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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破城 怎么,如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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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显打小在宫内生活,里头一砖一瓦皆有讲究。再不济到了幽州光衢郡的江平阔,那里也是软红香土,高堂广厦。
他早听说赤州以西贫瘠,却不想竟破败到这个地步。不光是屋舍,连最基本的守备都形同虚设。
天兆这些年外强中干,早不是当年繁盛气象。自打秦兆驰一病不起,国力军备更是每况愈下。
这般颓势,外人不知。
而现在,眼前这扇破败的城门,就像张敞开的嘴,把天兆的家底漏了个干净。
张蒙瞧得分明,秦允显心里却像塞了把沙子,硌得难受。
这看似不起眼的边城,实则是直插天兆腹心的一处命门。
可如今这命门大敞着,任谁都能来捅一刀。
马蹄声惊破夜色,城墙上打盹的守兵惊醒。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拿着燃起的火把,待看清城下阵仗,吓得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去找边护使刘烩。
刘烩早年是秦淮近身边的亲随,因身手过人,被举荐到兵部任职。他也争气,没几年就升了幽州万封郡的边防使。
可惜性子太直,在官场上直言不讳,得罪了不少人。后来被人参了一本,便贬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了个边护使。
“逆贼,你治了那妖后不够,竟还敢勾结敌国来犯我天兆。”刘烩立在城头,因早年打仗瞎了一只眼,蒙着黑眼罩,瞧着活像个山野悍匪。
他指着马背上的秦允显说:“也是,这些年太子主上待你不薄,你却为夺位杀祖弑父。这般狼心狗肺,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秦允显抬眸细看:“你是何人?竟认得我?”
“认得?咋不认得。就算隔了十几年,你模样变了,可这双灰玉似的眼睛,老子记得真真的。”
刘烩摸了摸靠近胸前的石砖,继续道:“那年冬天,太子爷让我搬燎炉进来。道上雪滑,我摔了个跟头,你那时候才膝盖高,不知好坏拾炭往嘴里放,导致嘴巴烫伤,太子爷为这个扣了我整月俸银。”
“那年我老娘病得就剩一口气,每月那点银子全填了药钱。俸银一断,请不起大夫,抓不起药......没几天人就没了。”
那时秦允显年纪太小了,对这些事情根本就不清楚,就连燎炉这件事也无印象。
刘烩是个糙汉子,向来觉得命贱如草,怨也只怨自己是个任人摆布的奴才。
这些日子关于秦允显救治妖后,勾结敌国大平的流言满天飞,他本还将信将疑,可眼下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兵马,终于信了个彻底。憋了多年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先太子爷活着时说过,这辈子对得起天地,独独亏欠一个南门氏。”
南门氏是秦允显的生母。刘烩刚调到秦淮近身边时,常见着她,知道不少旁人不知的底细。
刘烩看着他说:“你那娘亲南门氏,本就不是个安分的。不光跟人私通,还跟妖物有牵扯。太子爷头回见她时,她已经怀着身子了。瞧她孤苦,一时心软带回了宫。后来为堵人口舌,把当时在场的人全打发走了,给足了封口钱。”
“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南门氏临盆那天,闲话到底传开了。她受了惊,难产大出血,生下你就断了气。太子爷为这个悔得不行,常说自己当初不够狠,要是早把知情人全......就为这份愧疚,太子爷待你,比待亲生的还上心。”
双正‘啊’了一声,低声问秦允显:“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秦允显只轻抚着马鬃,笑意不达眼底:“胡言乱语。皇室血脉皆经滴血验亲,我确是先太子之子,毋庸置疑。”
刘烩仰头大笑,独眼里精光一闪:“南山金珠失窃那事儿,你听过没?”
这事儿发生时,秦允显还在吃奶的年纪。
后来大了些,偶然听底下人提过一嘴。说是邹国进贡的南山金珠,放在殿里能生香,能发光,后来莫名其妙丢了。查来查去,竟是太子身边两个亲信监守自盗。
偷贡品是灭门的大罪,太子再痛心,也只能挥泪斩了人。
“听过又怎样?”秦允显感到莫名其妙。
“你以为金珠真的失窃了?”刘烩一拍城垛说:“南门氏死后,太子爷查出泄密的就是那俩亲信。太子爷能容得下这种丑事传出去?这才扯了个金珠失窃的幌子,名正言顺把人宰了。”
秦允显嗤笑:“且不言,你说的是真是假,单单从父亲以偷窃金珠之罪杀了两名亲信,便足以听出你在说谎。若照你这么说,你也是知情人,怎么还能活到今日?”
刘烩朝天拱了拱手,说:“蒙太子信重,留我一命。”
“秦皇孙。”张蒙偏头,低声提醒:“您的家事老夫不便插嘴。可眼下最要紧的是破城,莫要因口舌之争误了时机。”
秦允显明白,又冲着城墙上的人道:“刘烩,你这张嘴还是没把门的。我听说当年在幽州万封郡,同僚不过激你两句,你就当众造谣骂街,叫人打烂了嘴,喝了一个多月稀粥吊命。怎么,如今伤好了,又忘了疼?”
“再者,就冲你这藏不住事儿的暴脾气,以父亲的性子,断然不会留你做事。好了,废话不多说,速叫太守开城投降。否则我大军撞破城门,第一个从你尸身上踩过去。”
“叛贼,休想。”刘烩一挥手,城墙上立即出现一排弓箭手,齐齐对准城下。
箭如雨落。
张蒙早有准备。排头兵个个铁甲铁盔,顶着箭雨冲出,十几人合做一股力,扛着粗木狠狠撞向城门。
一声声轰隆巨响打破宁静。
刘烩独眼圆睁,显然没料到大平的兵这般凶悍。正惊愕间,耳畔又传来一片刮墙声。
他一低头,只见城下甩上来数十只飞爪,铁钩咬住墙砖,黑影正顺着绳索往上爬。
沙耳郡少说几十年没打过仗了。
刘烩早先听说秦允显领兵从姚国打垌岘,怎会想到这小子竟敢铤而走险,绕到这片鸟不拉屎的沙耳郡来?
他压根没防备。
这些弓箭手,还是他刚调来时,见守卒整天醉生梦死,偷奸耍滑,硬拉起来操练充场面的。
哪想大平的兵早不是从前模样,铁甲裹身,箭矢撞上去跟沙子砸石头似的,非但没压住阵脚,反倒让下头攻势更凶了。
张蒙在城下高喝:“挣扎只是徒劳,识相的,速传你们太守。”
刘烩不想放弃,可是这座城门似是纸糊得一般,压根禁不住半点攻势。眼看人就要攻进来,他一咬牙,抱着死战到底的决心,抽出剑来,朝城墙上那些早已腿软打颤的城门兵道,“凡闯入者,杀!”
城门兵哪里还拿得动兵器,他们能被调到这里的,纯属就是平日不正干,混日子的,有怂胆的已经白眼一翻倒了下去。还有几分胆气的,抖着手说:“边护使,敌众我寡,您这样......不是让弟兄们送死吗?不如、不如禀报尚仁王,开城投了吧。”
“你他老母的,”刘烩独眼充血,一剑捅穿说话那人的胸口,吼道:“谁敢畏战、逃跑,老子先宰了他!”
话虽说的狠,可还有的人趁乱溜下石阶,翻身上马,没命似的往太守府邸奔去报信了。
沙耳郡的太守府邸年久失修,门漆斑驳,瓦片开裂,透着一股子破落气。
太守用过晚膳后便早早歇下了。
寝屋不大,陈设简单,时节未入深秋,白日里尚有些闷热,可在这昼夜温差极大的边郡,夜里窗子一开,那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太守硬是被冻醒了,龇牙咧嘴地裹紧被子坐起身。
他瞧着约莫二十五六,生得斯文俊秀,举手投足间透着股骨子里的矜贵文雅。
其实半月前,此地的原太守就已寿终正寝。
而现在的太守正是前阵子,被秦诸梁“调”来兼领太守之职的尚仁王。
日头还挂在天边时他觉得闷,命人开了窗,入夜竟忘了关。此刻唤了几声,门外无人应,才想起自己嫌下人碍事,早将他们都打发出去了。只好屈尊下榻,亲自去合窗。
谁知刚合上转过身,门忽然被人撞开。
“尚仁王,尚仁王,大事不好了!”闯进来的,是守城门的兵。他脸白得像见了鬼,不顾浑身血气,就滚到他的脚下哭了起来。
尚仁王忙缩回脚,见他哭得这般凄惨,心也跟着慌了:“怎么丶怎么了?”
那城门兵抹了把涕泪,声音打着颤:“秦、秦皇孙领着大平的人马夜袭。攻势太猛,我们毫无防备,城门眼看就要破了。您、您快逃吧。”
闻言,尚仁王魂儿都吓飞了大半,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可听到“秦皇孙”三个字,魂魄又归了位。忽地一掌拍在案上,竟放声大笑起来:“好,好啊!”
城门兵顿时傻了眼,泪珠子凝在脸上。
敌军都快杀进来了,这位尚仁王不急反笑,难不成吓疯了?
尚仁王刚策马赶到城楼下,便听得轰隆一声。
城门被撞开,喊杀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刘烩带着一小队人马,正堵在门洞过道里拼死抵抗,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尚仁王赶紧翻身下马,拎起袍角小步跑上城楼。
墙垛后的守兵正灰头土脸地拉满弓弦,要对准下方放箭。尚仁王探出脑袋对着下方一排人头喊了一嗓子,叫他们纷纷退开。
夜里风大,他站在城楼上衣袖乱舞,伸长脖子朝底下看去。
密密麻麻全是人,少说也得上万。他目光在万军之首的几名领将找寻,本来担心多年以后物是人非,却没想到马背上有一人,那身段容貌,活像神仙下凡,一眼就勾住了视线。
此人正是秦允显。
尚仁王险些有些不敢认。
他十八岁就被先帝遣到封地,临别时秦允显才十四,算起来五六年没见了。
那时秦允显面相还没长开,轮廓柔和带些稚气,好看得有点像小姑娘。
如今彻底张开了,模样和从前大不相同。
俊是极俊,却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美,一身锐气衬得整个人过分威严。要不是听守城兵说是秦允显,他真不敢叫出声。
“令则——!”
前头两军正厮杀得厉害,秦允显压根没听见。
尚仁王急了,顺手从旁边兵卒手里夺过支火把,像扛旗的小兵似的,铆足劲在半空里挥来挥去,一边扯开嗓子吼。秦允显余光见得火光晃动,又闻得熟悉的声音,当即往城楼望去。
一男子头戴玉冠,身着金色常服,正兴奋地朝他拼命挥手。
秦允显也认了出来,不可置信道:“小叔?”
这位尚仁王正是秦兆驰的老来得子,排行老三,也就是秦允显的小叔,名秦贞成。
说起来,他还比秦允显的兄长秦溪常小上两岁。当年年纪小住在宫里时,秦允显与秦贞成两人常黏在一块儿,不是赏花观鱼,就是捣鼓些琉璃江山之类的玩意儿。
秦贞成一高兴就忘形,时常赖在永安宫不走,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两人嬉笑打闹,秦贞成没半点长辈样子。
秦贞成把火把往地上一掷,压下激动的心情,拂去掌心的灰说:“去,放他们入城。还有叫刘烩一干人等停手,若是不肯,就将他们一同捆了。”
“是。”几名弓箭手得令赶紧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