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晦》暮江吟歌

59、登基 此例一开，

　　话虽如此，待秦允显真到了大平，才知从寅早已被从东阳一纸调令遣去了青州，督办那桩牵连甚广的贪墨大案了。

　　而他此行也非独自一人，身侧还跟了个面色紧绷的徐瑾瑜。

　　那日城头与从寅一别后，秦允显依约去书房寻人。徐瑾瑜正闷头对着一卷兵书，瞧见他来，脸色依旧不好看。秦允显同他说话，他不是装聋作哑，便是话里夹枪带棒。

　　秦允显自然也不惯着，东拉西扯，真假掺半地一顿调侃，两人你来我往了半炷香，活像在打一场没锣没鼓的嘴仗。

　　最后徐瑾瑜说不过他，绷着脸认了输，两人这才回到正题。徐瑾瑜提出要跟着去大平，瞧瞧秦允显是否真的兑现对黄如骛下手的诺言。

　　秦允显反正也没骗他，多带一双眼睛也无妨，便应下了。

　　宫人躬身引路，秦允显带着徐瑾瑜步入殿内。

　　这一回，他见到的黄如骛是清醒的。

　　与传闻中杀伐果决的“妖后”形容迥异，她眉目间并无半分倨傲之色，同秦允显说话时语气甚是温和，像是与寻常晚辈之间叙话。

　　秦允显面上虽挂着三分浅笑，言辞客气周全，心却如隔帘观花，不沾半分真切温度。

　　一旁的徐瑾瑜却全然不同。

　　自踏入殿门那刻起，他呼吸便压得又重又沉，若非秦允显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他的腕子，只怕这人真会当场拔出匕首，不顾一切扑上前去。

　　自然，谁也没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

　　因此，当秦允显为黄如骛驱除体内残存邪气时，暗下指诀一转，蚀心之术就这么不着痕迹地潜入对方心脉深处。

　　事了之后，秦允显只与张蒙简短作别，未在大平多停留半日。他与徐瑾瑜先折返天兆，亲率人手将各地仍在肆虐的游怪一一清剿干净，继而安抚流民，重整秩序。

　　待诸事初定，车马才调转方向，朝着伏阳城驶去。

　　此时的伏阳城，早已焕然一新。

　　秦溪常不仅将秦诸梁的残党连根剜尽，连城防也彻底洗过一遍，禁卫军内外皆是陌生面孔，甲胄擦得锃亮，立在城门两侧像两排新打的钉子。

　　秦允显的马车驶近时，第一眼便看见了那道立在城门正中的秦溪常。

　　秦允显下了马车，与秦溪常并肩穿过那条长长的城门通道。

　　沿途，秦溪常为了他高兴，特意提了一嘴：“知道你惦记叶晤，所以特意差人将他提早接回来了，眼下在永安宫等你。”

　　秦允显眼里漾开笑意：“子逢与我不曾分开那么多时日，确是挂念的很。”

　　秦溪常没再接这话，只将手轻轻搭上他后背。那掌心温热，停留的时间却比寻常久了一些，似是在斟酌着什么。半晌，才道：“令则，你的及冠礼，我一直想着补上。待这阵安定下来，我打算......”

　　“兄长，”秦允显截断他的话，“及冠礼过了便是过了。何况这礼只有提前，哪有补办的道理？还有，前番在大平清除黄如骛蛊术时，从东阳已遣人核验过兵损。不日该有使臣来议赔款了。”

　　言外之意，不想将银钱耗费在一场虚礼上。

　　秦溪常静了一瞬，从秦允显侧脸读出了不愿的意味，便暂时压下这事，顺着他的话接道：“你行事向来周全，除巴国那桩，兵卒几无折损。赔款应当有限。”

　　秦允显沉默地往前走了一小段。

　　他没有说，从东阳那边实际要的，是翻倍的赔偿。

　　“兄长宽心，”秦允显开口，却淡然的很：“赔款之事无论多少，交给我来处置便是。倒是后日的登基大典，如今天兆百废待兴，国库也不充盈，理当俭省务实些才好。”

　　秦溪常听秦允显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自己考虑不周。

　　新朝伊始，正该示天下以俭约勤勉之风。

　　所以关于秦允显的及冠礼，恐怕又要再往后头稍一稍了。

　　登基大典的日子来得很快。

　　这次典礼未铺张操办，只定在宫城后方的露天高坛。此处是烈帝昔年登基之地，汉白玉石经风雨洗磨，已泛出苍青。秦溪常将大典设在此处，一是为省去新建坛场的靡费，二来，也是昭告天下重振天兆旧日河山的决心。

　　百官着朝服，分两列队伍，一列黑色，一列杏色，依序伏跪于长玉阶之下。直至坛上礼官一声悠长的“起。”才依礼起身，垂首肃立。

　　秦溪常的目光越过了这些人，落向阶下左侧首位的秦允显。待仪程一结束，便快步下了石阶，伸手稳稳托住对方肘弯，将人亲自扶了起来。

　　一名体态有些发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宦官从侧旁趋步上前，手捧一卷明黄锦帛，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起来。

　　此人正是新任中常侍，名王清。

　　王清早年侍奉烈帝，也算得脸过一阵。后来因不肯对秦诸梁那套溜须拍马，被一撸到底，打发到掖庭刷了许久的恭桶。秦溪常清查余党时听闻此事，顺手便将他提了上来。

　　毕竟新朝总要树几个忠义之人，好让天下人瞧瞧，如今该往哪边站。

　　王清得到秦溪常容许，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宣读：

　　“光秉元年七月，国君制曰：追思先德，感念至仁。先太子秦淮近，温良敦敏，不幸罹于奸逆。朕心怆然，深为悯悼。特追尊为‘仁懿太子’，配享太庙。”

　　“皇弟秦允显，忠勇果毅，于社稷危难之际，诛除元凶，厥功至伟，赐号‘珝’。念其功在千秋，特赐伏阳城内建珝亲王府，以彰殊荣。钦此。”

　　秦允显立在秦溪常身侧，面上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掀起惊涛。他一时竟不知该立刻谢恩，还是该当场跪请收回成命。

　　赐号、建府，这是明晃晃要将他留在伏阳城。

　　按祖制，封王后便该离京就藩，无诏不得回。他的封地宣安郡连舆图都呈上过了，那地方远在天兆东北角，风景据说不错，适合养老，也适合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祖宗定下这规矩，防的就是宗室坐大。

　　可此刻他兄长一道圣旨，轻飘飘就把这百年成法撕了个口子。

　　其实，于他而言，王侯之位、京华边陲，皆不足挂齿。只要江山稳、百姓安，睡马棚和睡王府没什么区别。

　　可亲王久居京都，便是养虎为患。结党、蓄兵、揽权，每一步都是往历代帝王最深的忌讳上踩。

　　史书里兄弟阋墙的旧事，哪一桩不是从“殊恩厚待”开始的？

　　他不想留。这潭浑水，蹚得越深，将来抽身越难。

　　然而未等他开口，已有人按捺不住。一名须发斑白的老臣跨步出列：“陛下，臣有异议。”

　　秦溪常连眼皮都未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说。”

　　那老臣道：“珝王封地既在宣安，依祖制，当称宣安王。纵有平叛之功，然其救治大平妖后黄如骛，民间早有‘通敌’之议。主上念手足之情不予追究，已是法外施恩。”

　　“如今非但不令其就藩，反赐‘珝’字尊号，允其留京开府。此例一开，祖宗法度何在？惨死黄如骛手中的亡魂何安？天下百姓何以心服？臣斗胆，恳请主上收回成命。”

　　秦溪常脸色沉了沉。

　　徐瑾瑜见状，身形一动，几乎就要出列。

　　“臣以为不然。”

　　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却忽然从群臣最前方响起，截住了所有暗涌。

　　秦贞成不紧不慢地出列。

　　他前几日得了秦允显大捷的消息，便知新帝登基在即，连夜写了三封长信，软磨硬泡非要跟来观礼。秦允显拗不过他这狗皮膏药似的缠功，又念及他此番在沙耳郡确曾相助，这才向兄长请旨，允他返城玩乐几日。

　　此刻，秦贞成一身藩王服穿得端正，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形容敛得干干净净，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挺拔。他直视那发难的老臣，露出一个礼貌的笑意：

　　“这位大人此言，差矣。”

　　“敢问大人，若无珝王当机立断，救治大平皇后之举，大平何以肯借雄兵，助我天兆平叛逆贼？此乃以退为进，以本事换兵之奇策。此其一，”

　　“其二，臣从沙耳郡一路往伏阳城行来，亲耳听闻珝王不顾大战初歇疲惫，不顾自身安危，数日来披星戴月，奔波于荒野城郭之间，施法除怪，救民于水火。此等爱民如子，忠勇无双之举，满城百姓皆可作证。

　　“珝者，美玉之华，温润而坚。珝王外御强敌、内除邪秽，忠勇无双，德泽于民。主上赐此封号，正是名实相副，理所当然。”

　　他这一番话语，当即在群臣间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

　　尤其是那些曾辗转战场，亲眼见过秦允显如何清理游怪，安抚流民的，面上已露出深以为然之色，甚至有人微微颔首。

　　然而，更多的文臣与老派勋贵却交换着隐晦的眼神，低语中充满了不安：

　　“珝王手握沙耳郡与元渡两城兵权，已是实权在握......如今又顶着救治妖后的污名，此等人物，正该收缴兵权，速速遣往封地宣安，以安民心，以绝后患才是上策啊。”

　　“留京赐号，开府建牙？这、这非但无益于平息物议，反是为将来埋下无穷祸根啊。”

　　就连一直沉默如石的刘烩，那只独眼中也掠过忧虑。

　　他深知秦允显的忠勇，更赞叹其助新帝登基，为先太子复仇之功。

　　可正是因为他历经两朝，见过太多殊宠如何一夜之间变成刀子，才比谁都清楚，今日这破格恩典，明日就可能化作巨大的威胁。

　　所以当那老臣跪地发难时，刘烩没有动。

　　秦允显立在百官之首，将那些议论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

　　他本就不在意这些虚名权位，更不愿见兄长刚登帝位，便因自己而遭人非议。正欲上前一步，准备开口婉拒这过于灼手的恩典。

　　“够了。”

　　秦溪常的声音并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他目光扫过众臣，带着帝王威压，说：“朕意已决。珝王功在社稷，忠勇无双，留京开府，襄赞国事，毋庸再议，再有妄议者，视为大不敬。”

　　大不敬三个字，让所有议论迅速消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方才还谏言的老臣，此刻深深垂下头去，再不敢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