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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疯子 这神气怎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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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允显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间,断断续续地往外溢,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了一道缝,便再也粘不上。他的泪水停在眼眶中不下,怀里还紧紧箍着那个早已凉透的人,浑身抖得不像样。
疯子似的。
“你分明知道,”他的嗓音在笑与哭之间反复拉扯,“多少人想要我的命,就有多少人想要子逢的命。”
他抬起一双泪眼,“我信你,才把他交到你手上。如今你轻飘飘一句,他只是个随从。那我先前跪着求你护住子逢,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最后三个字秦允显几乎是吼出来的。
秦溪常面色一沉,声音里压上了怒:“放肆。你可知你在与谁说话?”
秦允显愣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
他垂下眼帘,再开口时声气忽然平了,平得没有一丝感情:“是臣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主上。请主上恕罪。”
秦溪常听出那话底下的疏冷,方才的怒意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道,闷闷地滞在胸口。
他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些:“朕已将那害死子逢的人处斩。此事......已了。”
已了。
两个字落下来,轻得没有分量。
秦允显擦去眼里泪水,点点头说:“是啊,此事已了。可是......可是子逢已经死了。就算你杀千人,杀万人,他也回不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石怀仁嘴角挂着讥诮:“珝王,您被禁足椒兰殿,抗旨不遵私自离殿,如今又对主上出言不逊,这些罪,您担得起么?”
秦允显偏过头,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扯了扯嘴角:“怎么,石大人这是想替主上治我的罪?”
石怀仁气得脸色铁青:“我、我我。”
贺世南皱了皱眉,捋着胡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老臣耳拙,当年南门氏入宫的不知礼数传闻,原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闲话,老臣本不该多嘴。可今日殿下为个奴才动了雷霆之怒,倒叫老臣惶恐,莫非在殿下心里,这宫里的规矩,还抵不上一个下人的性命金贵?”
秦允显的目光刺了过去。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此出言侮辱我的母亲?”
贺世南丝毫不惧。
非但不惧,他还笑了一声,那笑意里的轻慢明晃晃的:“老臣是一片赤诚,怕殿下将来悔之晚矣。”
身后另一名官员见状,也跟帮腔,一脸劝解地说:“是啊,珝王。主上都说了,不过是个奴才,想要多少没有?何必......”
话没说完。
秦溪常的目光扫了过去。
“嗯?”
就一个字。那官员像被掐住了喉咙,讪讪低下头,再不敢多言。
秦允显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弯下腰,把叶晤放在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睡熟的人。
“子逢,”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温柔得不像方才那个怒目圆睁的人,“你先委屈一会儿。等会儿......我就带你走。”
他站起身。
下一瞬,身影一动,人已掠了出去。石怀仁还没回过神,胸口便挨了一脚。整个人离了地,飞出去摔在地上,嘴里哎呦哎呦叫个不停。
随即秦允显转过身,一拳砸向贺世南的面门。
贺世南踉跄后退,眼前金星乱冒,鼻血淌下来糊了满脸。他伸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东南西北,倒摸了一手的血。
剩下那两个官员吓得脸色煞白。
方才帮着贺世南说话那一位,此刻跑得比谁都快,连滚带爬地躲到秦溪常身后,扑通跪倒,连连磕头:“主上!主上救命啊!”
秦允显跨过地上哼哼唧唧的石怀仁,居高临下地俯视了那两人片刻,忽然笑了。
“怎么,方才见二位神气活现,我还以为胸中自有丘壑,正想虚心讨教。可一转眼,这神气怎就成了家犬的匍匐之态?方才那番气焰,是借了哪处的胆?”
他攥紧拳头,又抡了起来。
秦溪常脸色一沉,抢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够了。你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
秦允显侧过头,目光冷得像冰。他没看秦溪常的脸,只盯着那只攥在自己臂上的手,一字一字,从齿间碾出来。
“放、手。”
秦溪常眉头拧成一道深痕,没有松手:“他们是朝中大臣,且年事已高。你这般下手,他们如何受得住?”
秦允显闻言,嘴角弯了一下,讥诮得很:“既然年事已高,礼数也该更精进才是。为何偏偏跑到这儿,对我言语侮辱,冷嘲热讽,这又算几个意思?”
他说着,挣开秦溪常的手,踹在其中一人的后背上。
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脸贴着地面,爬都爬不起来。
秦允显又伸手揪住另一人的衣襟,正要往外摔,秦溪常出手了。
他双手钳住秦允显的臂膀,厉声道:“冷静一点,瞧瞧你现在这样子,和疯子有什么区别?”
秦允显眼眶通红。
“子逢惨死,你叫我如何冷静。”
他的声音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抖,“我只剩下他了。旁人夺了我的亲情,你夺了我的自由,如今连子逢你们也要夺走。你叫我如何不疯?”
“如何不疯?!”
说着,一拳挥出,秦溪常侧脸避开,拳风擦过耳际。
“你告诉我!!”
又是一拳。
诏狱的甬道本就狭窄,此刻倒成了两人的战场。烛台被扫落在地,灯油泼了一地,桌椅翻倒之后又被踩得稀烂。
牢中的囚犯们吓得缩进角落,大气不敢出。
石怀仁与贺世南青头紫脸地蜷在一旁。鼻血还没擦干净,此刻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方才那番从容刻薄不知去了哪里,只恨墙缝太窄,钻不进去。
秦溪常起初只守不攻,身形闪避之间,总有意无意地让着。
可秦允显却像失了理智,招招往要害上招呼,眼中只剩一片烧尽了的红,什么君臣,什么兄弟,全烧没了。
秦溪常觉得不能再让了。
他瞅准一个破绽,侧身避过一拳,反手扣住秦允显的手腕,顺势一拧,将人整个带进怀里。另一只手牢牢锁住他的腰背,箍得死紧。
“放开,放开!”
秦允显剧烈挣扎,活像一条被兜住的鱼,拼了命地扑腾。
秦溪常没有松手,随即手起手落,一掌击在秦允显后颈。
秦允显挣扎的动作一僵,随即整个人软了下去,失去了意识。
秦溪常稳稳接住他。他看着怀里这张脸,泪痕还没干,昏过去之后反倒显出几分安静的委屈来。秦溪常眼底深处有东西翻涌了一瞬,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来人。”
他将秦允显交给赶来的侍卫:“将珝王送回椒兰殿。罚抄宫规百遍,另加禁足三月。”
随即目光扫过狼藉一片的诏狱,声音冷下去:“还有,让徐瑾瑜给朕滚进来。”
身后,贺世南与石怀仁对视一眼,倒是反应极快,齐齐跪伏在地。
“主上圣明。”
椒兰殿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陈设还是老样子,案上的账册还摊开在他睡过去之前的那一页。什么都在,什么都没少。
只是太静了。
静得出了耳鸣。
秦允显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里面全是有关叶晤的。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后,后颈一阵一阵地发疼,他揉了揉,翻身坐起来,脑子里还糊着一层浆,还以为在永安宫里。
“子逢。”他习惯地朝门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现在什么时辰了?”
殿内无人回应。
只有沉水香静静地烧着,将空气熏得发苦。
他又唤了一遍:“子逢......”
门没有像往常那样被轻轻推开,也没有那个温和腼腆的声音应一声“主子,辰时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珝王,有何吩咐?”
秦允显顿住了。
他缓缓睁大眼睛,目光扫过椒兰殿内。然后他想起来了,在诏狱里,那双阖上的眼睛,怀里那个怎么也捂不热的人。
后知后觉,钝刀子终于扎穿了那层糊在脑子里的浆。
秦允显怔怔坐在榻边。方才还撑着身子坐起来的那点力气,不知何时漏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只溢出一声气音。
没错。
子逢已经不在了。
这个认知扎进心里最软的那一处。疼得他弯下腰去,一手捂住脸,指尖嵌进额角,像是想把那个残忍的事实从脑子里抠出来,可眼眶还是不争气地湿了。
他那样坐了许久。
久到殿内的沉水香燃尽了一炉,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暗沉转为更暗沉。这期间没有人来,也没有人敢来。椒兰殿像是被所有人遗忘了。
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混沌的悲痛中忽然绷紧了。
秦允显缓缓放下手。眼眶还是红的,泪痕未干,目光却渐渐聚拢,透出几分清明。
不对。
叶晤的死,不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一团搅烂了的悲伤中抽身出来,一点一点地往回捋。
首先,在诏狱当差的人比谁都懂本朝律法。
朝廷有明令,未定罪的嫌犯不得动私刑,这是写在律条上的铁规矩,不是哪个当差的人一时兴起就能破的。
何况叶晤只是涉案随从,连罪名都没落定,就算要审,也得走明面上的程序。那个廷尉史再怎么嚣张,也不该蠢到在诏狱里把人活活打死。
其次,就算那廷尉史是薛严的忠仆,恨屋及乌,想替主子出气,打叶晤几鞭子撒撒火,说得通。
可杀人是要偿命的。为了几鞭子的事,赔上自己一条命?
这不叫忠心,这叫脑子有病。
除非那廷尉史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或者说,有人让他觉得,这条命,赔得值。
秦允显攥紧了拳。
廷尉史打叶晤,是有人指使。而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叶晤。
是他。
有人想看他失控。想看他与秦溪常之间生出嫌隙。想把这一池水彻底搅浑,浑到所有人只顾着看他和秦溪常如何收场,便无暇再顾别的。
秦允显从榻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到殿门前。
叶晤不能白死。他得出去,得查清楚那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可当伸手去推门时,纹丝不动,再调动灵力试了试,一丝也凝聚不起来。
他明白了,秦溪常怕他再跑,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连他的灵力都一并封了。
秦允显靠着门板,身子一寸一寸滑下去。
现在还有谁能帮他?
徐瑾瑜私自放他入诏狱,现在不知受着怎样的处罚。
秦允显下意识抬手去摸指间那枚通心环,指尖触到的是光裸的皮肤。
那枚通心环,那枚联系着他与从寅的唯一的东西,早在那夜,就被秦溪常从手上褪走了。
他僵在那里,手指还保持着摩挲的姿势,指节慢慢地地蜷起来,攥成一个空落落的拳头。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门外那道模糊的人影。
“来人。我要见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