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晦》暮江吟歌

70、自扫 听听，这说

　　这模样不像天生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乎劲儿。

　　带头的校尉回头看见有人冲撞了秦允显，赶紧回头喝斥那人一句。

　　那汉子活像只受了惊的兔子，一缩脖子，转身便挤进人群里，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秦允显察觉出那人神色有异，意识出不对，往腰间一摸。

　　秦溪常临行前给他的那只蓝色香囊，竟被摸走了。

　　叶晤将两匹马的缰绳塞给了一旁的双正，连忙上前：“主子，您没事吧？可撞伤了？”

　　秦允显摇了摇头：“无妨。只是皇兄给我的那只香囊，被那人顺手牵羊摸去了。”

　　叶晤一听，脸色一变，转身就要往人群里追。

　　秦允显一把拉住他，目光扫过人潮：“等等。那人多半以为里头是值钱的物件。眼下人海茫茫，强追无益，反易生乱。待会儿见了城主，提一句，请他帮着留意便是。”

　　正说着，前方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队官兵气势汹汹地分开人群，将百姓驱赶到道路两旁，硬生生清出一条道来。

　　打头的是个干瘦老头，在一众兵丁簇拥下，急急忙忙朝他们这边赶。

　　正是崇和城城主，名孙礼。

　　他年近七十，一张老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橘皮，偏生两颊又泛着不正常的铁青色，眼袋浮肿下垂，眼珠子发黄，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颓败相。

　　一看便是纵欲过度，亏虚得厉害。

　　方才孙礼正在府中小憩，忽闻人来报，说天兆珝王已至城门。不敢怠慢，连忙带着一批人过来亲自迎接。

　　孙礼瞅见秦允显，连忙堆起笑，躬身行礼：“哎哟哟，这位风姿卓绝，气度天成的贵人，定是名动天下的天兆珝王殿下。老夫孙礼，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恕罪啊。”

　　秦允显将手中斗笠塞给了叶晤，略略颔首，受了这一礼，随即又介绍了身旁的双正与叶晤。

　　孙礼目光扫过二人，只停留一瞬，便不甚在意地移开了。可当视线落到从寅身上时，他脸上那笑意又深三分，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

　　如今这天下，谁不知道大平国势正盛？

　　眼前这位，可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大平之主。

　　孙礼立刻对着从寅又是一揖，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嘴里迸出几句干巴巴的奉承：“这位定是大平太子殿下，如此轩昂气宇，英姿不凡，老夫今日得见天颜，真是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呐......”

　　从寅最是厌恶这等官场上的虚情假意，尤其孙礼这马屁拍得既没水准，又透着一股子势利劲。

　　他眉头立刻拧紧了，不等对方说完便打断：“行了，这些没用的废话就省了吧。”

　　孙礼那笑容僵了，尴尬得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搁。他干笑两声，忙拿起身后老仆捧着的茶壶，灌了几口茶水，这才勉强稳了稳心神。

　　“是老夫失礼，失礼了。各位贵人一路辛苦，快快快！请随老夫移步寒舍，咱们.....咱们府中议事，府中议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殷勤地在前引路。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被靛蓝吞没。

　　府邸门前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一行人随着孙礼入府，马匹被府中下人牵走，刚步入正院时，秦允显就被一棵歪脖子树吸引。

　　那树早已枯死，光秃秃的枝丫伸展，如僵死的鬼爪。令人费解的是，这些枯枝竟被人精心修剪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与庭院里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显得格格不入。

　　秦允显觉得好奇，多看了两眼，却并未出声。

　　孙礼说着客套话，引着众人径直来到正厅。

　　众人依序落座。

　　孙礼笑说：“各位贵人一路颠簸，真是辛苦了，辛苦了。”

　　坐在下首的双正连忙摆手，龇牙咧嘴道：“不辛苦不辛苦。那个，我渴了大半天了，又闹肚子脱了水。你这儿有水没？给我来几坛呗。”

　　孙礼眼睛瞪圆了，心想用坛装，还要几坛......这人怕不是水牛变的？但他面上还是堆着笑，连连点头：“有的，有的。”随即真就命下人抬了几大坛清水进来，一字排开摆在双正面前。

　　双正也不客气，抱起一坛便咕咚咕咚豪饮起来。

　　一旁仆人凑到孙礼身边，压低了声音：“城主，今晚您还去老地方安歇吗？”

　　孙礼脸色一变，瞪了那仆人一眼，低声斥骂道：“狗奴才，没眼色的东西。贵客当前，胡吣些什么？不去了，让那些修士今晚不必等了。”

　　仆人吓得一哆嗦，连连躬身：“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说完，慌忙退了下去。

　　双正灌完了水，眼珠子还跟着孙礼手里那小茶壶转悠。他抹了把嘴，忍不住开口问：“我说城主大人，你这小茶壶，瞅着可真够别致哈。”

　　孙礼抿了一口茶，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唉，让公子见笑了。老夫这身子骨不争气，也不知是怎么了，常年口干舌燥得厉害，片刻离不了水。这茶壶里的水啊，是救命的东西。”

　　双正一听，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嚯，那你这一天到晚喝个不停，尿岂不是也多得很？”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顿时一僵。

　　叶晤抬手扶额，连从寅的唇角都抽动了一下。

　　孙礼干笑两声：“公子关注的点......果然异于常人。老夫都是一次只抿一小口，润润喉咙罢了，喝得少，自然尿也就没多少。”

　　上首的秦允显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孙城主，我等途经城南，名叫黄竹村的，遭了铁骑怪与游怪毒手，村民已尽数罹难。当务之急，还请城主速速派人前去收殓尸首，妥善安置，以免滋生疫病。”

　　听到尽数罹难这几个字，孙礼脸上也未意外，似乎早得到了这个消息一般，只是连连点头：“是，珝王所言极是。老夫这就派人去办。”

　　他唤来亲信，吩咐下去。

　　秦允显端起茶盏，看向孙礼，问：“孙城主，我有一事不解。那遭难的村子离此城不过二三十里，为何城中安宁祥和，不见半点铁骑怪与游怪的踪迹，而那里百姓却惨遭横祸？”

　　孙礼闻言，袖子擦了擦额角，支支吾吾说：“呃，这个嘛......珝王有所不知。之前、之前这城中抵御游怪的结界不知怎地破了，让那些游怪闯了进来。”

　　“城中百姓性命攸关，老夫只能下令，将城里的游怪都驱赶了出去。哎......只是万万没想到，黄竹村的结界也破了，所以......”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双正眉头倒竖，腾地站起来：“你这老梆子！既然把怪物撵出城去，就该想到它们会祸害城外百姓。咋不早点吱声，让村民躲躲？再不济派点兵护送他们进城也行啊？”

　　秦允显目光扫过去，沉声提醒：“双正。”

　　双正生怕给秦允显惹来麻烦，只得闭嘴。

　　孙礼见珝王一个小小的手下，对自己态度如此不敬，不由得来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位公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本城主是这崇和一城之主，守土有责，管的就是这城内安危。”

　　“城外村落自有里正管辖，如何防护，如何安置，那是他们的分内之事。是他们自己不作为，结界破损，不及时修补才酿此惨祸。老夫如今派人去收殓尸首，已是仁至义尽了。”

　　双正扭头看向秦允显，眼神好像在说，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倒是管管这不管百姓死活的老东西啊。

　　秦允显面无神色，不紧不慢地又抿了口茶，眼皮子耷拉着。

　　他心中清明如镜。

　　孙礼固然冷漠昏聩，可到底是邹国的人，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本就是许多地方官吏根深蒂固的做派。

　　自己身为天兆的王，在这邹国地界，对一城之主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划定权责，实无权置喙，更不宜强行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