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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脾气 你这样折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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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珝王,主上政务繁忙,恐怕没空见您。您禁足未解,没有主上的指令,是不会放您出去的。所以......请您莫要白费力气。”
一连几日,秦溪常再未踏入椒兰殿半步。
秦允显起初还闹。砸过东西,拍过门,对着那道覆着禁制的门扉质问过,喊过,骂过。
可门外永远只有沉默,或是那句听腻了的“珝王好生安歇。”
后来他不闹了,也闹不动了。
胸口那团火烧了几天几夜,烧光了所有气力,最后只剩下一堆灰烬似的失望与难过。他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双目微睁,瞳孔里映着殿中的陈设,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房门每日都会按时开合。
玄青修士们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上新沏的茶水,收走前一日纹丝未动的旧盏,或是备好沐浴的热水,将干净的衣物叠放在屏风旁。
他们做这些事时悄无声息,像一群穿行在殿中的影子,目光从不与秦允显对上,退出去时也将门合得严严实实。
他们大约是这么想的:珝王闹脾气罢了,过几日自然就好了。
可一连数日过去,案上的茶水换了又换,每一盏都原封不动地凉在那里。秦允显滴水未进。
修士们终于慌了。
珝王虽说会辟谷,不需用膳,短暂不用水,可时间一长,若真在禁足期间渴出个好歹来,掉脑袋的可是他们。
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去禀报秦溪常。
然而御书房大门紧闭,里头隐约传出议事之声。几位重臣正与主上商讨政务,无人敢贸然闯入。
几个修士寻到了王清。
王清听罢,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自然知道珝王在主上心里的分量。也没有多言,只是叹了口气,抬脚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
秦溪常端坐案后,手中捏着一本奏折,面色淡得像深秋的霜。
两侧立着数位官员,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这些日子,贪官污吏之事查得如何了?”秦溪常淡淡开口。
一名官员出列,躬身回道:“回禀主上,多亏珝王此前留下的手稿,臣等顺藤摸瓜,又揪出了数名涉事官员。只是......”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主上,此事牵涉甚广,若再往下深查,恐怕会......”
“会什么?”
秦溪常连眼皮都没抬:“查。不仅要查,还要光明正大地查。一经查实贪赃枉法者,一律杀无赦。”
那官员额上渗出细汗,腰弯得更深:“臣......遵旨。”
李昭从列中走出,拱手道:“主上,臣有一事启奏。”
“说。”
“薛严一案已查清。珝王的确不是凶手,真凶已被微臣缉拿,此刻正关押在牢中。”
李昭眉头微蹙:“不过......恕臣直言,这凶手跳出来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一切都像是被人刻意安排好的。”
秦溪常手中的奏折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昭脸上:“这么说来,真正的凶手尚未落网。”
他没有等李昭回答,便接着说了下去:“既然有人跳出来顶罪,那便先用此人洗脱珝王的嫌疑,堵住悠悠众口。至于真正的凶手......”
他垂下眼,继续翻动手中的奏折,“你暗中继续查。有任何进展,即刻回禀。”
李昭弯腰:“是。”
官员中又有一人犹豫片刻,到底还是站了出来,拱手道:“主上,臣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
秦溪常颔首,示意对方说。
“珝王如今已恢复清白之身,但之前在诏狱犯下大错的禁足还未解除。只是......”
那官员偷觑了一眼秦溪常的脸色,见对方面无波澜,才壮着胆子继续道,“他已非皇室血脉,说到底已是外人。加之爱仆惨死,心中未必没有怨怼。珝王聪颖绝伦,乃国之栋梁,这样的栋梁,要么为主所用,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要么杀,要么留。
另一名官员紧跟着出列,大约是觉得前一位说得太含蓄了,主上未必领会得了,言辞更为直白。
“臣听闻,珝王与大平太子似乎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若他一时念起,效仿当年秦诸梁暗投大江旧事,届时对我天兆极为不利。还望主上早日探知珝王意向,以好早做决断。”
秦溪常手中的奏折“啪”地合上,抬起眼,目光扫过方才进言的那几位官员,嗓音沉下去:“此事朕自有论断,以后不许再提。”
几位官员面色微变,连忙躬身:“臣遵旨。”
这时,王清从侧门进来,低声道:“主上。”
秦溪常抬了抬眼皮,没有多问,只扬了扬手:“你们退下吧。”
“是。”众人弯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二人。
王清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执起茶壶替秦溪常斟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主上,老奴听椒兰殿的玄青修士来报。珝王自醒来之后,已经三日未曾饮水了。再这么下去,恐怕人......”
秦溪常去碰茶盏的手顿住了,顿了好一会儿,随后他站起来。
“去椒兰殿。”
椒兰殿外,玄青修士们见御驾降临,纷纷跪伏于地。
秦溪常负手立在阶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殿门上。
他想起了诏狱里秦允显那双通红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疏离。
他垂下眼,心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
从前他们之间再如何,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到底还是带着温度的。
而如今......
他犹豫片刻,还是抬起了手。
殿门被推开。
秦溪常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殿内,茶盏整整齐齐地摆着,干干净净,像是从未被人用过。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榻上。
秦允显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外衣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丝散在枕上。他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窗子的方向,秦溪常进来了,他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秦溪常深吸一口气,走到榻边,轻轻坐下。
榻沿下陷,秦允显依旧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秦溪常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再闹。
“令则,”他放柔了声音,像在哄一个赌气的孩子,“这几日我有些忙,所以才没来看你。”
秦允显没有应。
他甚至没有看秦溪常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秦溪常沉默了片刻,偏过头,朝身后的内侍抬了抬手。
那内侍会意,连忙斟了一盏茶,双手递上。秦溪常接过来,低头轻轻吹了吹热气,将盏沿送到秦允显唇边。
“你小时候闹脾气,也死活不肯用饭。不过每次我一喂你,你就会吃上几口。”
他将茶盏又往前递了递,茶汤晃动。
“来。这是我命人泡的甜茶,你应该喜欢。”
秦允显将脑袋扭到一边。
那盏甜茶就这么被晾在了半空。秦溪常举着茶盏的手悬了片刻,到底还是放回了案上。
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话头,像是想把殿里这团僵持的空气搅散几分。
“对了,薛严的案子已经查清了,你已清白。至于禁足,等日后寻到机会,我便会解除。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你这样折腾自己,又有什么意义?”
秦允显不说话。
秦溪常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了口:“你曾经与我说过,子逢的心愿是入叶家族谱......如今我不仅让他入了叶家祀堂,也已安排他厚葬。”
子逢。
这两个字一出来,秦允显的眼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微动了一下,吐出来的两个字轻得像呵了一口气:
“厚葬?”
秦溪常见他应了声,眼里闪过一丝光亮,连忙点头:“自然。案子已结清,他已是清白之身。何况他这些年为天兆做了不少事,有功绩在身。厚葬,不为过。”
秦允显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秦溪常的视线。
可里面没有感动,没有释然,只有一层冷冷的笑意。
“人都已经死了,厚葬,又能怎么样?”
秦溪常的笑容僵在嘴角,随后他揉了揉眉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疲惫不堪:“令则,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只活在过去......”
“那我该活在哪里?”
秦允显打断他,嘴角一扯,“活在你替我铺好的锦绣前程里?活在你口口声声‘为你好’的恩典里?”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语气淡淡的:“从前我以为,襄助兄长,以天兆为己任,是我该走的路。可子逢死了之后我才想明白,我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己任,谈什么未来?”
“前方不过是泥泞之路。我踏进去,越陷越深,动弹不得。到头来,不过是困死在里头罢了。”
“够了!”
秦溪常低声喝道,他盯着秦允显,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团没有烧起来的火。
“我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你踏入什么泥泞。你信我,我会护着你。”
秦允显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他双手撑着身子,缓缓从榻上坐起,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从这一桩桩,一件件看来,我已成了众矢之的。继续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主上。所以,求您念在昔日情分上,容我离宫。”
秦溪常怔住了。
方才他还在想,秦允显开口要什么他都给。要珍宝钱财,可以。要查真凶,可以。要正名,要任何补偿都可以。
可他一开口,要的却是离宫。
他望着秦允显,手指慢慢攥紧:“你想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