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晦》暮江吟歌

62、落定 其实这人性

　　殿后的书房里，几盏宫灯泛着橘黄的光，御案上奏章堆得老高，显得格外扎眼。

　　秦溪常松了手，指尖随意一掠，从最上头抽了一本，递到秦允显面前：“那些老臣所言非虚，铁骑怪确为祸害。群臣皆知你身负净解术，力荐于你，我才召你前来，想听听你心中所想。”

　　秦允显接过奏章，目光扫过上面的字句。

　　果然，字字句句都是说铁骑怪如何横行，又如何恳请珝王亲除。

　　“据密探回报，”秦溪常又说：“那六只铁骑怪如今分散在大江、邹国、卫国境内。它们本体曾为人，灵智未泯，狡诈异常，再配合其凶悍之能，极难追踪捕捉。更棘手的是，它们的道行，还在一天天增长。”

　　铁骑怪本是秦诸梁亲手挑选的将领，被元霁野用冥灯邪法侵蚀了身子，才成了如今这般刀枪不入，能来去自如的怪物。

　　虽成了怪物，到底没完全脱了人的底子。一天不吃活人的心肝肚腑，就活不下去。

　　可每吃一人，道行便涨一分。所以才有了秦溪常那句，道行随时日而增。

　　说白了，除掉这些怪物，必须得快。再拖下去，等它们道行深了，恐怕就连秦允显的净解术，也未必制得住了。

　　秦允显合上奏章，从容说：“铁骑怪既是利用冥灯所造，自非寻常邪物可比。然它们终需食人内脏以维生机。只要锁定其行踪规律，擒之，也非难事。”

　　“我自然信你有法子。”

　　秦溪常担忧看着他说：“可令则，就算你能对付那六只怪物，又怎么保证元霁野不会趁这机会，来夺你的三阳珏？你如何护自己周全？”

　　秦允显反而笑了笑：“皇兄放心，若无把握，臣弟断不会轻易涉险。”

　　“明日皇兄便可向各国使臣宣布，一个月内，天兆必定诛尽六只铁骑怪。之后，就在列国把消息散开，说铁骑怪之所以越来越凶，根子全在大平的冥灯上。那魔头正是靠这邪物的力量，才把活生生的人，炼成了如今这副嗜血吃人的鬼样子。”

　　秦溪常眸光一凝，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令则的意思是......把这祸事的罪责，分给大平一起担着？让天下人都知道，这铁骑怪非我天兆造出来的？”

　　秦允显点了点头：“冥灯乃大平国宝，今国宝失落，还被魔头元霁野拿去造下这么大的祸，大平难辞其咎。”

　　“消息一旦散开，列国怒火必直指大平。迫于汹汹舆情与邦交之压，大平定会遣派其国内顶尖的能人异士，一面剿杀铁骑怪，一边全力追捕元霁野，夺回冥灯。”

　　秦溪常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真要剿灭铁骑怪，离了你的净解术不行。元霁野又对你的三阳珏虎视眈眈。大平要想找到元霁野，夺回冥灯，没你配合不成。届时，他们便不得不与我天兆合作。”

　　秦允显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而臣弟，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向大平借一人同行。”

　　秦溪常心里已经闪过那个名字，却还是沉声问：“何人？”

　　“太子从寅。”

　　秦允显答得干脆。

　　“其实，皇兄所忧，也是臣弟所虑。从寅毕竟是大平储君，我就算有通心环能联系他，可他身份摆在那儿，哪能随便听我差遣？但用了这法子，让他伴在臣弟身侧，那安危，皇兄也可安心。”

　　秦溪常脸色沉了沉，语气有些复杂：“有他在侧，你的安危的确有倚仗。可那日在林子里，我观那人心性孤高倨傲，下手又狠，恐是难以相处的人。”

　　秦允显想了想，说：“其实这人性情，倒未如皇兄所虑那般棘手。”

　　秦溪常见他心意已定，况且剿灭铁骑怪这事确实不能再拖，到底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眼里揉着化不开的忧虑：“令则，你需谨记，你的安危，重于一切。此行途中，一旦遭遇何等变故，一定要告知于我。若遇性命之危，万勿逞强，当撤则撤。比起任何，我只要你平安归来。”

　　秦允显看着秦溪常眼里的关怀，郑重地点了点头：“兄长之言，臣弟铭记于心，皇兄宽心便是。”

　　他略一停顿，似想起了别的什么，话头一转：“不过这趟出去，还得借指邪罗盘一用。”

　　秦溪常当然知道这东西。

　　当年他在天凝裂修行时，也带着它下山除过邪祟。那法器看着像个普通罗盘，里头却有门道，只要利用那铁骑怪之前的旧物，确认为追踪的目标，它便能准确地感应并指出对方藏身的位置。

　　秦溪常：“好，他们之前为人，也曾任过职，搜罗旧物不难，稍后我便派人去。之后，我再将指邪罗盘送你那儿。”

　　秦允显嗯了一声，看了眼窗外的天色，拱手道：“时辰不早了，臣弟该回永安宫了。”

　　秦溪常伸手，掌心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那动作很慢，像是不舍得收回来。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去吧。”

　　第二天，各国使臣听说珝王要亲自出马剿灭铁骑怪，原先的怒气都转成了喜色，各自回各国复命了。朝堂上连日紧绷的气氛，也跟着松缓了不少。

　　而散冥灯的消息也没停着。

　　等各国听说，铁骑怪为祸的根子，竟然是大平国弄丢的国宝冥灯惹出来的，顿时炸开了锅，纷纷斥责大平丢失国宝，祸害邻邦。

　　大平果然顶不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只好派出使臣，来与天兆商谈联手除怪的事。

　　这么一来，话事权就全捏在天兆手里了。

　　这天夜里，秦允显刚沐完浴，只穿了件素白中衣，独自靠在宽大的锦榻上，一只手，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指间那枚指环。

　　仔细算算，过两日后，他就要出发了。

　　这次除铁骑怪，本来只打算带叶晤一个人去，可是双正嚷着非要跟着去，就连徐瑾瑜也要随行......

　　秦允显转念一想，平日里叶晤的小玩意儿坏了，或是法器出点什么毛病，都是双正随手就给修好的。这指邪罗盘带在路上，万一中途不灵了，有他在边上，也能立刻拾掇妥当，省去不少麻烦。

　　这么一盘算，也就点头应了。

　　但徐瑾瑜他拒绝了。毕竟他可是廷尉，一个廷尉离职跟他去除什么铁骑怪，这算什么？

　　所以，现在加起来一共三个人，若要再加上大平那个人......

　　他垂眸，心里默默想了想，从寅差不多该来找他了。

　　果然，只安静等了那么一小会儿，指环上那颗赤色珠子忽然亮了起来。

　　秦允显嘴角弯了弯，指尖碰了碰那颗发亮的珠子。

　　那边立刻传来清冽的声音，直截了当：“此次除铁骑怪，我与你同去。”

　　秦允显低低笑了一声，明知故问：“这可真是稀奇。往常都是我不识趣，三番五次扰你清静。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能等到你主动来找我。”

　　那边立刻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冷哼：“少在我面前装蒜了，四处煽风点火，把冥灯丢失的消息散得满天飞的，不就是你秦允显的手笔？你早打算向大平要人，料定我必会主动寻你，此刻倒装起无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