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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心思 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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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溪常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瞧出那层平静下压着的不悦,抬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
“不止岭阳,”他收回手,声音压低了些,“我另派了先锋往武州青昌郡试探,与秦诸梁的人缠斗了数日。虽未拿下,却也没叫他占着半分便宜。如今两边正僵着,若教他知道你我已在襄州会师,怕是要连夜爬起提刀来了。”
秦允显听着,眉间那点郁色稍稍化开些许。
至少现在,他们有转圜之机。
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而问道:“岭阳太守何在?”
“不过是个鼠胆之辈。”秦溪常面无神色,引着他往坡顶走去:“昨夜攻城,不过才响了两通战鼓,他便白着脸开城请降。眼下称病缩在府里,不必理会。”
秦允显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沉默片刻,又问:“那州牧李筠,可还安好?”
“他倒是个明白人。”秦溪常双手负在身后,“只可惜膝下三个儿子,个个沉溺犬马,没一个成器。我本意是向他借兵,他倒爽快,直接将州牧官印推了过来。我没收。”
秦允显颔首:“李筠于我们有恩,来日当厚报。”
“你总念着旁人,”秦溪常忽然偏头看他,眸色深了几分,“可曾想过自己?这些日子,元霁野可曾找过你?”
秦允显摇了摇头:“倒不曾,唯在大平长衡城中,与洪蛇敛交过手。”
“不管他找没找上门,”秦溪常严肃说,“你身怀三阳珏,万事必须当心。洪蛇敛与你纵有同门之谊,可你信中说,如今他也已成了那魔头的爪牙。下次若再碰面,记住,千万别心软。”
说话间,二人已登上一处缓坡顶。
几株流苏参天而立,盛开的白色如积雪一簇簇,将二人的身形笼了个严严实实。往上望不见城楼的守兵,往下辨不清官道的行人,仿佛被隔进了一处独立的天地里。
秦溪常忽然停了脚步。待秦允显跟到身侧的刹那,手臂一伸,径直将人揽进了怀里。
秦允显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全无防备,身体微微一僵,讶然道:“兄长......?”
秦溪常闭上眼睛,鼻尖埋进他颈侧的发丝里,喘息带着灼人的温度,闷闷传来:“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秦允显依言不动了,垂在身侧的手却不知该往哪儿搁。
都这般年岁了,还像儿时这般搂抱,总觉着有些不合时宜的尴尬。可他转念又想,此处树荫深重,左右无人瞧见,大抵......也无妨。
就这么静默地过了半晌。
秦溪常松手退开,将眸底翻涌的情愫尽数掩去,随后像是早有准备似的,从袖中取出个物件。
那是颗白玉珠子,鸽卵大小,用细细的金线穿过,上头刻着精致花纹,秦允显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父亲曾经赠与他兄长的东西。
秦溪常将珠子放进他掌心:“七月初,该是你及冠的日子。可前一阵子我日夜奔波,连件像样的大礼都没能给你备下......”
秦允显怔了片刻。
他没料到,在这戎马倥偬,千头万绪的时日里,兄长竟还将他的及冠之日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连他自己都忘了。
秦溪常抬起眼:“此物名唤碧华,我带了多年。如今转赠给你,权当是,迟来的及冠之礼。”
秦允显掌心托着那颗还带体温的珠子,只觉得分量沉甸甸地往心里坠:“这是兄长从小带到大,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秦溪常却不动,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执拗:“你若不收,我心里只会更不好过......令则,你应该明白我的性子。”
秦允显默然不语。
他当然明白,他的兄长向来说一不二,一旦认准的事,怎么劝都无济于事。
可这枚“碧华”非同寻常。这是兄长一出生时,父亲亲手所赐。明面上说是佑人平安,实则暗喻身份承继与家国之望。如今兄长将它转赠于己,无论是从名分还是期许上看,都似一道逾越分寸的线。
他正迟疑,秦溪常却已伸手自他掌心取过碧华。下一瞬,那颗珠子已挂在他脖子上。
“好了。”秦溪常替他整了整衣领,随即若无其事地转了话头,“眼看天色将晚,此番随我前来的将校,拢共五十余人。加上你麾下那些,太守府那几间屋子,恐怕不够分。”
秦允显见兄长心意已决,此刻再推脱反倒显得矫情,便想着日后再寻合适的机会归还。他敛去眼底的犹豫,顺着话头略一沉吟:“府邸确实局促。不过城内想必富户宅院颇多,稍后我便差几个得力的亲卫去商议,许些银钱或行商便利,腾挪出几处清净院落应当不难。”
“好。”秦溪常唇角向上牵动了半分,随即抵唇一声轻咳压了下去:“只是商贾门第,终究低微。你的身份,住那些宅子不合适。今夜恐怕要委屈你,先与我挤一挤了。”
夜色已浓,月光透窗而入。
秦允显与秦溪常在屋内已说了许久的话。
从洪蛇敛如何意外现身大平,到信里未能尽述的诸般关节,乃至如何一步步说动那位大平名将张蒙同行。秦允显都拣要紧的说了,说到艰险处,也不过是笑笑,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秦溪常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只是静静听着,未置一词。直到秦允显提起沙耳郡那位小叔秦贞成的近况,他才略抬了抬眼。
“从前父亲在世时,他素来最沉不住气,做事全凭一时兴起,捅出的篓子能装满三驾马车,气得祖君没少拿藤条抽他。”秦溪常指尖在膝头轻叩两下:“如今处处被秦诸梁拿捏,竟也能这般隐忍收敛,倒也算......长进了。”
秦允显只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们那位小叔哪里是长进,分明是认清局势后索性破罐子破摔,能混一日算一日罢了
聊完秦贞成,秦允显话头一转,问起秦溪常在丰州的情形。
秦溪常却只是摇头,说丰州日子平淡,并未遇上什么值得说道的棘手事,净是些琐碎无聊的庶务。
说着,秦溪常起身,指尖蹭过秦允显的脸颊:“时辰不早,我先去沐浴。”便转身绕出了屏风。
之后秦允显也去沐浴了,回来时,秦溪常早已收拾停当,端坐于书案之前,看书等他。
秦溪常一头墨发未束,披散在雪白的中衣上,发尾还沾着些微湿意。烛影摇曳,映在他侧颜,竟将那素日里明晰如刀刻的轮廓,晕染出几分罕见的温润。
秦允显在榻边坐下,执起块布巾,一边揉搓着发梢,一边笑问:“兄长看的是何典籍,竟这般入神?”
秦溪常合拢手中书卷,放在案上:“没什么,不过是最寻常的兵家旧籍罢了。”他顿了顿,又说:“方才你问丰州之事,我细想之下,倒还真有一桩。”
秦允显已将湿发擦拭半干,随手将布巾搭在一旁的衣桁上,侧耳听着:“什么?”
秦溪常走至榻前,面朝秦允显站定:“滞留丰州那段时日,州牧府邸屡遭夜探。来人皆以黑巾覆面,出手狠戾迅捷,惯用短刃,招式路数,非出自天兆。”
秦允显眉头一蹙,上了榻说:“这倒巧了,与我在林中遇见的如出一辙。当时元霁野与从寅缠斗,本已露出败相,突然有不少蒙面人从暗处现出,手段与兄长所述分毫不差。他们以短刃来牵制从寅,硬是助元霁野脱身走了。”
“从寅?”秦溪常眉头锁紧,猜到:“林中助我们那位?”
秦允显颔首,顺势躺了下去:“是啊,兄长应该不知道,他是大平的太子。”
“大平......太子。”秦溪常齿间碾过这四个字,沉着脸,一语不发地坐到榻沿,背脊挺得笔直。
秦允显只当他仍在思虑蒙面人之事,侧过身宽慰道:“兄长无须多虑。这里是天兆境内,那些人纵有异心,也难翻大浪。况兄长道行精深,对付这些个人,不是轻而易举吗?”
他说着话,眼睛微微眯起,整个人活像只在日头下摊开肚皮的猫。
室内烛火轻摇,空气里弥漫开的,全是他身上那股沐浴后的甜香,像无声的火星子,悄然落进秦溪常心口那堆燥柴上。
秦溪常偏头看向榻上的人,嘴唇有些发干,他将声音压得极稳,才没漏出异样:“此论尚早。元霁野非等闲之辈,其刃可伤人,其智更可乱局。”
“从前或可作刀。”秦允显闭着眼,双唇随着吐字微微开合,泛着水润的光泽:“可他现在身负重伤,自顾尚且不暇,哪还有余力与我们正面争锋?”
秦溪常的目光不受控地胶在那双唇上,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眉峰锁得更深,那股无名燥意缠在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静默了片刻。秦允显没等到回应,忽地又睁开眼,眉宇间笼着一层烦郁:“兄长,有一件事,搁在我心里许久,不知当不当问。”
秦溪常深吸口气,强自将视线从那双唇上撕开,偏过头:“你我之间,有何不可言?但说无妨。”
秦允显睁开眼,便将沙耳郡守将刘烩所言,关于母亲旧事与那身世揣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谁知话音刚落,秦溪常拂袖起身:“父亲帐下名册我烂熟于心,何曾有此人之名?南门......母亲虽为故国遗珠,也是父亲三跪祖君,以三书六礼,明媒正娶迎入永安宫。”
“令则,你扪心自问,父亲是何等样人?他视血脉承嗣重于泰山。若非己出骨血,岂会将你自幼捧若明珠,珍之重之?那刘烩狂言,不过是想诱你踏入疑心自困的陷阱,扰乱攻城的心神。这等拙劣伎俩,你不该信,更不该为之所惑。”
秦允显听秦溪常这么一说,真觉得自己多心了。
也是,这世上除了父亲,最知根知底,也绝无可能欺瞒自己的,除了眼前这人,还能有谁?
“我知道了。”他应道,心底那点飘摇的疑虑,忽然就散了。
秦溪常重新在榻沿坐下,指腹抚过秦允显的脸颊。
这一路行来,流言蜚语何曾断过?
那些关于秦允显以净解术救黄如骛,勾结大平攻伐天兆的污水,一盆接一盆地泼。甚嚣尘上,更有人悬赏索命,直斥他为国贼。
每每思及此,那份深重的愧悔便压得他心头发窒,若非秦允显因为他,又如何入这旋涡?
然而这沉郁的思绪不过一瞬,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秦允显中指指环吸引。
“这环,”秦溪常指尖碰了碰,“怎么来的?”
“兄长不提,我倒是忘了这茬。”秦允显略略扫了一眼指环:“前番滞留大平那段日子,元霁野遣了洪蛇敛来寻我,除却旧怨,更想夺三阳珏。”
“我琢磨着,元霁野迟早有卷土重来的一日,与其日夜提防,不如找个帮手。正好,从寅也有夺回冥灯的意思,算是一拍即合。”
他说着,屈起手指,指尖在指环上轻轻一叩,“这玩意儿便是他给的。只需拨动上面这两颗珠子,无论天涯海角,他顷刻便能寻到我身边。计划也简单,我作饵,引元霁野上钩,再以此环召从寅前来擒贼。”
从寅道行远超元霁野,与其联手,确是眼下最利落之策,既能除魔头,又能护秦允显的安危。秦溪常无论如何都挑不出毛病,更寻不出半个字反驳。
可那句“他顷刻便能寻到我身边。”让秦溪常心里很不舒坦。
秦溪常下颌线绷得死紧,沉默半晌,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待元霁野捉到,这指环,便还给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