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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留下 这世道,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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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显淡然一笑。
双正细看眼前这个清贵公子,越看越觉得面熟,他忽然张大嘴,拖长声调“啊”了一声:“你、你是秦......”
秦允显抬手,连忙掩住他的嘴,瞥向不远处,正在收拾狼藉的伙计,冲他摇了摇头。
双正意识到,现下不能暴露他的身份,点头示意明白。
秦允显这才松开手,抬手示意往秦溪常选好的那一桌而行。
两人已达时,秦溪常独自静坐等候。还分别斟了两杯香茶,一杯被他轻握在手,正悠然品味。另一杯则放在对面,是给秦允显的。
“呃,这位是......”双正挨着秦允显坐下,只觉对面那人浑身散着冷气,不由压低嗓门,“你哥?”
秦溪常将茶杯一放,抬眼看秦允显,似在质问这个陌生人,究竟是如何得知他的身份。
双正干笑两声:“你忘啦?咱俩还见过呢。十几年前,天还没亮透,我那破草屋门就被你一脚踹散架了。当时我以为仇家找上门,连烧火棍都抄手里了。结果你冲进来,一把抱住秦允显死活不撒手,还不停地质问我是谁。那眼神可凶死了,喏,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秦溪常眉头微蹙,听他这么一说,隐约记起些模糊影子。
那时秦允显执意闹着要去民间玩,却不料竟失踪。随行的侍卫遍寻未果,只得硬着头皮回宫请罪。
天寒地冻,恶人横行,他忧得整夜未合眼,最终求得太子准许,亲自带着玄青修士四处搜寻。
几经辗转,最终在一处破草屋里发现了人。小小的秦允显蜷在发霉的草堆中,身边守着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
正是眼前这个已长开的双正。
“是你。”秦溪常眸光更冷:“父亲曾说过,令则原本行事规矩,举止端正。可自从与你相处了几日,竟变得吊儿郎当,全然失了往日的规矩。这一切,都是你的罪过。”
双正:“......”
敢情不知道身份时要砍他,知道了身份还得挨训。
这怎么横竖都讨不着好?
秦允显深知自己的兄长素来不会说话,三言两句便会将话头堵得严严实实。
得打破这尴尬气氛。
秦允显抬手轻招,正埋头拨弄算盘的掌柜见状,一把推开挡路的小二,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腰弯得几乎对折:“嘿嘿,公子,您有何吩咐?”
秦允显道:“备一壶上好的香茗,再上几道你们的招牌菜来。”
掌柜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好嘞,公子稍候,小的这就去准备,保准让您满意。”说完,转身疾步而去。
待脚步声远去,桌上又静下来。
秦溪常依旧没好脸色,目光落在与秦允显紧挨着的双正身上。
双正脸上那点笑也僵了。
他本是个闲不住嘴的,几次想问问外头那些关于他俩的流言究竟是真是假,可偷眼一瞥秦溪常那脸色,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得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一个陈年油渍。
秦允显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他知双正满肚子疑问,可这潭浑水,实在不该把局外人卷进来。
他目光一转,落在双正腰间那个磨破了皮的旧酒囊上,率先开口:“多年不见,你倒是褪去了当年那副邋遢模样。这酒囊一挂,倒真有几分江湖少侠的气派。说真的,若非你自报姓名,我还真认不出来。”
双正挠挠头,顺着话茬笑:“说来惭愧,我其实喝不了酒。就是师父总叨咕,行走江湖得有个酒囊装样子,这才拿来装水,撑撑门面罢了,让你见笑了。”
正说话间,掌柜领着伙计奉上一壶新沏的龙井,又重新布菜。
双正盯着那油亮亮的鸡腿,咽了咽口水。
秦允显将筷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后来我瞧你大好了,便随兄长回宫。这些年,我也寻过你,却始终没找见。如今重逢,能否告诉我,当年我走后,你究竟去了何处?”
双正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菜,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糊道:“你走后没俩月,那一片就开始清街了,凡是讨饭的一律不让待。我跟几个兄弟被撵到别处,在兆州定原郡猫了一阵子,可那儿正闹饥荒,实在熬不住,就往宣安郡那头逃了。”
秦允显点头:“宣安郡有天凝裂,门下弟子常下山济世,去那儿确是条活路。”
双正筷子一顿,费力咽下满嘴食物:“饥荒年头,路边饿死的人一茬接一茬。活人为口吃的,啥腌臜事都干得出来。我跟兄弟们往宣安郡去的道上,碰见好几拨烧杀抢掠的土匪。他们瞧我们半大不小又是男的,懒得搭理。可过路的姑娘就遭了殃,吃的抢光不说,人也被糟践得不成样子。”
“我跟一位兄弟看不过眼,冲上去拦......人没救成,反倒挨了顿狠揍。我皮糙肉厚还好,兄弟本就害着伤寒,被那么往死里一打,当晚就没撑过去......”
话到这儿忽然断了。半晌,他才喃喃似地接着说:“打那以后我才明白,这世道,自个儿不够硬,啥都护不住。所以我离开了天兆,南北闯荡,到处拜师学艺。也算运气不差,在卫国碰着了现在的师父。他不嫌我出身低,真心实意教了我不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记着。”
秦允显不愿气氛太沉,转开话头:“对了,那你是怎么寻到这儿来的?”
“哦这个啊,”双正抹了把嘴,“天兆那档子事一夜之间传遍了。我在卫国庐州乡下赶集时,听见你逃亡的消息,回头就求师父起了一卦。算出你在大平这儿,我立马收拾包袱赶过来了,寻思着多少能帮衬点。”
秦允显胸口微微一热。
眼下这般光景,旁人躲都来不及,唯有这个儿时故交,竟愿千里迢迢赶来雪中送炭。
他缓声道:“你向来重情义,能得你这样的朋友,是我之幸。只是......”
“打住。”双正一听这口气就明白下文,翻了个白眼:“我双正虽不是什么人物,可朋友落难,绝没有干看着的道理。我那地方虽不富贵,但吃喝管够,你随我去避避风头。等这阵过去,再跟他们算账也不迟。”
秦允显却摇头:“实不相瞒,我打算留在大平。所以,不能跟你走。”
“你要做啥,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不多问。”双正不乐意说,“可我既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白跑一趟。你不肯走,那我留下就成。”
秦允显拧着眉头不肯松口,摆明了不愿将人牵扯进来。可惜他这边执意推拒,旁边那位却自有盘算。
秦溪常冷眼瞧着两人拉扯,心下早已转过几回。
叶兴既去,秦允显身边只剩叶晤一人,终究是单薄了些。
眼前这咋呼的双正虽瞧着莽撞,倒懂些拳脚功夫,留下或能顶些用处。
他指尖在桌沿叩了两记,便替秦允显拿了主意。
双正一听秦溪常发了话,登时眉开眼笑。
秦允显的哥都点头了,秦允显再不愿也得同意。
午后的大平要比天兆热得多,店内也没个人怪冷清的。掌柜刚换了新桌椅,正趴在柜台上拨弄着算盘。
秦溪常从楼上快步下来,身上没带什么行李,只在腰间悬了把剑,神色匆匆。
先前与秦允显说定让双正留下后,他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打算独自赶往天兆丰州。
掌柜正要打声招呼,人已经跨出了门槛,只留下一阵风。
天气燥热,他拿起台上的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瞧着一挪账本,叹了口气,正准备继续埋头算账时,店门外突然涌进了一群人。
掌柜抬眼一看,见是官府的人,心下一紧,赶紧放下算盘,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哎哟,张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这天儿热的,小的这就让人备些绿豆汤,给各位爷消消暑。”
带头的是一位身着深青官袍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正是新上任的宗正张蒙,也是张安的父亲。因着儿子在城里“名声在外”,如今倒是无人不识他了。
可笑的是,张蒙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年轻时跟着国君从东阳,南征北战,是真刀真枪挣下过功勋的,曾被国君赞为“国之干城”。开国后封了车骑将军,镇守边关数十载,杀得外敌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他与妻儿聚少离多,儿子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只能靠家书揣摩个大概。
可是夫人在信中只挑好听的说,关于张安在外做的那些混账事,一概不提,张蒙也一直被蒙在鼓里。今年年事已高,从东阳惦念他的旧功,调回京都长衡城,任了个宗正的职位。
这职位看似显赫,实则不过是个管理皇室谱牒的闲差。
赋闲在家后,张蒙终于得空亲自管教儿子。可惜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治家如同治军,见张安不肯用功,拎起军棍便往死里揍。
夫人心疼儿子,更不敢将张安在外横行霸道的事,如实相告。至于那些被张安欺压过的百姓,既畏惧张蒙的权势,又怕张安报复,只能忍气吞声。
直到现在,张蒙仍以为自家儿子是个饱读诗书、精通六艺的翩翩才子。
“不必了。”张蒙挥了挥手,声音粗犷。他常年在外风吹雨打,两鬓已夹着白发,皮肤黝黑,粗糙的手搭在革带上,站姿笔挺如松:“那位生得极俊美的公子,可在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