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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分歧 我怕你听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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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显刚至殿门前,里头几个苍老的嗓门已传了出来。
王清正欲上前通禀,却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王清愣了愣,深知这位珝王在国君心中的分量,也不敢违抗,当即垂首屏息,泥塑般定在原地。
殿内,一个人说:“主上留珝王在朝,授以司徒之权,纵使他眼下谦退,少问政务,然古往今来,诸侯坐大而祸起萧墙者,还少么?”
“老臣斗胆,请主上速收珝王兵权,褫其司徒之职。另择忠谨妥帖之人,以侍奉之名行近身监察之实。如此,一则可窥其心迹,防患未然,二则纵留其于伏阳城,也不过是只去了爪牙的囚虎,再难起风浪。”
此刻在说话的,正是太常贺世南,历经三朝的老臣。
秦允显在门外,低声问王清里头除了贺太常,都还有些谁。
王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
秦允显听完,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没想到,今日这殿内倒是热闹,连他在内,三公竟都到齐了,就连九卿里能说得上话的几位也一个没落下。
说起来,祖君还在位时,眼下殿里这几位都曾身居高位。等到秦诸梁篡位,他们因为死扛着不肯低头,被扒了官服摘了官帽,撵回乡下喂猪放牛,受尽了屈辱,吃尽了苦头。
秦溪常登基之后,为了显示仁德,收拢旧臣人心,这才特意下旨把他们召了回来,重新位列朝班。
贺世南话一完,殿内一片死寂。
王清悄悄抬眼去瞥秦允显的脸色,却见他面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对这难听的话并不意外。
也难怪。
秦允显如今在朝野间的名声,本就冰炭同炉。
一部分百姓念他除怪安民之功,视之若神明。另一部分人却因他救黄如骛一事,依旧耿耿于怀,恨意难消。
更有坊间暗传,说新君秦溪常冷面寡恩,平反秦诸梁一事坐享其成,不谈身份,单说元霁野所造出的不死大军除秦允显之外,谁能除去。更何况,秦允显此人还是个持心至公,勇担重责之人。
这国君之位他来坐更为合适。
秦允显也不知到底是谁,故意这样大肆散布这些,反正此等流言,无异于将他架在烈火上炙烤。
也难怪殿内这些历经风雨的老臣,会如此忌惮。
“贺太常所虑,乃国事根本,主上自有裁夺。”另一道声音打破沉寂。
说话的是新任大鸿胪周群玉,同样是三朝老臣:“然当务之急,乃是铁骑怪肆虐诸国。大江竟敢遣使诘责,索偿巨万,勒令我朝即刻剿灭铁骑怪,其辞倨傲,其态猖狂,简直视我天兆如无物!臣请命,当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以扬我天兆国威。”
“周大人此言,老夫不敢苟同。”三公之一,司空薛严突然出声:“今我天兆,仓廪所存不足三季之需,更兼内战方息,疮痍未复。大江虽蕞尔小邦,然国库充盈,甲兵犀利,岂可轻言战事?”
“况铁骑怪之祸,确系自我朝战场逃脱。大国担当,责无旁贷。赔偿之数可以商议,然燃眉之急,当是倾力剿绝此患,以安邻邦,亦安己身。”
贺世南眼见话题尽被铁骑怪占去,自己再提珝王之事,显得太过不妥。
然而这也难不倒他,老眼精光一闪后,顺势将话头扳回:“薛司空所言极是。放眼寰宇,能诛此等怪者,除珝王殿下还有何人?”
他说着,躬身向御座一礼,话锋陡转,“主上,何不遣珝王为特使,亲赴诸国剿灭铁骑怪?此一举,有四得。”
“其一,可暂息朝野对主上偏私亲王之非议。其二,珝王离京,其麾下兵权自当由主上收回。其三,珝王远在他邦,朝堂政务不便远决。其四,珝王身份尊贵,亲赴他国境内铁骑怪,足显我天兆诚意。”
他笑了笑,胡须也跟着抖了抖:“到时诸邦怨怼,自当冰释。”
秦允显听着里面的对话,面上无波无澜,心底却似被投入一块巨石。
他并非惊悸于这些老臣绵里藏针的算计,而是,这些时日他处处避嫌,不知国事,只当各国使节纷至沓来,是为恭贺新君登基。岂料,竟是铁骑怪已祸乱四方,问罪之师早已逼到了国门。
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迟疑,朝身侧的王清微一颔首。
王清这才命内侍推开殿门,自己躬身上前,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殿中的争论:
“主上,珝王殿下奉召觐见。”
殿内几位老臣一惊,目光如电般交错而过。
然而这份惊疑只在瞬息。
他们毕竟老臣,说起来伴君数十载,又怎能不知国君在想什么。
深夜召珝王入此局,只怕龙椅上的那位,心中早有乾坤。
御座之上,秦溪常指节抵着额角,眉宇间尽是倦色。可珝王二字入耳,却似一剂醒神的药散,他抬首,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快宣。”
几位老臣不动声色地退开两步,为那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珝王让出一条通路。
秦允显行至殿心,对两侧投来的各异目光视若无睹,只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臣,拜见主上。”
秦溪常端坐于上,唇角难得牵起一丝笑,抬手虚扶:“你我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
秦允显依言直身,却仍保持着躬身,姿态恭谨:“谢主上。”
秦溪常眼中那点笑意淡了下去,覆上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目光黏在了殿中那人身上好些片刻,才终于开口:
“秦诸梁伏诛后,铁骑怪流窜四方,已祸及邻邦。此祸终究脱逃于我天兆境内,朕若坐视,恐失人心,更招列国诘难。”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令则,依你之见,当遣何人前去清剿,方能解此燃眉之急?”
秦允显唇瓣微启,话音尚未出口,贺世南已抢先一步说:“主上,臣闻那六只铁骑怪,乃魔头元霁野以冥灯邪法所造,体内缠绕不灭邪气,寻常修士难伤分毫,普天之下......恐唯有净解术,方可除之。”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此事非他秦允显不可。
“朕在问珝王!”秦溪常眉峰一拧,在御案上重重一拍。
贺世南被吓得浑身一颤。他慌忙扑跪在地,额头触地:“老臣失仪,请主上恕罪。”
秦溪常对伏地的贺世南看也未看,目光只落在秦允显身上。
那眼神深得像潭水,似在等待一个注定会来的应答,又像是在等待他的抉择。
秦允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除掉铁骑怪这事儿,对他来说一点儿也不勉强。就算秦溪常不明说派他去,他也会主动揽下。
再说了,如今他在伏阳城被流言缠着,离开京城既能暂时避避风头,又能替天兆解决这个大麻烦。
他正巴不得呢。
秦允显略一沉吟,撩起裳摆,屈膝一礼:“铁骑怪祸害邻国,臣愿意前去剿灭,还各国一个太平。”
秦溪常眼底掠过一丝忧虑:“不妥。剿灭铁骑怪太险太难,朕实在放心不下。况且元......”话到这儿突然卡住了,他没再说下去。
秦允显心里跟明镜似的。
兄长担心的,无非是怕他身上的三阳珏招来那魔头的毒手。
虽说他有通心环能和从寅联系,可从寅毕竟是大平太子,身份那么贵重,哪能随叫随到?
尤其是上次,他当着秦溪常的面叫从寅,结果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更让秦溪常觉得这所谓的合作,根本不靠谱。
不过,秦允显既然敢主动请缨,自然有法子去应对元霁野。他迎着秦溪常的目光,继续说道:“主上,当今天下,只有臣身负净解术。欲除铁骑怪,非此术不可。臣责无旁贷,恳请主上允准。”
跪伏在地的贺世南闻言,立刻抬头,高声音附和:“主上,珝王所言极是。珝王净解术威震天下,成群的游怪尚不足惧,区区几只铁骑怪,于珝王不过反掌之易。此事舍珝王其谁?万望主上明断,允珝王成此不世之功。”
秦溪常脸色一沉,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贺世南:“这事儿朕自有主张,尔等即刻退下。”
众臣慌慌张张地互相递了个眼色,心里都明白,国君这是打定主意要珝王去了。再不敢多言,一个个弯着腰,挨个儿退出了大殿。
殿门缓缓合拢。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御座上的秦溪常,和阶下还跪着的秦允显。
秦溪常慢慢站起身,心头仿佛压着千钧。他走下玉阶,来到秦允显跟前,从袖子里伸出手,稳稳托住对方胳膊,亲自把他扶了起来。
“令则。” 他声音听着有点累,“这儿没别人了,你我之间,还一口一个主上地叫,多生分。”
秦允显借着他的力站直,一抬眼,就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他顿了顿,想着既然兄长都这么说了,又没外人在,便改了口:“皇兄。”
秦溪常脸上这才浮起一点笑意,抬起手,把秦允显鬓边一缕乱发拨到耳后。
“这些日子被朝政绊住了脚,少见你。中间流言传得难听,句句都像刀子,我怕你听了,心里跟我生出疙瘩来。”
秦允显心里动了动,那股暖意泛上来,神色也跟着松了些:“皇兄如今承继大统,天下大事都在肩上,自然不比从前。我做弟弟的,该守的规矩不能废。可再如何,血脉连着就是连着,你永远是我的兄长。这份心,不会变。”
“令则......”
秦溪常喉咙动了动,好像有千言万语堵在那儿,最后却只变成一声低低的呼唤。
他轻轻握住了秦允显的手掌,就像小时候牵着他走过宫墙深巷那般自然。
“随我来。”
说着,转过身,朝殿后的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