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拍卖》弦三sama

10、两次重逢 几

　　几天时间一晃而过，林北屿依旧对江海城耿耿于怀。一想到那天对方失控落泪、又凶又慌的模样，他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还总忍不住添油加醋，越想越乱。

　　吃饭想，工作想，就连夜里闭眼，也全是那人泛红的眼眶和发颤的声音。

　　林北屿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飘走：“海城啊……我……”
　　！
　　“下班吧，没什么事了。”
　　！
　　江海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依旧埋首于成堆的文件里，高强度运转，冷静得近乎冷漠。

　　林北屿憋了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那个……之前那些孩子们，在哪里啊？”

　　江海城抬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在陆先生集团名下的酒店，离这儿最近的那一家。怎么，有事？”

　　林北屿又问：“他们……不吃东西吗？”

　　江海城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些许：“他们都是实验体，不吃不排。”

　　林北屿瞬间卡壳，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江海城放下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你最近倒是挺安静，怎么了？”

　　林北屿一愣，慌忙随便扯了个理由：“啊……啊我，没事啊……就是有点闲。”

　　江海城眉梢微挑，明显有些意外：“你也会觉得闲？那正好，明天你去接应陆景淮，带他去酒店看看那些孩子。”

　　林北屿脸上瞬间露出难色，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下：“好……好的……”

　　他尴尬地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桌前专注工作的江海城，深深叹了口气。

　　林北屿低声骂了自己一句，语气又恼又无奈：“我也是贱得慌。”

　　夜晚，陆景淮家中。

　　暖黄灯光落在餐桌之上，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陆景淮刚扒了几口饭，便轻声开口：“笺遇啊，明天我有事，你乖乖待在家里好不好？”

　　何笺遇低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你能去哪里……”

　　陆景淮看着他这幅模样，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心虚。

　　“去……公司。”

　　何笺遇抬眼扫了一眼桌角的日历，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质问：“明天是周末，去公司？”

　　陆景淮连忙改口，语气尽量自然：“旁边的捷诚拍卖找江海城！”

　　何笺遇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我一起！我也想去找江先生！我还有问题要问他！”

　　桌上的饭粒被震得滚落地面，他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刻僵硬地坐下，耳尖微微泛红。

　　何笺遇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求……求你。”

　　陆景淮心头一软，哪里还狠得下心拒绝：“啊……这样啊……可以啊。”

　　何笺遇听完，立刻蹲下身，一粒粒捡起地上的饭粒，动作认真又固执。

　　陆景淮默默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江海城发消息。

　　陆景淮：明天，笺遇也要去。

　　没过多久，江海城回复：……意料之中。

　　陆景淮尴尬地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包，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表情半点友好都没有。

　　他重新走回餐桌旁，轻声问道：“笺遇啊，你有什么问题要问江海城？很重要吗？”

　　何笺遇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斩钉截铁：“很重要！”

　　陆景淮放缓了语气，耐心追问：“可以和哥讲讲吗？”

　　何笺遇却立刻绷紧了脸，语气生硬：“和你没有关系！”

　　话音落下，他又立刻意识到自己太过尖锐，连忙低声道歉：“抱歉，我只是想问问他，我弟弟妹妹们的情况。只不过和你没关系，我很抱歉。”

　　陆景淮看着他瞬间慌乱又愧疚的模样，心头微涩，语气平淡却温和：“我知道了。我和你要做的事不一样，就先和你分开一段时间。你和江海城在一起，好吗？”

　　“好……哥。”

　　与此同时，捷诚拍卖办公室内。

　　江海城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并非因为何笺遇要来，而是另一件事。

　　他拨通林北屿的电话，声音沉了几分：“林北屿，新闻……你看了吗？”

　　林北屿那边背景有些嘈杂，语气漫不经心：“什么新闻？”

　　江海城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烦躁：“那群人真是混蛋，尸体都没处理就直接离开了。”

　　林北屿一愣：“什么意思？”

　　江海城扶额，语气凝重地解释：“意思是，院长的尸体被警方发现了。我们去过现场，迟早会被盯上，明天说不定会被请去配合调查。你做好心理准备。”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传来林北屿低低的嗤笑，带着几分冷意：“真有他们的啊，这就开始走第一步了。”

　　电话挂断，室内重归安静。

　　第二天，陆景淮将何笺遇送到捷诚拍卖门口，自己则驱车前往酒店。

　　何笺遇站在街边，望着眼前熟悉的建筑，轻声感慨：“又回到这里了……”

　　他四处张望，一眼便看见站在门口等候的江海城。

　　江海城朝他轻轻挥了挥手，陆景淮也跟着笑了笑，眼底满是温柔。

　　江海城声音温和：“来吧，去我办公室。”

　　再次踏进这座富丽堂皇的拍卖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挺直腰板，不再是当年那个惶惶不安、任人摆布的孩子。

　　两人走进办公室，江海城给何笺遇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中。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稍稍抚平了他心底的紧张。

　　“江先生……谢谢您。”

　　江海城轻轻笑了笑，眉眼柔和：“不用谢，这也是我想做的事。”

　　他太清楚何笺遇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便没有多问，也没有刨根究底。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他懂，也愿意等。

　　何笺遇稍稍放松下来，轻声问道：“嗯。另外江先生，孤儿院的其他孩子们呢？”

　　江海城语气平稳：“他们已经被我安顿好了，很安全。”

　　另一边，林北屿已经顺利接应到陆景淮，将孤儿院那天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包括那些孩子的真相。

　　林北屿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复杂：“不吃不排，没人在的时候就陷入沉睡，智力远超常人，心智却永远停留在孩童时期。”

　　陆景淮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低沉：“毕竟是失败品……呵，就算活着，也撑不了多久。”

　　两人抵达酒店房间，轻轻推开门。

　　孩子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房间各处，呼吸平稳，像陷入了一场绵长的沉睡。

　　“有人……来了吗……？”一个男孩缓缓睁开眼，其他孩子也陆陆续续苏醒过来。

　　陆景淮望着眼前一张张稚嫩却过早背负命运的脸庞，心头酸涩翻涌。他转头看向林北屿，声音放得极轻：“让我单独和他们待一会儿吧。”

　　林北屿没多问，点了点头，默默转身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陆景淮一步步跨过散落一地的孩子，最终停在靠窗的一个男孩面前，像见到阔别多年的旧友一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男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开口：“唔……谁啊？”

　　他抬眼看向陆景淮，原本混沌的眼神骤然一亮，立刻露出了干净的笑容。

　　“啊，好久……不见……G201号，你已经长大了啊，变得这么高。”

　　那双独一无二的异瞳，在光线下微微发亮，映着陆景淮的身影。

　　陆景淮喉咙发紧，声音微微哽咽：“好久……不见，G198。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其他孩子也纷纷凑了过来，安安静静地围坐在两人身边，像小时候听故事那样，乖巧又安静。

　　G198笑了笑，语气轻松：“别那么伤心嘛，我也算是比较成功的那个了，至少还能和你这样聊聊天。”

　　陆景淮低声问：“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男孩轻轻摇了摇头：“走了。和我们同批的实验体，只有我们三个活下来。你和他，是最成功的两个。组织的人……还是和以前一样狡诈，行踪不明。”

　　陆景淮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吗……可记得这一切的，只有我们两个了。现在，你又马上要离开。”

　　男孩咧嘴一笑，眉眼明亮：“欸！至少可以说，我童心未泯嘛。你当年真是运气好得不行，竟然逃过了那一劫。”

　　陆景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掩饰眼底的悲伤：“怎么了，我靠的是实力……”声音却一点点弱了下去。

　　G198轻轻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那天自己一个人跑那么快。”

　　他看向陆景淮，眼神认真：“G200……现在你们重逢了吗？”

　　陆景淮沉默片刻，语气复杂：“嗯……他现在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守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他才好。”

　　G198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你知道他为什么被组织抛弃了吗？”

　　陆景淮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茫然：“不知道。”

　　男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因为……他太善良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G198忽然笑了笑：“能拜托你几件事吗？”

　　陆景淮立刻点头：“你说。”

　　G198语气坚定：“帮我们把组织揪出来，对你来说，应该不难吧。”

　　陆景淮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决意：“你不说，我也会做。”

　　男孩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笑容狡黠：“第二件，你们的婚礼……可以让我们也看看吗？”

　　陆景淮猛地一怔，眼眶瞬间泛红，声音沙哑：“好啊……到时候，记得多带点随礼。”

　　男孩释怀地笑了，伸手轻轻抱住陆景淮的腰，声音轻得像一句承诺：“我们会保密的，在你们真正重逢之前。”

　　时间总是短暂，却能在人心上刻下名为回忆的痕迹。这世间的比例，从来都不公平——该铭记的，常常被人遗忘；不该执念的，却偏偏深入骨髓。

　　拍卖行办公室内，何笺遇坐直了身体，眼神坚定：“江先生，我想去看他们，可以吗？”

　　江海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当然可以。不过笺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不用勉强回答，也不用刻意思考，不重要。”

　　何笺遇轻轻点了点头。

　　“如果……你身边最亲近的人，对你有所隐瞒，甚至连身份、过去都与你认知的截然不同。你会怎么想？生气？伤心？还是……选择接受？”

　　何笺遇沉默片刻，忽然自嘲似的笑了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这条命，早就不是我自己的了。就算……他骗了我，我也不会意外。我本就没资格安安稳稳地待在他身边，所以，我一定会离开。”

　　江海城微微一怔，心头微涩——这孩子的认知，早已被命运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缓了缓神，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我知道了。但……如果那就是事实，麻烦笺遇，跟着自己的心走，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助理探进头来：“行长，外面有人找您，说是警方的。”

　　江海城站起身，看向何笺遇，语气尽量轻松：“去吧，等会儿你哥会来接你，我先出去一趟。”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留下何笺遇一人。

　　手机轻轻震动，一条短信弹出。

　　陆景淮：我在后门，带你去见弟弟妹妹们。

　　何笺遇指尖微顿，快速回复：好。

　　他看了一眼门外方向，转身悄悄朝后门走去。没过多久，便与陆景淮在僻静的后门相遇。

　　何笺遇抬眼，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景淮的眼角，微微一怔——那里泛着淡淡的红，显然是刚哭过。

　　何笺遇轻声问：“你刚刚去干嘛了？”

　　陆景淮轻轻笑了笑，眼底藏着复杂的情绪，却只淡淡道：“啊……有些老熟人，见了一面。”

　　他牵起何笺遇的手，掌心温暖有力，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与兴奋：“你说，要不要带点东西给他们吃？好多东西，他们都可以试着尝一尝。”

　　何笺遇认真地细数着那些他从未吃过、却听过无数次的零食点心，陆景淮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两人一路慢行，很快抵达酒店房间所在的楼层。

　　陆景淮握紧他的手，轻声道：“不用啦，你只管安心见他们就好。吃的方面，有人会安排好。”

　　何笺遇点了点头，声音软了些许：“我知道了，那……谢谢哥了。”

　　陆景淮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和：“我不擅长应付小孩子，和他们也……不算熟。我再去处理点事，等会儿来接你。”

　　何笺遇朝他轻轻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向房间。

　　房门缓缓推开，一张张熟悉又稚嫩的面孔，映入眼帘。

　　他心口猛地一震，眼眶微微发热，安静地数着：“一……二……三……四……三十九……四十……四十一，所有人都在……”

　　“哥哥！”

　　孩子们瞬间欢呼着一拥而上，团团抱住他，像无数只小小的暖炉。

　　“哥哥！你来的好慢啊！”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笑着，闹着，吵着，仿佛那些黑暗与痛苦从未存在过。

　　何笺遇眼眶微湿，轻声道歉：“抱歉……哥哥来晚了。哥哥去给你们找新故事的灵感了。”

　　“那我们要听个够！听到猴年马月，听到世界末日！”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词？看来，又偷偷长大了不少。”

　　何笺遇轻轻抚摸着每一个孩子的头顶，声音温柔得像风：“好，那哥哥讲给你们听，要安安静静的哦。”

　　窗前，阳光下，温暖的房间里，久违的重逢，胜过世间一切美好。那些他精心编织的故事，比任何童话都要动人。

　　角落里，G198屈膝而坐，望着被孩子们簇拥的何笺遇，轻声喃喃：“G200……好久不见。那天，你独自一人被带进黑暗的房间，被强行抹去记忆……你真的好天真，到最后一刻，还以为是去玩。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可你知道吗？G201有更大的目标。他爱你，他要救你。他拼命逃跑，健健康康长大，疯狂努力……在我们眼里，是不是失败品，早就不重要了。因为你们，是真正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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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忆碎片一闪而过。

　　年幼的G198神色紧张，死死拉住G200的手腕：“G200，明天博士要带你走，你死都不要答应。”

　　G200眨着干净的眼睛，一脸茫然：“为什么啊？他说要带我们去玩，还向我保证，会见到G201的！”

　　G198语气急促，带着近乎哀求的坚定：“总之……你就是不要答应！死都不要！”

　　G200懵懂点头：“啊……？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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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实里，何笺遇轻轻合上故事，声音温柔：“故事的最后……他们在另一个世界，重逢了。”

　　夕阳染红天际时，陆景淮轻轻推开房门。

　　眼前一幕温暖得让他不忍打破——何笺遇靠在窗边，被孩子们围在中央，睡得安稳而平静。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爱之人打横抱起，轻轻拥入怀中。

　　夕阳西下，两次重逢，两段命运，终于在此刻缓缓交叠。

　　陆景淮低头，在何笺遇发顶轻轻一吻，声音低哑，带着跨越时光的温柔与愧疚：

　　“或许……我欠你一句。好久不见，G200……”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