸血地叨住对方，也不说话，单只是盯，盯得苏苹越发胆战心惊，最后还是他自己没绷住，呵呵呵地笑出了声。
苏苹见他这样，更觉骇然，满心里认为自己莫不是将他劈傻了......
就在司马殊回忆之际，徐信走到身前，目光落在他眉梢：“还摸呢，就是被那小子一刀劈死你也开心，是不。”
边说边抬手想去摸一摸，被司马殊生硬格开：“滚一边去！”
徐信仍是笑，笑得几乎称得上花枝招展：
“不过，挺别致的，很配你。”
这话却没说错，司马殊一张脸生得是轮廓分明：眉目深刻、鼻梁挺直，精雕细琢之外还颇具一丝邪气。硬要说的话，其实是带了些异域风情的，异族人么，总爱在脸面上做许多装饰——只不过这话无人敢提，谁提谁倒霉，除了苏苹。
苏苹与他非打即闹，方方面面挑拣他，对于给他脸上留疤这事，也从一开始的害怕不知所措到后来觉得他活该，甚至给他取了个外号：断眉公。
小苏苹坏起来也是真坏，不光自己这么喊，还要拉着其他伙伴一起，但他司马殊是个什么人物，苏苹可以调侃他、磋磨他，别人可不敢。苏苹并没有达到孤立欺负司马殊的目的，觉得没什么意思，后来也就不再念了。
司马殊不理会徐信，摸着眉头那道疤，想起来了这个久远的外号。
“过几日苏靖那宝贝女儿百岁宴，子庸兄去不去？”徐信不再揶揄他，直入主题。
“我去作甚？没意思，不去。”
“苏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苏靖才刚引咎辞职，殿下这就要避而远之，未免显得有些......”
司马殊漫不经心道：“有些什么？拜高踩低？”
徐信笑眯眯摊手：“这可不是我说的。”
司马殊道：“我与苏靖交恶，也不在这一年半载之间，何以就拜高踩低了？说起来他此番好不容易找到由头，强撑着面子也要大摆排场，倒显得有些潦倒可怜。我若是去了，岂非更有落井下石、兼看好戏之嫌疑？”
徐信盯了他半晌，司马殊不为所动，似是一门心思要做个隐士，这段时日的形势发展虽于他有利，却令他深感没意思。
近来皇帝亲信刘搏和龚学，又派出苏家老四也就是苏苹出任征西将军，意在疏远王衷，如此一来，苏家再被提拔，几乎拔无可拔，王氏则一点点被架空。王衷这老东西也算识相，主动提出告老还乡，虽未被准允，到底表达了态度。只不过王衷识相，他那个兄弟王璞可没那么识相，盘踞在荆州蠢蠢欲动，朝廷几次征召而不出。
后来王谶被杀，苏苹战败身死，这令所有人始料不及，倒是狠狠扇了皇帝和苏靖的脸。
司马殊与苏靖不合，也烦王衷那老头子，苏王二者无论哪家得势，他全都看不下去，如今双双倒了霉，眼瞅着还将因为王谶走向明面上的对立，按理说，司马殊是该拍手称快的，事实上他确实大为痛快。
只不过到头来竟是苏苹促成了这一局面——是谁都行，怎么偏偏是他呢？
司马殊于是又自顾自想着，那小子也就小时候可爱，长大后真是越发的面目可憎，成日里不干正事，一脸的纵欲过度。可真到他死了，司马殊又觉得心中空空，倒宁愿他一直当个漂亮的小玩意儿，混混日子，游戏花丛，再怎么着都好过客死异乡、尸骨无存呐......
“......若我说，有个不知道该算作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消息，能令子庸兄打起精神......”
徐信的声音幽幽传来，司马殊正当思索，并未细听。
“倘若我告诉你，那苏小四并没有死呢？”
“啊，即便如此，我也是没有——你说什么？”
司马殊骤然回神，一把抓住对方手腕。
徐信见他这样，更觉好笑，他这位朋友平素里阴气沉沉，喜怒无定的，只在面对苏家老四时格外的优柔寡断。
“我说。”徐信甩开对方，活动活动腕子，随后用一种无比好信儿的语气慢吞吞道，“苏祲休，我们可爱的小老弟，尚在人世。”
“此话当真？”司马殊语调不可掩饰地急切起来。与此同时，一颗心在腔子里骤然大跳。
“子庸兄，想当年你老子没了时，也未见你如这般有孝心。”
徐信见对方这等反应，总算有些不耐烦，他开始觉得司马殊肉麻过了头。
司马殊并不理会对方，他迅速沉溺于苏苹尚在人世的甜美消息中。
需得速速见到他。
司马殊在心中对自己如是道。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