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拍卖》弦三sama

7、和他一起的生活

　　那一晚，无梦。
　　他的求救，第一次被人听到。

　　何笺遇恍恍惚惚地哼唧一声，意识从一片漆黑里慢慢浮上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日光已经铺得满室明亮，显然早已过了中午。

　　他茫然扫过四周，才惊觉自己并非睡在冰冷的沙发或是陌生地板，而是躺在一张柔软宽大的床上。少年猛地坐起身，动静不大，却还是惊醒了身侧的人。

　　陆景淮缓缓睁开眼，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湿意，垂眸看向他时，眼底裹着刚睡醒的软意：“早……生蚝，睡得怎么样？”

　　何笺遇脸颊一烫，昨晚的画面碎片般涌上来——他竟就这么和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了一夜。心底又羞又乱，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却不敢流露半分抗拒，只攥着被角，低声应：“挺好的。”

　　陆景淮唇角一挑，笑意温软又带几分轻佻：“哪方面的好？”

　　何笺遇耳根发烫，双手局促地交叠在身前，别扭地移开视线：“哪都好，床垫很软，枕头很硬。”

　　他那副紧张到僵硬、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看得陆景淮心头发软，只觉得可爱得要命。
　　“枕头硬？”陆景淮忽然坐起身，抬起自己的右臂，腕间与小臂上还留着深深浅浅的压痕，语气无奈又纵容，“因为你一整晚垫的都是我的手臂啊，小傻子。”

　　何笺遇一怔，视线落在那些红紫交错的印子上，瞬间手足无措，头埋得更低：“那真是不好意思……”

　　陆景淮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指腹擦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别低头嘛，不好看。”

　　他收回手，拍了拍何笺遇的肩，望向窗外晃眼的日光：“呀！已经中午了吗？今天可是周末呦，一会儿带你去趟超市，晚上再带你去个地方。”

　　说完便自然地牵起何笺遇的手，往洗手间走去。
　　到了水池边，陆景淮忽然低笑一声，掬起一捧凉水，轻轻泼在何笺遇脸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驱散残留的困意，何笺遇打了个轻颤，又气又窘：“你…别碰我！”

　　他也反手掬水，狠狠泼了回去。直到这时才真正看清，眼前的男人身形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肩线舒展，气质温和，却又藏着几分难以忽视的强势。

　　“啊！笺遇你抓多了…！”
　　陆景淮故作吃痛，又笑着回泼一把。

　　两个人短暂地放弃了思考，就这样打打闹闹，气氛轻松又和睦。可越是这样温暖，何笺遇心底的不安就越重，像一根细刺，轻轻扎着。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明明花了那么多钱。到头来只是……养着？

　　洗漱完毕，两人来到客厅，一桌子温热精致的饭菜摆在桌上，香气扑鼻。
　　何笺遇看着满桌菜肴，有些过意不去：“这么多，真的吃得完吗？”

　　陆景淮笑了笑道：“毕竟早饭也没有吃嘛，没关系的，我吃多一点就好了。”

　　何笺遇捧着碗，指尖微微发紧，不知该如何动作。陆景淮一眼看穿他的局促，自然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我！我自己会吃！”

　　他小口尝了一口。
　　陆景淮立刻凑过来，像只等待夸奖的大型犬，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吃吗好吃吗？”

　　何笺遇被他看得不自在，含糊应：“嗯……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请的厨师不错。”

　　陆景淮忍不住低笑出声：“那以后天天请他来做饭好不好…？”

　　何笺遇却抬眼，语气认真得近乎刻板：“这不是我的问题吧？”

　　陆景淮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轻轻应：“哦…好吧…”

　　——这个男人……到底目的是什么？

　　午餐过后，陆景淮带着何笺遇上了车，亲自替他系好副驾的安全带，动作自然又细心。
　　“司机和厨师他们周末一般都放假哦。所以今天我亲自开车，怎么样？”

　　何笺遇一怔，猛地抬头：“放…放假…？那今天的午饭是…？”

　　陆景淮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做的。”

　　何笺遇彻底愣住。
　　“我提前醒了一阵子～就做了午饭，怎么样？”

　　他提前醒来，为自己做饭，之后又躺回身边陪他睡到正午……这份突如其来的好，太过沉重，太过陌生，让他下意识想逃避。

　　“变态！”
　　何笺遇别过脸，故意摆出一副厌恶的表情。

　　一路平稳，驶入繁华商场。
　　陆景淮侧头想了想，语气轻快：“我想想…先给你买几套衣服，再随便逛逛…再吃个晚饭…妥了。”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手软地从货架上拿东西，不过片刻，购物车便堆得满满当当。
　　“结账，结账。笺遇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随着收银机上的数字不断跳动，何笺遇心头越发沉重。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尖叫从远处炸开。
　　“啊！真的在这里！”
　　“啊啊啊！陆景淮我是你的粉丝啊！”
　　“我对陆景淮一心一意！从不移情别恋！”

　　人群潮水般涌来，陆景淮脸色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慌乱，几乎是立刻抓起何笺遇的手，另一只手拎起购物袋：“啊…不行啊，奔跑吧笺遇！”

　　“早知道戴口罩了啊！”

　　何笺遇被他拽着狂奔，体力渐渐跟不上，气息不稳：“慢点…！”

　　两人一路冲到停车场，靠在车上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
　　何笺遇扶着膝盖，喘着问：“那些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陆景淮直起身，胸膛微微起伏，却还强撑着骄傲的模样：“我可是个富豪…有点出名很正常的…！”

　　那副明明累得不行还要装威风的样子，让何笺遇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
　　“行了行了，别看了…我们把东西放车里就去买衣服吧～”

　　何笺遇点了点头。
　　陆景淮叹了口气：“幸好车上还备了口罩。”

　　他熟练地戴上，回头时，正好撞见何笺遇怔怔望着自己的目光。少年眼底带着迷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

　　陆景淮伸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干嘛呢？我太有魅力了让你嫉妒了吗？”

　　何笺遇捂着头，皱起眉，别扭地别开脸：“才没有。”

　　“走啦走啦，不然就关门了。”

　　陆景淮带上口罩，拉着何笺遇的手重返商场。
　　刚进店里，琳琅满目的衣服让何笺遇眼前一亮，长这么大，他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衣服。

　　陆景淮低头对他说：“我可是这家店的常客，这里的衣服款式很多样，不行的话我帮你挑。”

　　一进店门，店员们便认出陆景淮，立刻迎上前去，满脸笑容地打招呼：“陆总，您好。”

　　陆景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有些尴尬地快步上前，压低声音：“不是说好了以后不要叫我陆总了啊……”

　　店员连忙道歉，他无奈摇头，转身看向何笺遇时，又换上温和的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咳咳……那个……就是……算了！无所谓了，你就当这是我的衣库，试试啥要啥随便拿吧…”

　　何笺遇听了，心中微微一惊，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陆景淮递给了他一件卫衣：“你这种小朋友我觉得适合卫衣，去试试看吧。”

　　何笺遇接过衣服，走进更衣室。
　　关门的瞬间，他靠着门板，指尖摩挲着柔软崭新的布料，鼻尖一酸。

　　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
　　给我这些东西，真的值得吗？

　　一滴眼泪砸在衣料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湿痕。何笺遇慌忙抹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快速换好衣服，推门出去。

　　他走路轻缓，几乎没有声音，悄无声息站到陆景淮身后，对方竟被吓了一跳。
　　“哇！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何笺遇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看你们在讲话所以就…”

　　“挺好看的呀，等等直接穿出去吧。”陆景淮打断了他的话，“再去试几件喜欢的就一起去吃晚饭。”

　　何笺遇被打断后有些慌乱，可看到他眼底的笑意，心又慢慢安定下来。
　　目光不自觉飘向一旁的西装区，他忽然想看看，陆景淮穿西装的样子，也想知道，自己穿上这样的衣服，会不会像个真正被人珍视的人。

　　陆景淮见状，低笑一声：“怎么了？我家小孩想变成大人了？要不试一下？我也想看。”

　　“额……我不想……”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取下了衣架上的西装。何笺遇不好推脱，便走进更衣室换上。

　　换上西装的何笺遇，肩线挺拔，往日里的怯懦与单薄被藏起几分，配上一双干净透亮的眼睛，竟真的像个养在温室里的小少爷。

　　陆景淮眼睛一亮：“哦呦，我家少爷！”
　　店员也跟着赞不绝口。

　　陆景淮立刻道：“带走带走。换回刚刚的卫衣去吃饭吧。”

　　他一手拎起购物袋，一手自然地牵住何笺遇。
　　何笺遇看着他手里沉甸甸的袋子，轻声道：“唉…要不我来提吧？”

　　他刚要伸手去拿，陆景淮又将袋子拿远了。
　　“你抢到了就给你拿。”

　　何笺遇见状，缩回了自己的手，默默放弃。

　　时间过得很快，两人来到餐厅，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夕阳的光亮正好投射到陆景淮的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气质温和又耀眼。

　　陆景淮看着何笺遇，语气认真：“吃完后，我就带你去一个地方。”

　　何笺遇疑惑地抬眼：“什么地方？”

　　陆景淮答道：“能让你开心的地方。”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何笺遇心底轻轻打转：快乐的地方…哥在想办法让我开心啊，我要是没有反应，他会失望吗……

　　陆景淮依旧不停给她夹菜，看着少年时不时失神发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便泛起细密的软意。
　　“没胃口，还是只喜欢我做的菜？”

　　何笺遇猛地回神，慌乱摇头：“啊啊啊？没有，刚刚在想事情。”

　　陆景淮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有追问，只轻轻笑了一下。

　　两人走出餐厅，天色已晚，月亮正悬在天上，清辉洒满大地。
　　陆景淮带着何笺遇徒步来到江边，高楼灯火倒映在江面，波光粼粼，既明亮又柔和。

　　江风微凉，何笺遇缩了缩肩膀：“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啊…？有点冷。”

　　陆景淮回头，与他对视，目光温柔得近乎虔诚：“欸？冷吗？散散步也可以啊。”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笺遇啊，你不觉得在这里很适合说话吗？”

　　何笺遇茫然：“什…什么话？”

　　“能让人敞开心扉的话。”

　　何笺遇更加疑惑，从小在孤儿院挣扎长大，他不懂什么叫敞开心扉，更不懂如何与人交心。
　　“敞开心扉的话…？比如呢？”

　　陆景淮望着他，轻声问：“笺遇啊，你觉得你的名字是什么含义呢？”

　　“何…笺遇？我不知道…好像，一出生就是这样的。”

　　陆景淮柔情似水地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我觉得吧，‘何’字是任何的意思。‘笺’呢，则是笺书，写信的意思。‘遇’就是遇见的意思。连起来，就是无论遇到何种事务，都要去笺书，去记录这份回忆。这就是我认为的含义。现在我想成为你回忆中的美好，被你铭记。”

　　何笺遇僵在原地，眼底一点点亮起光，像是沉寂多年的黑夜，终于被星火点燃。
　　一直以来，他都只是一个人，孤独地活，孤独地忍，没有人告诉他不要放弃，没有人说需要他。他的世界只有自己，自导自演，自生自灭。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他的存在值得被记录，值得被记住。

　　陆景淮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声问：“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买回来？”

　　何笺遇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为什么？”

　　这是他活下去唯一想弄明白的事。

　　陆景淮轻轻张开手臂，将他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

　　何笺遇浑身一震，眼泪瞬间决堤，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陆景淮的肩头。
　　“…这是…什么啊，哪门子的回答…”

　　他哽咽着，口是心非地推拒：“别……别碰我…”
　　可身体却比嘴巴更诚实，他抬手，紧紧抓住陆景淮的衣摆，用力回抱住他。

　　回应他的，只有止不住的泪水。

　　陆景淮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笑叹，语气无奈又心疼：“傻瓜吧…泪水滴在白色卫衣上怎么可能看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