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曾想天真不渝
两 ...
-
两人出了拍卖行,何笺遇望着眼前的城市,久违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鼻塞了吗?”
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的鼻尖,何笺遇瞬间僵住。陆景淮轻轻揉了揉:“这样可能会舒服点。”
他看不见口罩下的脸,却能看清那双眼睛,弯得像月牙儿。
“才没有!别碰我!你个老大哥。”
他有些手足无措,该如何面对一个“买下”自己的人,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陌生。
陆景淮低笑:“没有好一点吗?我可不老哦。”
说着,他摘下口罩,把何笺遇的手按在自己脸颊上,轻轻捏了捏。那是一张无可挑剔的俊颜。
“好…好软…”
何笺遇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直到陆景淮轻轻牵起他的手往前走,他才如梦初醒。
“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叫我哥。毕竟我比你大。”
陆景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
何笺遇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到底要干什么……
陆景淮带他走到路边,一辆私家车缓缓驶来。
他先替何笺遇拉开车门,自己随后坐进后排。
司机平稳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何笺遇像鹦鹉学舌般,吞吞吐吐唤了一声:“哥…哥?”
他看向陆景淮,对方也正望着他,眉眼温柔,始终带着笑意。
“怎么啦?”陆景淮问,“叫不顺口?”
何笺遇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他挠了挠头,小声说:“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叫我哥哥,很怪。”
陆景淮嘴角微扬,温声宽慰:“没关系,称呼这种东西,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变化呢。”
何笺遇缓缓抬头,与他目光相撞,脸颊一热,轻轻点了下头。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车子忽然停下,司机回头道:“我们到了。”
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他懊恼地抿了抿唇,跟着陆景淮下了车。
一抬眼,一栋气势恢宏的别墅便撞入视线。
他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浮现出弟弟妹妹们在这里嬉闹的画面,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如果将来弟弟妹妹也能住这样的房子,一定会很幸福吧。
陆景淮再次牵起他的手,声音温柔:“这里是我的家,以后,也会是你的家。”
何笺遇身体微颤,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认真与深情,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家…?”
陆景淮带着他一一参观:“这里是厨房,这里是客厅,这里是浴室……”琳琅满目的设施让何笺遇有些错愕。
“最后,是你的卧室。”
那是完全属于他的小天地,一张崭新的大床,靠窗摆着书桌,白日黑夜,光线都能透过大窗,在桌面上投下窗外景致的剪影。
“我的…房间…?”从小到大都是他扛下最多,突如其来的幸福让他心慌。
“感动吗?要不要再给你添点装饰?”
何笺遇结结巴巴:“谢……谢……哥。”
声音微微发颤,难掩紧张。
陆景淮温柔一笑:“要喝水吗?我帮你拿。”
何笺遇像被惊到一般猛地一颤,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哥,我来就好!”
说着快步跟了上去。
可当他握住水壶,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水壶在手中摇摇欲坠。
陆景淮眉头一皱,迅速伸手想帮他稳住,可还是有水溅出,落在何笺遇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陆景淮连忙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怎么这么抖……?”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紧紧攥起、微微泛白的手指上,再看向何笺遇的脸,那神情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绝望、恐惧、空洞,拧成一张破碎的脸。
何笺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脸色愈发苍白,低着头不敢看他。
“别碰我!”
甩开手后,他又慌忙解释:“平常也会这样,不用担心。对不起哥,不小心洒了水。”
陆景淮想伸手安慰,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温声道:“没事,衣服湿了,先喝杯水,再去洗个澡吧。”
他递过一杯水,看着何笺遇喝下去。
浴室内——
“哥…哥!我自己可以的!不用麻烦……”
陆景淮拉着他的衣服。
“不麻烦,你也不会用热水器吧,别磨磨唧唧了。”
在何笺遇的极力推脱下,最终还是……
“被看光了……”他捂着脸缩在浴缸里。
“水凉了就出来,别感冒。”陆景淮说完便退出浴室。
何笺遇用指尖划着水面,喃喃自语:“好暖和……本以为之后连活下去都难,结果被哥照顾得这么好……”
他将半个身子沉入水中:“一千万……是多少?”
二十分钟后,何笺遇换上陆景淮准备的衣服,来到客厅。客厅空无一人,他四处寻找,只在茶几上看到一张字条。
“我有点事先出去一趟,晚饭会有厨师上门,等我回来哦~”末尾画着一颗小小的爱心。
他望向窗外,车位空空荡荡。
“哥……”
另一边,陆景淮来到拍卖行。
“久等了,江行长。”
休息室里,两人相对而坐。
江海城面带笑意:“哪里哪里,感谢您抽空过来。”
“您身边那位呢?”
江海城嘴角一抽:“啊,他啊……有点事。”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林北屿为了不加班大骂特骂的场面。
“这样啊。江行长找我有事?”
“嗯。”江海城神色渐沉,“您高价拍下笺遇,是因为‘基岩’吧。”
一语落下,气氛瞬间凝重。
“不完全是,但我和行长,对基岩的目标应该一致。”
江海城垂眸:“能分享一下您掌握的信息吗?”
陆景淮放下茶杯。
“基岩,是至今没给警方留下任何破绽的非法组织。核心六人,心狠手辣,合称‘镐’,每人一个单字代号。目前只有‘汐’露出过少许马脚,其他人仍藏在暗处。他们涉及的勾当包括但不限于基因研究、武器贩卖、人口贩卖、病毒与细菌的非法变异诱发研究……”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早已烂熟于心。
江海城低声重复:“病毒与细菌的非法诱发变异研究……”
他咬了咬唇:“您应该也察觉到了,笺遇之前所在孤儿院的院长,正是六名核心手下的干部。”
陆景淮端起茶杯,语气平淡:“没错。除此之外,那些孩子,也都是基岩的产物。”
江海城脸色骤变,瞳孔一震:“等等……什、什么?”
“那所孤儿院,实际上是基岩的收容所。”
“好深的算计……甚至还能拿到国家补贴……”
他掐了掐指尖:“院长应该是想脱身,才把孩子们卖给我,借此隐退……”
“嗯。毕竟那些孩子,都活不了多久。”
江海城心头一紧:“笺遇他完全不知情……您打算怎么做?”
“这我不能说。但放心,我会帮你。”
江海城沉默片刻,没有再追问。
陆景淮忽然又恢复平日的温和模样:“好啦,我得回去了,笺遇还在等我。”
不等江海城回应,他已走出休息室:“陆先生……!唉……”
别墅内,何笺遇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心头混杂着寂寞与哀伤。
他独自坐在阳台椅上,夕阳的余温洒在背上。他闭上眼,一坐便是一个小时。
“像…个人偶一样。”
杂乱的念头充斥脑海,却又句句戳心。
“好累……”
抬头时,明月已悬在夜空,是属于黑夜的太阳。他再看向楼下,依旧空无一人。
“摔下去会死吗……”
他倚着护栏,眼前的景象渐渐模糊。
“近视了吗……”
“那个……您在看什么?”
陌生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我?对不起。”
厨师有些错愕:“对不起?我没明白。晚饭已经做好了,您可以用餐了。”
何笺遇点了点头。
“冒昧问一句……您在阳台坐了一下午,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顿住脚步,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看着桌上的饭菜,他毫无食欲,可已经两天没进食,驱动他的只有生物最原始的本能。
他转头问:“我可以…吃多少?”
无人回应。回头望去,身后又是一片空寂。
“咚——!”
门被猛地推开。
“笺遇,我回来了。”
何笺遇迎上去:“欢迎回来…哥。”
“吃饭了吗?”
“吃了…点。”
陆景淮伸手想摸他的头,何笺遇不好意思地躲开。
陆景淮也不勉强。
“我去洗澡,你先回卧室吧。”
何笺遇点点头,默默把桌上的饭菜倒掉。
“怎么了?不好吃?”
“没…吃饱了。”
二十分钟后,陆景淮从浴室出来,见客厅空无一人,以为何笺遇已经休息,便关灯准备回房。
推开房门,却惊讶地发现何笺遇正坐在自己床上。何笺遇瞬间局促起来。
“呀,你是在等我一起睡吗?”
何笺遇脸颊爆红,急忙解释:“才不是!我有问题想问!”
陆景淮在他身边坐下,笑意温和:“什么问题?”
“哥,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我?”
这一问让陆景淮微微一怔。
“哥买我回来,既不让我做事,也不伤害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陆景淮沉默许久。
“笺遇,你知道自己的出身吗?”
“不…不记得了,怎么了?”
“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我…记得在弟弟妹妹中间,他们拉着我一起玩……再早的,记不得了。”
陆景淮的声音顿住,似乎在犹豫如何开口。
片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其实我……”
话未说完,一声极轻的抽泣打断了他。
陆景淮猛地抬头,只见何笺遇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滚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止不住的眼泪。陆景淮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紧紧抱住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
何笺遇却猛地推开他,嘶吼道:“别碰我!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对我好!怎么可能!”
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满是无助与悲怆。长久以来的麻木,在这一刻被狠狠戳中心口,痛得猝不及防。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明一暗。
陆景淮怔怔望着哭泣的少年,他整个人都被绝望包裹。再抬头时,那双空洞的眼神,令他永生难忘。
“无所谓,爸爸妈妈…不需要……”话音落下,何笺遇便昏了过去,落入陆景淮怀中。
那些无法倾诉、无法开口的情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积压在心底。终于借着这一场机缘,尽数溃堤,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