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6、夜袭 只是吹了灯 ...
-
“嗯。”秦允显已困得神思涣散,含糊应了声,身子往榻里慢吞吞挪了挪,“时辰不早,兄长安歇吧......”
“好。”秦溪常应得极轻,起身时袖风都放得缓。他两指捻住灯芯,轻轻一掐,那豆大的火焰便灭了
他掀开锦被一角,轻缓地躺下,还刻意在两人之间留出了一道缝隙。
其实儿时他们常挤在一张榻上睡,腿缠着腿,胳膊压着胳膊,后来年岁渐长,各自分开去修行,算起来,这般同榻而眠,已是太久远的事了。
秦溪常刚合上眼调匀气息,黑暗中,身侧的秦允显突然抽了口气:“嘶。”
他身形瞬间绷紧,侧身急问:“怎么了?”
秦允显带着浓重睡意的鼻音哼哼唧唧传来:“......压着我头发了。”
秦溪常:“......”
他这位弟弟,这几年头发不知吃了什么,疯长得厉害,如今已垂过腰际,眼看要扫到大腿了。平日里也不爱紧紧束冠,总用些精巧银饰松松绾着,耳后编几缕细辫垂在胸前,便是那副满城皆知的倜傥模样。
此刻连睡下了,都懒怠拆,就这么散在榻上,好巧不巧,正好被他压了个结结实实。
秦溪常知他是真倦极了,连抬手指的力气都省了。只得自己动手,在身下锦褥间细细摸索,果然触到两条滑凉的小辫子。
他动作放得轻,顺着辫子缠绕的方向,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身下抽丨离出来。
秦允显那辫子得了“自由”,便懒洋洋翻了个身,与秦溪常堪堪面对面。双目依旧阖着,可却能感知到对方那道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果然,他随意地抬手,便触到了那熟悉的眉骨。
“兄长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总要先看我睡着......”秦允显手在他脸上胡乱摸着,唇边逸出点轻笑:“只是吹了灯,这般黑,你也瞧不见。”
他说话的温热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秦溪常的脸颊。那气息掠过之处,皮肤底下像窜起了火苗。
秦溪常忽然捉住那只手,声音哑得厉害:“方才不是嚷着困了?怎的此刻又......这般不安分。”
“说实话,”秦允显眼也不睁,被捉住的手也不老实,腕子转了转,指尖在他下颌边缘碰了碰:“这些时日,一人独眠也惯了。现在突然身边躺了人,倒有些不自在了。”
说话间,他指腹被那片肌肤上粗糙感扎了一下,懒懒点评道:“该刮了。”
“什么?”秦溪常睁着眼,目力早已适应黑暗,双目灼灼,紧紧锁着近在咫尺的人。
“扎手。”秦允显声气轻得像梦呓,带着点黏糊的鼻音,指腹又在那新冒头的青茬上按了按。
秦溪常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嗯”,松了手,将那股在心腔里横冲直撞的热意强压下去,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哄一只不肯入睡的猫:“睡吧。”
话完,他翻身背对了过去。
约到了四更天,外头下起了瓢泼大雨,一声惊雷,将梦中的秦允显震醒。他坐起身子,手下意识探向身侧。
触手一片冰凉空荡,褥面早已失了温度。
“兄长?”他撑坐起身,朝着漆黑一片,呼唤了几声。
无人回应,只有雨打窗棂的急响。
先前屋内闷热,秦溪常在他睡下后,将窗子推开了条缝透气。此刻狂风卷着雨沫直灌进来,临窗的案几已湿了大半。
秦允显光着脚下榻,快步上前合紧吱呀乱响的窗扉,随后,转身摸到桌边,点亮了烛台。
昏黄的光晕颤颤巍巍撑开一小团暖色,照亮了室内。
秦溪常果然不知何时已经离去。
秦允显定了定神。
兄长或是有紧急军务需处置,见他睡得沉,便未惊动,独自去了。
这本是常理,可在此刻雷雨交加的深夜里,却无端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着雨水,由远及近。
秦允显心知有事发生,利索套上衣靴,一把拉开房门。
檐外雨幕如织,天地间一片混沌。
数名身披着蓑衣,头戴宽檐斗笠的兵,正提着防风灯站在阶下,雨水顺着蓑衣边缘成串滴落。
正是秦溪常手下的亲兵。
“怎么了?”秦允显边系着衣带边问。
为首那人单膝跪入积水:“禀皇孙,敌军趁雨夜突袭城门。皇长孙命小人火速来报,请皇孙即刻移步城楼。”
秦允显倒也不慌,问:“可探明敌军多少人马?”
那兵回答说:“皇长孙言,观其阵势,至少不下两万之众。”
雨势越来越大,秦允显走得急,也没来得及披蓑衣,策马又撑不得伞,索性就这么闯进雨幕里,整个人成了落汤鸡。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前方突然传来马蹄声。他眯起眼睛,透过厚重的雨帘,隐约看见两骑飞奔而来。
等双方靠近,才认出是双正与徐瑾瑜。
“你可算来了。”双正一勒缰绳,扶了扶直往下淌水的箬笠,“那帮孙子趁黑摸上来,邪门得很。刀箭砍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张蒙那边快顶不住了,让我与徐大人赶紧去通知方圆几十里的老百姓。你赶紧上城楼瞅瞅。”
秦允显听了,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久经沙场的张蒙都难以招架的敌人,该是何等凶悍?
他点头应下,那边双正和徐瑾瑜已经调转了马头。秦允显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喊住:“等等!你们可见过我兄长?”
“你与他同屋睡了一宿,此刻倒来问我们?”徐瑾瑜言语不善,可又忽然惊觉失态,又急急补上正事:“他与那位大平将军都在城楼,你快去便是。”
秦允显不再多问,扬鞭便朝城门方向疾驰。
雨幕里,战鼓和号角声并起。他翻身下马,疾步冲上城楼。到了城头,风雨扑面而来,他脚下一滑。
整个人便撞进一个带着血腥气的怀里。
是秦溪常。
秦溪常手比脑子快,一把攥住他胳膊将人稳住,顺势带到了城垛后头。动作间已解下自己那件玄色大氅,兜头罩脸地裹住了他湿透的身子。
秦允显从他臂弯间探身望向城下。
黑压压的敌兵,张蒙正与三名银甲敌将缠斗,另一边,刘烩也不知被谁安排,正浑身浴血,刚砍翻一个敌兵,反手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又继续杀去。
秦诸梁猩红的披风翻卷。他抬头,视线锁死城头,声音裹着雷滚过来:“贼子,弑我爱子,图谋篡逆,今夜便是尔等死期。”
话落,他自怀中掏出一枚铜铃,朝雨天一摇。
那些原本普通的大军,齐刷刷顿住了,瞳仁深处,涌出非人的幽光。就连前头那六名银甲大将也是身形一僵,身上冒着黑气,手中长枪攻势变得凶戾,所到之处,秦溪常麾下的兵似被狂风吹倒的枯草,成片倒下。
刘烩看到这里,震惊不已,这些傀儡兵足以证明秦诸梁真的与魔头勾结,原来弑父杀兄的,一直都是秦诸梁,而他这些日子却恨错了人。
秦允显看着眼前的情形,心头一沉。
这邪门铜铃的威力,与那盏冥灯不相上下。
那些大军,和那六名为首的银甲大将,不,是那些东西,分明早已不是活人,应该是被元霁野炼出来的,只听铜铃号令的杀戮傀儡。
难怪。
难怪天兆境内会出现那么多的游怪,而且是从伏阳城而来。元霁野炼制这些傀儡大军,必要消耗大量精丨气,所以才利用挟生螽大量地吃人,导致游怪急剧增多,局势控制不住。
而秦诸梁冒着大雨夜袭,就是得了这些傀儡大军,耐不住性子,想要将他们一举拿下。
六具银甲尸将凶威赫赫,张蒙与刘烩左支右绌,败相渐露,兵卒也接连倒下。
秦溪常终于站不住了,飞身下去,抽出肃清剑与敌军打做了一团。
秦允显掠过战场,想要找到那铜铃的破绽,目光却扫到秦诸梁□□那匹通体墨黑的战马。
那是祖君曾经赐给他的疾骊。
之前他平反秦诸梁失利,原以为它早被处死或赏了旁人,万万没想到,秦诸梁竟将它留在了自己身边。
秦允显下意识地,吹出一声哨响。
正在阵前踏步的疾骊,发出一声长嘶,忽然人立而起,隔着大雨抬头看向城头。
接着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任凭秦诸梁如何死命勒紧缰绳,它竟浑然不顾,甚至左右挣动,疯狂一扬蹄,将背上那团圆硕的身躯,硬生生甩飞了出去。
它从未忘记旧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