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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劝降 叛贼走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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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外头传言方肃终日纵酒度日。可是从方才说话间,秦允显已窥得真章。
这位太守并非不问世事,对伏阳城之变的那滩浑水,门儿清。
秦允显也不点破:“方太守是明白人,应当知我的意思。”
方肃肩头晃了晃。
秦允显那句话不长,却像根钉子,直直戳进旧伤疤里。
他至今记得先帝秦兆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跟瞧只恼人的苍蝇没两样。
当年他做言官时豁出命连上十二道折子,换来的就是句“狂悖之徒”,被一脚踹到这偏远之地。
对言官来说,夺了笔杆子,简直比砍头还难受。
秦允显又继续说:“太守若死守,粮草箭矢够撑半月。可结界破后呢?游怪啃不动城墙砖石,啃百姓骨头却利索。好,就算您不在乎满城性命,单为反抗,可赔上一城人,真的就能赢吗?”
方肃花白的胡子颤了颤,嘴唇张合几次,到底没吐出半个字。
他当然知道不能。
秦允显心里透亮。
对付方肃这样的言官,只需把他的话头拧转半圈,再塞回他自己喉咙里便成了。
见对方态度有所松动,秦允显知道钉子已敲进去了,便接着往下钉:“但求无愧于心,何惧流言铄金?自入天兆,我军中连百姓田埂都不曾踏歪半寸。叛贼走狗这顶帽子,戴着戴着也就惯了。”
“若因虚誉而负父恩,违祖训,那才真是衣冠枭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方肃没接话,只把脸侧开半分。
秦允显看对方默认,继续说:“秦诸梁这等弑父篡位的豺狼,才是你我该一块儿讨伐的祸害。若忠义之士自个儿先斗个你死我活,反倒让豺狼坐收渔利,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方肃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可没想和你斗。”
秦允显轻笑一声,望着城楼上那道僵立的身影:“那就好办了。您若开城门,我连你檐角一片瓦都不动。”
方肃嘴角沉下去,脸上写满不信。
秦允显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您是为李怀的死恨得咬牙。其实我又何尝不是。李怀救过我与兄长的性命,是为报先父提携之恩。而您今日举兵,也是报李怀的知遇之德。”
“你想替他雪恨,巧了,我也日夜想着把秦诸梁那篡逆之贼的头割下来,祭我先父祖君。”
方肃没想到秦允显会看穿他的心思,眼底的锐气都淡了三分:“你......你。”
“我以先父之名立誓。”
秦允显知道时候到了,不给他喘息的空隙:“城门一开,太守仍是元渡之主,百姓必得生全。您今日不是降我,而是与我一同,去讨还一笔迟了太久的血债,是救一城人的命。”
方肃怔住了。
这话给的何止是台阶。
分明是铺好了前程,又垫上了万民的生路。
可自幼读的圣贤书,君臣纲常早熬进了血脉里。秦允显纵有千般苦衷,勾结大平是铁打的事实。
天下人都骂他是叛贼,那他就是叛贼。
向叛贼低头?比剜心更痛。
然而现下城内有游怪入侵,昨日那些被咬的百姓惨状犹在眼前。若任其发展,恐将酿成不可挽回之祸。
万余条性命压在他背上,而秦允显的净解之术,确是根除游怪的唯一希望。
开城,百姓活。拒之,满城殁。
方肃立在城头,纠结不已。
忠君之念与护民之责在他胸膛里撕扯,撕了半辈子圣贤书垒起的梁柱。他闭了闭眼,正要向城门守军示意开门。
“且慢。”
一道清冷的声音传来。
来人不知何时已立在垛口旁,他一身月白与紫藤灰相间的衣裳,风卷起他袖缘时,整个人像株峭壁上的孤松,还是被霜打过的那种。
尤其是那张脸,生得极俊,仔细一看,眉眼却凝着寒,仿佛多看谁一眼都能掉下冰碴子。
方肃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睁开眼,意外说:“徐主簿,本官不是命你安排百姓撤离?为何又折返?”
“回太守,撤离事宜已安排妥当。”徐瑾瑜执礼,抬眸时眼神带冷:“纳降之事,断不可为。”
方肃不说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徐瑾瑜往前半步:“您莫非忘了?秦允显月前亲赴大平,救活敌人黄如骛。这般与外邦勾连之辈,纵是舌灿莲花,又岂能轻信?他说秋毫无犯,谁知是不是效仿秦诸梁故技,先假仁假义布施名声,待城门洞开,只怕救民不成,反要血洗元渡。”
方肃被徐瑾瑜这么一剖,先前那点动摇忽然止住了:“可......”
徐瑾瑜知道对方的顾虑:“游怪虽不死不灭,却非无解。不妨清空牢狱囚犯,命人捉拿困住,暂保百姓周全。”
“荒唐。”方肃面色一变:“眼下几十只尚可一试,待结界全破,成百上千涌进来,别说捉拿的人手不够,牢狱塞得下么?那些囚犯又往何处安置?”
徐瑾瑜像早等着这句,答说:“太守麾下精兵一万八。可分一万五固守城门。余下三千披甲执锐,守在各处结界破损口,配以铜网撒盖捉捕。属下已命工匠连夜赶制铜网百张,网眼密而韧,专克游怪爪牙。至于囚犯......”
他继续说:“西城旧仓尚可容纳五百余人。轻罪者罚银开释,重犯暂押其中,派人看管便是。总比放一只扮成人的豺狼进城,来得稳妥。”
城下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位想必就是徐主簿?”
徐瑾瑜连眼风都没扫下去。
秦允显也不恼,反倒将声音扬了扬:“徐主簿对我成见已深,自然看我处处是刺。谣言止于智者,主簿何不派人往沙耳郡走一趟?总好过在此......”
他故意顿了一息,“学秦诸梁那般捕风捉影。”
这话毒。
世人皆知徐家与秦诸梁有姻亲之谊,纵然徐瑾瑜这些年处处与主家撇清干系,终究改不了他姓徐。
秦允显这句“学秦诸梁”,轻飘飘就把方肃对徐氏一族的提防,全数引到了徐瑾瑜身上。
徐瑾瑜最恨旁人将他往徐家上牵扯。
他转身,目光直直刺向城下:“你这等走狗,也有脸开口说话?”
秦允显不怒反笑:“徐主簿,游怪肆虐,受苦的是百姓。主簿那套捉拿关押的法子,不过扬汤止沸,此刻却百般阻挠开城,究竟是忧心城池,还是......怕我?”
徐瑾瑜道:“荒谬,我何须畏你?”
“那主簿激动什么?”秦允显故作恍然,“啊,是了。当年你与徐平那桩旧事,至今还是茶馆里的好谈资。如今想借死守孤城搏个清名,好教世人忘记这等丑事......可说来,我是你的恩人,当初平反秦诸梁,路过安门时,你那不成器的叔叔,是我杀的。如此说来,你此刻不是该感谢我,与方太守一齐开城门相迎吗......”
“住口。”徐瑾瑜面色一变。
他早年听人传秦允显喜欢使市井手段,专挑人旧伤疤揭。他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然如传闻中的那般。
纵使他平日舌灿莲花,此刻也被这无赖行径堵得,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秦允显懒得再搭理徐瑾瑜,立即转向方肃:“方太守方才既肯商议开城,想必形势已危如累卵。为免酿成大祸,还请速决。”
方肃沉默着,似乎在犹豫。
徐瑾瑜见状,突然撩起裳摆跪地:“城内百姓安危全系太守一念之间,贼人不能轻信,还请太守三思!”
这一跪像块石头,压住了方肃本已倾斜的天平。他盯着徐瑾瑜半晌,最后弯腰将人扶起:“你说得对,城内百姓安危全系我一念之间,此事,当从长计议。”
于是,方肃听了徐瑾瑜的劝,城门最终没开。
这结果,倒也在秦允显意料之中。
方肃这样的言官,骨头是硬,可关节处总有缝隙能撬。
徐瑾瑜却不一样,那是块裹着冰的石头,瞧着清透,真碰上去才知硌手。
外头不都传徐瑾瑜主意多么?
好。
既然主意多,那他就给这位“徐郎”多添些火。
当晚,秦允显便让张蒙攻打元渡郡的城门。
元渡城防确比沙耳郡坚实,守军也悍勇。可张蒙是那种打起仗来像疯狼的将领,三次冲阵,次次都撕开豁口,城头箭雨压不住他,直到徐瑾瑜使了计策,张蒙的攻势这才被硬生生摁住。
秦允显在营中听得战报,只让张蒙退军。
第二日,张蒙又来了。
这回他不强攻,只把兵马分成三队,轮番在城下佯动,敲鼓举旗,专搅得守军精神紧绷。
徐瑾瑜不动声色,待到午后张蒙人马困倦松懈时,突然从侧门放出三百轻骑,想扑秦允显所在的后营粮草。
没承想,张蒙早伏了一队弩手在侧翼山坳里,箭雨劈头盖脸浇下来,折了徐瑾瑜百来骑。
秦允显得报张蒙小胜,不进,反倒又往后撤了十里。
第三日天未亮透,张蒙的兵已黑压压列在城下。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佯动,直接攻打。
接连两日的袭扰早耗尽了徐瑾瑜的奇巧之计,也磨钝了守军的神经。
此刻面对这野蛮的攻势,城上射下的箭都透着股乏力。
眼看城门就要被撞开,方肃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张口就说要降。
徐瑾瑜横身挡在他前头,牙关咬得死紧,硬是不肯。
方肃的手按在他肩上,很沉:“本官知你对大平的恨,可这仗......不能这么打了。”
徐瑾瑜没吭声,只别开了脸。
城门是在巳时初开的。
秦允显策马入城时,方肃已经候在阶下。官袍穿得一丝不苟,脸上却灰败得像烧透的纸灰。
秦允显翻身下马,半句客套没有,开口就是:“游怪现在何处?”
方肃怔了一瞬。
他原还疑心秦允显真如徐瑾瑜所言,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
没承想这人进城头一桩事,竟是惦记着除怪安民。
他心下忽地涌起一阵悔,早知如此,何必硬撑这三日?
当下不敢耽搁,一五一十说了情况,立刻派人引路。
秦允显跟着引路的兵头往城里去。
到达游怪之地,天空下起了大雨。
一小群游怪正在街巷间没头没脑地窜,撞得摊子东倒西歪。
百姓躲在屋内根本不敢出来,只有几个带刀的兵,缩在墙角,刀刃都在发抖。
秦允显使用净解术,游怪还未反应过来,登时四分五裂。
“奉太守令诛杀游怪,未免误伤,屋内百姓切勿外出。”兵头说着,翻身下马拔出刀,对着缩在墙角的兵卒厉声喝道:“没出息的东西,丢尽元渡军的脸面,还不滚过来帮忙!”
又有另一批游怪,相继从巷口而出。
那几个兵卒腿肚子直打颤,可军令如山,只得磨磨蹭蹭挨过来。
游怪挥舞着畸形手臂扑来,刚凑近的兵卒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掉头就跑。
兵头刚砍翻一只,那残躯竟抽搐着又要爬起,另一只已扑到他背后。眼看要被前后夹击,他急得破音:“皇孙,请速速净了它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