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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别图 我来了。 ...


  •   五日转瞬即至。

      秦溪常自始至终未将从寅拜访天兆一事告知秦允显。

      椒兰殿门窗紧闭,外头的锣鼓喧天与里头的死寂,隔得像两个不相干的人世。

      天兆宫中到底是张了灯,结了彩。虽说是从简,可大平太子的排场总不好寒酸到丢自家的脸。

      秦溪常嘴上不情不愿,安排起来倒也没含糊。迎队仪仗,陈设布置,件件都能看出用了心的。至于这用心是给大平面子,还是给某个人看的,大约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从寅端坐马车中,身后仪仗队浩浩荡荡拉了一长串。仆从们抬着珍奇异宝,珊瑚珠玉,琳琅满目。两旁围观的宫人看得目不暇接,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落座之后,从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御座之侧,空荡荡的。

      没有秦允显。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姿态从容的很。

      可心里那点不安,却愈发重了。

      按理说,大平太子亲自登门,天兆但凡还有一口气的官员都该出来露个脸。

      秦允显身为珝王,又是秦溪常最得力的臂助,于公于私都该在场。哪怕人不来,也该有个说法。

      可现在殿里乌泱泱坐了一片,独独缺了他。

      从寅把茶盏搁回案上,暂时压下那点不安,抬眸望向御座上的秦溪常,率先开了口。

      他没有急着提秦允显,他不傻,知道这时候提反倒坏事。只不紧不慢地说了些两国交好,共谋发展的场面话。

      天兆群臣纷纷露出欣慰之色。

      有人抚须点头,有人低声与同僚交换意见。

      几位重臣陆续起身,就两国如何深化合作,如何划分利益,各抒己见,滔滔不绝。大约觉得大平太子难得来一趟,不趁热打铁谈出点名堂来,便是血亏。

      从寅面无表情,目光落在说话的官员身上,似乎在认真倾听。偶尔还微微颔首,像是认同了什么。

      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因为他的思绪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飘到了那个人的身上。

      “殿下?太子殿下?”

      一位官员说完自己的长篇大论,见从寅迟迟没有反应,不得不稍稍提高了声音:

      “您觉得,这样做,是不是更利于两国发展?”

      从寅微微一怔,回过神来。

      他压根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只是习惯性地先颔首。

      颔完立刻意识到不妥,又不紧不慢地改了口:“各位莫急。今日拜访,旨在进一步加强两国关系。至于具体如何合作,日后细说也不迟。”

      几位重臣面面相觑。脸上的热切凝成了尴尬。

      好嘛,原来他们唾沫横飞说了半天,这位太子殿下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溪常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太子远道而来,天兆蓬荜生辉。只是两国山高水远,太子这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几日。如今正事既了,朕实在不忍再耽误太子的行程,毕竟万一路上耽搁久了,误了国事,那可就麻烦了。”

      语气客气,甚至挑不出一点毛病。可那话底下的逐客之意,在场没人听不出来

      从寅从容道:“主上说的不错,大平事务繁忙,我自然不能在天兆耽搁太久。不过,在动身之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秦溪常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从寅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大江之事,我与贵国珝王携手并肩,也算有些情分。如今分别已有时日,甚是想念。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珝王这位故友?”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几分。

      席间,贺世南一听“珝王”二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干净,嘴倒是比谁都利索:“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提起珝王,我等实在不敢妄议。只是,此事说来话长......珝王的身世,朝中至今仍有议论,前阵子又牵扯了一桩命案,一直处于代罪之身。偏巧又死了个叫叶晤的奴才,珝王一时情急,竟闯了诏狱,与主上有所冲撞。虽说现在已洗脱命案嫌疑,可禁足的敕令还没撤。”

      从寅指尖在袖中一僵。

      他面上仍是面无表情,可眼底的光凝滞了一瞬。

      原来短短这些日子,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怪不得秦允显毫无音讯。

      怪不得指环如同死物。

      被禁足,指环大约也被秦溪常没收了。

      只是那个叫叶晤的人......那少年他是知道的,腼腆温和,忠心耿耿,总是安静地跟在秦允显身后,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妥帖周到。

      秦允显待他,和待普通随从不一样,更像是把对方当成了亲人。

      如今叶晤死了,那个人该有多伤心?

      从寅不敢往下想,目光落在那位出言不逊的贺世南身上。

      贺世南被这眼神看得,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分明对方也没瞪眼也没拍案,可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一把还没拔出来的刀。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从寅开了口:“自平反叛贼,除铁骑怪以来,珝王每次为天兆奔走,皆是九死一生。身上赫赫功绩,恐怕比在座的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样为国为民之人,即便身世有议论,那也是助贵国国君顺利登基的功臣,是为天兆流血流汗的忠臣。这位大人对珝王口气如此不善,言语间多有贬驳,不知阁下功绩几何?”

      贺世南脸色一变,嘴唇动了几下,却只挤出几个字:“这个......这个......”

      从寅没等他“这个”完,便接着说了下去:“有口而无实力者,反而步步晋升高职,有心出力者,却因构陷,因礼节而失去自由。如此下去,谁还敢为天兆忠心效力?”

      殿内鸦雀无声。

      贺世南悄悄拿余光去觑御座上的秦溪常,却不敢说话。

      秦溪常眉头皱着,瞥了贺世南一眼,缓缓开口道:“太子,这些皆是天兆之事。何况珝王是天兆的人,如何处置,朕自有论断。”

      从寅微微颔首,看不出半分被驳了面子的不悦:“是我过问得多了。”

      秦溪常接着道:“实不相瞒,珝王身染恶疾,不宜见客。今日,恐要让太子失望了。”

      说着,稍稍一抬手。王清会意,端着托盘,来到从寅跟前。

      秦溪常继续说:“铁骑怪事已了,这指环朕代珝王转还给太子。自然,这也是珝王的意思。”

      从寅闻言,从容接过指环,略一沉吟,说:“是吗。既然如此,有劳主上替我向珝王问候一声。”

      说着,便从座中欠了欠身:“大平还有诸多要务等着我处理,便不在天兆久留了。”

      秦溪常对他这番识趣的言行似有几分满意,面色稍霁,语气依旧淡淡的:“太子既忙于要务,朕也不好再强留。朕这里也还有几桩政事等着批阅,就不多留你了,回程路上,自己当心。”

      从寅微微颔首,随即起身离席。

      他这一动,满朝文武皆是一怔,这位大平太子千里迢迢而来,竟连片刻也未多留,说走便走了。走了倒还罢了,主上竟也不曾起身相送,只端坐于御座之上。

      众臣心中惊疑不定,却无一人敢置一词。只得纷纷离席,整衣敛袖,齐齐躬身向这位大平太子行送别之礼。

      从寅目光扫过众人,在秦溪常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朝殿门外走去。

      殿内沉水香早已燃尽,只剩一炉冷灰。秦允显像往常一样躺在榻上,一动不动。

      外头隐隐传来号角声,似乎比寻常热闹许多,像是有什么盛事。他听见了,却懒得分出心思去想。

      那些声音喧腾了一阵,渐渐远了,散了。殿内重归死寂。

      又不知过了多久。

      门忽然被推开。

      秦允显没有动。他以为是秦溪常,毕竟这个时辰,除了秦溪常能自由进入殿内,也没旁人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却比秦溪常的步子轻一些,快一些。

      最终在榻边停住。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令则?”

      秦允显没有动作,以为自己又听错了。

      这些被禁足的日子,他总听见叶晤在他耳边说话,也总听见从寅在唤他。可每次睁开眼,面前只有空荡荡的大殿。

      他知道,这大概又是幻觉。

      可那人弯下腰。一只手覆上他的脸颊,指腹带着薄薄的茧,将他的脸轻轻转了过来,对上一双深褐色的眼睛。

      是从寅。

      秦允显一瞬间愣住了。

      他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怎么来的,想说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眼眶却先于言语,忽然就红了。

      从寅看着他。

      看着这双曾经盛着笑意的眼睛,此刻黯淡得像蒙了一层灰。看着他散乱的长发,皱巴巴的寝衣,赤裸的双脚,全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这不是他认识的秦允显。

      他认识的秦允显,哪怕身陷险境,也会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也会把胸前那两缕发编成精致的辫子,把衣领袖口理得一丝不苟,然后一边做事,一边说不着边际的话。

      可现在这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从寅心疼得说不出话,只是俯下身,将人从榻上捞起来,紧紧揽进怀里。

      “是我。”他一字一句说:“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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