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人情 你的眼睛. ...
-
双正一脚踹开扑来的游怪,抹了把脸上的黑血:“喂,这可都是大平的兵。你贵为储君,不是要以仁德治世,心系天下么?现在搁这儿见死不救,让他们都变成游怪,未免心太毒了。”
从寅手中法诀一顿:“父皇借兵于尔等,安危自当由尔等担待。如今遇事不济,倒有脸在此逞口舌之快。”
身后游怪逼近,双正头也不回,反手挥动阔剑,一颗头颅落下:“嘿,你没瞅见这幻象么?换作是你,能护住这么些人周全?站着说话不腰疼,傲气个啥劲,不就是命好投了个太子胎么。”
“放肆。”从寅眸子一沉,指间已然掐起法诀,准备要动手。
秦允显身形一晃,拦在他身前:“慢着。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从寅视线一转,落在秦允显那张脸上,指间力道不觉松了三分,语气却仍硬邦邦的:“人情?你觉得,我能用得上你?”
秦允显扯出一个笑,迎上从寅冷冽的目光:“世事难料,不是么?”
从寅对上他那双眸子,只觉得亮得晃眼。心里头没出息地一乱,生怕被瞧出什么,慌忙别开视线:“你说的话,不可信。”
秦允显见他态度松动,当即并指立誓:“天地可鉴,绝不食言。”
从寅冷哼一声,也算同意了。如先前在黄如骛的却非殿那般,移至秦允显身后。
只是此番动作却有些微妙不同。
他掌心凝起一团清光,刻意避开了腰间要害,只虚虚悬在肩头三寸之处,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正是这份刻意的疏离,反倒将心事漏了个干净。
秦允显:“......”
大敌当前,这人竟还惦着那档子事。
还真是没出息。
想归这么想,毕竟旁人的心思如何翻腾,终究是旁人的事,与自己无干。
在他眼里,什么风月情思,都比不上切切实实的利害得失。
既然从寅肯出手相助,管他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但求目的达成便是。他索性装聋作哑,从容承下这股灵力。
充沛灵力灌体而入,秦允显没有半分犹豫,连忙使用了净解术。
不过盏茶工夫,游怪皆已荡然无存。
那些被咬伤的人,随着挟生螽的消亡,也逐渐恢复了神智。
秦允显以为事已了结,刚收势站定,脚下沙地突然震颤。一只遗漏的游怪破沙而出,直扑从寅。
可从寅却像个睁眼瞎似的,对近在咫尺的杀机毫无反应。
“小心。”
秦允显迅速扑去。两人重重摔在沙丘上,滚作一团。
“你怎么回事?”秦允显压在从寅身上,双臂撑在对方耳侧,声音里压不住火气:“那么大的游怪都看不见?”
从寅的斗笠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他被迫迎上日光,眼前炸开一片血红的光晕,双目灼痛欲裂。他仓皇别过脸,却已让秦允显瞧见了异样。
那双深褐瞳仁上覆着层灰翳,眼白里血丝在强光下红得可怖。
秦允显惊愕道:“你的眼睛......?!”
从寅痛苦地紧闭双目,破碎的喘息声里,他自牙缝挤出两字:“起开。”
秦允显识相地赶紧滚到一旁。他缓缓站起身子,看着面色发白的从寅,抬手拍掉自己身上的沙土。面色虽平静无波,心下却已掀起惊涛。
从寅的眼睛居然有损。
难怪当初去泰平宫寻人时,曾问过那老宦官,太子为何戴笠。那老宦官只答“殿下畏光”。
那时他还觉得奇怪,从寅为何畏光。如今才算明白:这人眼睛是出了问题,才见不得强光。所以,白日里总歇着,夜里才出来活动。
可凭从寅的道行,这天下能伤他之人,几乎没有。
到底是谁?
“喂,你还杵那儿发什么呆?”不远处的双正抹了一把汗,指着那只攻击从寅的游怪说:“这玩意儿挨了我几十剑还不死透,你赶紧来补个刀。”
秦允显回过神,暂且按下满肚子疑惑,掐诀念咒,一瞬间,那残躯顿时四分五裂,化作黑烟散了。
那边张蒙见从寅独坐沙地,心知有异,忙擦净脸上血污,趋前躬身道:“殿下可还安好?”
从寅素来倨傲,此刻虽目不能视,仍强撑着挺直腰背。只冷冷摆手,示意张蒙退下。
张蒙见状不敢多言,深施一礼后,又去管那些受伤的兵去了。
从寅始终闭着眼。他从腰间摸来一把剑,插入沙土想借力站稳,可沙地坑洼,剑身一歪,整个人便踉跄着向前栽去。
秦允显眼疾手快,一把扣住他手腕,将人稳稳扶住。
从寅的睫毛颤得厉害,下意识反扣住秦允显的手腕,仓皇无措像只无助的兽。
这样娇弱的模样,与平日那个傲狂的太子简直判若两人。
秦允显瞧着他这副又狼狈又可怜的样子,再想到人是被自己诓来的,心下难免软了几分,连声音都放轻了:“你这副样子,有几人见过?”
本以为从寅道行高深,对付元霁野应当游刃有余。
可眼下看来,纵有通天道行,目不能视光终究是致命软肋。
如今二人既在同一条船上,他知晓从寅眼睛问题倒也无妨,但若被旁人得知那可就麻烦了。
对从寅不利,便是对他自己不利。
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几乎可闻。从寅却仍强撑着那副冷硬架势,抬手便要推人:“少问有的没的。”
“好。”秦允显低笑一声,招手让人去寻斗笠,手上却没松,换个方式又问:“你这眼疾,除我之外,还有谁知道?”
从寅被他这步步紧逼的问法,惹得面色一冷:“给你脸了?”
有人拿来斗笠,秦允显接过,望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从寅,他踮脚,手扣住对方的后颈,并轻轻按了按:“低头。”
这嗓音柔得,恍若在哄个孩子。
从寅后颈绷紧,却仍顺从地低下头。
秦允显替他戴上斗笠,黑纱垂落的瞬间,他凑近对方的耳畔:“放心,我不会拿这个要挟你。既为同盟,自当坦诚些。”
温热吐息拂过耳廓,从寅气息也乱了。
他强自定了定翻腾的心绪,才嚼出对方话里的意思,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父皇,母后,二叔,身边伺候的人......现在,多了个你。”
秦允显替他系紧绳结,唇角噙着笑:“如此,甚好。”
既然敌人尚不知晓从寅的弱点,倒也省了他另谋对策的麻烦。
从寅有了斗笠,当即与秦允显拉开距离。
他隔着纱帘,目光定定锁在那人身上,嗓音哑得厉害:“别忘了你欠的人情。”
说着,他掐诀,金光一闪刹那,身影消失不见。
秦允显怔立原地。
也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冒出个声音。
方才那个人情,答应得实在轻率了。
这一遭被游怪突袭,虽伤者众多,好歹没折多少人命。
秦允显听了张蒙的劝,决定就地停下,先给伤兵裹伤包扎。待休整妥当,重整队列,日头已经偏西了,这才往暴岭方向挪动。
又赶了两日的路,终于在第三日的夜里,总算到了暴岭和沙耳郡的交界处。
正是深更半夜,沙漠上空月亮圆得像个银盘子,映得天幕泛着幽蓝。
沙耳郡城里的人早睡沉了,城墙上一片死寂,只有几盏风灯被冷风吹得明明灭灭。
墙根下那道护城沟早被风沙填平了,木头拒马烂得散了架,城门上的漆皮斑斑驳驳全掉了,露出里头坑洼的木胎。
这哪儿像个边城,分明是块被人忘干净了的荒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