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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你永远闪 ...
连理确定自己是失心疯了。
和夏温徐熟悉后,他一直在说些胡话。
比如现在,夏温徐的反应像是被调戏了,晦暗不清的光线下,耳尖红得仿佛灯笼。
不过对方脑子转得很快,怔然后别开目光。
“你呢?你也很清澈。”
连理不紧不慢起身迈步。
“只有你觉得。”
夏温徐跟上他,伞举过他头顶。
他们绕过两栋楼,特意挑没人的路线,在夜色里走到食堂前。学生都进里面吃饭了,门口很少人。
连理左右观望,带着夏温徐从侧边进去。他远远看见一长串窗口,忽地停下脚步,有些好笑。
“我们没有学生卡。”
见夏温徐并不意外,他眨眨眼:“你早就想到了?不拦我。”
“拦不住。”夏温徐答得异常平静。
来都来了,连理不想空手而归,他走向一桌貌似刚吃的学生。
夏温徐看到他说了什么,两个女生瞧着他,懵懵懂懂点头,很快就递来学生卡,脸上还带着笑。
连理回身走来,对他晃晃手里的卡片:“可以买了。”
夏温徐跟他走向前排窗口:“你和她们说了什么。”
他们没有现金,学生也不一定随身带手机,没办法转钱过去。
前面还剩两三个人排队,连理站在队尾,侧身回答:“我说,让她们放学来我家店里要钱,绝对不会跑路。”
夏温徐静了片刻,低声哼笑:“很聪明。”
离得太近了,像是在耳边说的,连理转回来,抿了抿唇。
很快就到他们了,连理要了肉卷和布丁,阿姨行动迅速,没几秒就送到他手里。
付完钱他们返回学生桌边,交还了饭卡,才道一句谢,就听女生小心翼翼提问:“学长,可以问一个联系方式吗?”
对于欠钱的人,此情是很合理的。
连理和夏温徐相视一眼,点头应道:“可以,你们有纸笔吗?”
两个女生连忙摆手解释:“没关系你直接说,我记一半,她记一半。”
闻言连理不禁惊讶:“你们真是……厉害。”
两人都没忍住,压低脸笑起来。连理一字一字讲出自己的号码,她们低声反复念着,匆匆道谢起身端碗。
耽误的几分钟里,食堂相继有学生离开,空了不少位置。
连理犹豫过后,和夏温徐走了出来:“食堂太亮,容易被抓。”
他们走到远离教学区的地方,坐在小花园的长廊里,雨变小了,屋檐和植株上,水珠断续滴答。
连理把温热的肉卷递给夏温徐:“给你尝一下。”
察觉到他的沉默,连理迟疑着问:“你不喜欢吗?不然现在去买别的。”
“不是。”夏温徐偏头,“谁问你都给吗?”
连理还以为他在说吃的,转瞬思索后摇头。
“没有,都没人要我的联系方式。”
夏温徐显然不相信。
“因为他们都是直接加的。”
连理补充着取出手机,切出微信大号,“就贴在店里,有新品或者优惠的时候我会群发消息。”
“你看,都没人理我。”他一脸无辜。
夏温徐扫过他手机屏幕,眸光深深落在他脸上。
迷惑且难言。
他们应该是得了一种,对视三秒就会笑的病。连理低头缩起肩膀,往另一侧歪倒,没靠上柱子,险些后仰栽过去。
他下意识一把扒住夏温徐,仰回来双脚落地,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一高兴就东倒西歪。”
夏温徐敛下笑意,淡淡出声。
连理调整呼吸,好心提醒:“你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夏温徐刚拨开袋子,连理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两人视线下意识汇集。
[同学,你上次推荐的糖水很好吃,你在店里吗?我想……]
后面的看不到了,空气莫名安静下来。
连理神情不变,安安定定念叨:“推销成功了。”
夏温徐接一句:“代言人的功劳。”
连理轻踢了他一下,关闭手机放在一边,俯身凑近,掰了一小块肉卷。
两人一边观赏夜雨景一边吃,饼皮有点凉了,但味道尚可,软滑的布丁被清甜的草莓酱包裹,入口就融化在舌尖。
远处有预备铃声响起,隔着高楼和细雨,朦胧不清。
“没想到毕业了还能坐在学校吃东西。”连理望着前方的一草一木感叹。
夏温徐提醒:“用我们刚才的办法,想坐哪里都可以。”
“才不是。”连理低声反驳,尾音上扬。
晚自习铃打响,他们拿起伞往校门方向走,远远观察,果不其然大门已经关闭,他们又退了回来。
这下真是出不去了。
两人在校园里转悠,胡乱绕了两圈,透过教室明亮的窗玻璃,看见认真学习或交头接耳的学生,再走到空无一人的操场压跑道。
塑胶跑道上有浅薄的积水,踩上时吧嗒作响。
经过主席台,夏温徐出声:“高二的运动会也下了雨。”
连理思考一下:“啊,我记得,当时我在跑步,有雨吹进我眼睛里。”
“对,很小的雨。”
夏温徐视线落在前方,是终点线的方向,“你跑得很好。”
连理恍然想起,摇头失笑:“我都是装轻松的,其实快要跪下了。”
他只记得跑的过程中,操场两边聚一堆人喊他名字,跑完同学围过来送水,他脑袋已经发昏了,还在那里佯装镇定,说谢谢谢谢。
他边回忆边说:“我记得你是播音员?高一的时候我看到你在。”
“是我。”夏温徐点头。
难得还有件事记得他。
连理轻笑着说:“那年我们班的人方队戴的是奇形怪状的帽子,我感冒了,逃过一劫。”
高一秋季运动会前夕,天气突然凉了下来。他前面初三一年没生病,冷不丁被冻坏了,感冒发烧,运动会前还请了一天假。
他原本不想去的,怕林生雅担心,索性戴上口罩慢吞吞进了校园,坐在班级划分的观众席上。
正赶上开幕式,一个个班相继进场,没多久就是二班。于是他看见了班级精心挑选的辣眼睛头套。
中间的人穿了一条纸板白船,其他人都是鱼,鲨鱼、带鱼、大嘴鱼……
船长倒是个人,只是要牵着船的手,斗志昂扬地坚定高呼:“我和我的船共存亡!”
然后和鱼群一起欢快地跳起舞来。
连理笑了好一会儿,还止不住咳嗽,泪花直冒。
入场仪式结束,他专注力不佳,蔫蔫巴巴看了会儿比赛,就被当时的班长方济抓到了,拉着他给同学发饮料和零食。
其实就是他跟着到处走走转转,班里有个女同学是播音员,他们遛到主席台上发水时,夏温徐就在旁边。
他感冒迷糊着,什么东西都不入眼,方济一直在他耳边念叨,送完水下台就跟他说,是夏温徐,中考排名第一,在你前面的那个。
多亏他的提醒,让他现在还保持一些记忆。
夏温徐垂了下眼。
事实上,他不只是高一在,高二也是他。
他记得感冒时的连理,口罩蒙着巴掌大的脸,眼珠湿润,迷迷蒙蒙的,像个受伤的小动物。
运动会中场休息时,他循着台上注意到的身影,缓步走向操场外围,临近教学楼的方向。
墙边浓密的树荫下,男生靠坐在树干前,两腿弯曲,低头蜷着身子,在摸学校常住的橙猫。
叶片透落细碎摇动的光斑,人和猫都乖乖坐着,操场的欢呼声逐渐遥远。
第二年他们分在了同一个班。
连理庆幸分科后的班级稳重不少,2027年原头出场,几个同学主动表演,他在前面举了个旗子,就撤下当绿叶了。
当时市里快要举行马拉松,大概是想凑个热闹,运动会提前半个月宣布,把三千米项目换成五千米,呼吁同学们积极锻炼,踊跃报名。
班里人一听,一片哗然,吵吵闹闹起来。
“五千米。”方济念诵着贫嘴,“老师,骑电动车行不行。”
“我直接打车。”谁应和。
哄笑声四起,还有人说:“校长一起我就跑。”
班主任是语文老师,多数时间心平气和,不带黑脸的,闻言笑眯眯指向门外:“行,你去跟校长提一下。”
虽是开玩笑,可五千米的距离,实在叫人望而却步。
老师没立刻要求他们参与,只让他们这段时间多跑跑练练,争取端个人上来。
话是这么说,但浑身酸痛,喉咙血腥的威慑力挡在眼前,谁也不想跑完瘫痪半个月,于是迟迟没人报名。
到上报的那天,班主任轻敲了敲讲台,扫一眼教室,半玩笑地开口:“连理,你来。”
连理愣了一下,点头说好。
班里人都懵了,他们看连理的样子,完全不像能跑步的,震惊中纷纷劝阻他,说可能学校看没人报名就取消了。
班主任说先记上他再看情况,结果是并没有取消,各个班级派出视死如归的战士,在报名表上填写了名字。
长跑的难度有目共赌,平时不多锻炼的人,跑完全程已是心志坚毅得出奇,同学们只能给予连理最大程度的同情和鼓励。
那天太阳明亮,天气预报的小雨迟迟没来。
连理贴上号码牌,20102,安安静静站在跑道起点。身旁一字排开的同学气氛紧张低迷。
他在心里想,跑多少名合适一点。
不会太差,也不会太突出。
哨声响起,旗帜落下。
连理一开始跑得并不快,中等偏低的速度,处在中间区域,前后都有几个人。
在第四圈后,情况有了转变,他一点一点,越过前方明显吃力的同学,处在赛程前方。
五千米要跑十来圈,踩在橙红色的跑道上,只觉得远远没有尽头。
新改换的项目备受关注,同学们好奇下都逐渐凑过来。
本来跑道两边是不能扎堆跟随的,但是人越来越多,老师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喊他们离得稍微远点,别影响到比赛。
慢慢的,计时的老师周围、跑道旁一圈,都有聚成群的人在走动跟随,喧嚣得很。
连理就在他们呼喊和注目下,一圈一圈跑,令人惊奇的是,他速度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有增高的趋势。
尤其是在最后一千米,数不清跑了多少趟,套了大半人的圈时,还心平气和,稳得让人瞠目结舌。
不过也有人很厉害,来势汹汹,早早跑开,此时在他前面隔了一大截。
同班同学激动不已,喊个不停,即便是第二名,也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跑道后面有人在散步,也有人快吐了,摔在地上被拖去阴凉处休息。
操场边围的人更多,吵闹和呼声越来越大,在只剩两百米,转过弯道之时,天空终于降下迟来的雨水。
飘渺清浅的细雨,阳光依旧是金灿灿的。
凉润的蒙蒙雨落在连理身上,几乎被灼热的体温融化。
大约是好胜心作祟,也有来都来了的念头,他看到远处连绵的青山,有点想,在海岛留下自己的痕迹。
不管有没有意义,是他们同一时刻,共同存在的证明。
一瞬间他的思绪不是澎湃的海,而是地底冷硬的顽石,眼前只剩下终点的横线。
就快结束了,全场翘首以待的观众,心脏随之一起蹦到最高点。
连理如同一阵白色的清风,迎着暖阳,轻而疾地掠过众人的眼睛。
坐在主席台上的夏温徐,望着跑道上朦胧单薄的身形,手里的加油稿攥出细微的褶皱。
清朗低沉的声音扩散至校园的每个角落,流淌在迭起的喧闹中。
“致五千米运动员,炽烈的心跳,是你奔跑的鼓点,闪亮的细雨,是你荣耀的加冕。山海与你共振,人群为你呼啸,少年忠诚于热血,紫罗兰忠诚于太阳……”
“连理!加油!”
“连理——”
在“太阳”出现时,连理踩在跑道的白线上,在毫秒间和前面的人错开,撞开了终点线。
操场霎时人声沸腾,鼓掌欢呼声险些穿透耳膜。
扩音器传散的话语轻缓。
“你永远闪耀。”
连理回身,对和他几乎同时冲线的同学点头微笑,人群一窝蜂涌上来,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夏温徐倏然起身,快步离开主席台。
旁边的播音员没在意,翻找查看桌面的纸张,再疑惑地俯身寻找,和附近的人念叨。
“哎……刚才夏温徐念的加油稿呢,是不是被风吹跑了。”
“不知道啊,这边没看见。”
那人也低头瞧,无意间好笑地说,“不过学长念的不像加油稿,有点像表白词。”
“哈哈哈谁偷偷表白,夹带私货。”
夏温徐握着水和一包湿纸巾,走到操场外圈,离喧嚣的人群只有十步之遥。
毛毛雨丝落在连理黑发上,形成极为细小的薄薄水雾。
在阳光的照耀下,如同最为华丽的皇冠,亦或是天使圣洁的光环。
“连理!”
沈郡逸从后方跑来,穿过拥挤的学生,把水递给连理,面露担忧关切。
“累不累,想不想吐,你脸都白了,那么认真干嘛,都是闹着玩的……”
夏温徐握紧手里的东西,片刻后,转过了身。
连理稍微应付一下沈郡逸,凭借本能的理智,确定自己的名字、号牌和成绩,随后和周围同学一起,离开草坪,回到班级固定区域的看台上。
此时夜晚的雨,和那天的太阳雨很像。
夏温徐低声说:“你做什么事都很厉害。”
连理偏头,微微眯起眼:“你在嘲讽我?”
第一名对万年第二讲这种话,多少让人不爽。
夏温徐眼中升起浅淡的笑意:“我不敢。”
连理撇嘴,轻吟一声:“可能是看到别人在前面,就想要超过他。”
“我呢?”夏温徐看他。
“你……”
连理微挑一下眉尾,一本正经,“我超不过,所以不和你选一样的科。赛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们都知道,他是开玩笑的。
雨停了,消失许久的月亮浮出来,幼小羸弱,穿梭在乌云间,莹白的光落在潮湿的地面,宛如一道轻盈的绸缎,微微颤抖。
“其实不是超过别人。”
连理手背在身后,捏住指尖,踏过地面的白线,轻声思索,“是把自己当成无生命的物质。”
“无生命?”
连理声音缓缓的。
“就像……挤压爆裂的岩石,咆哮的狂风,海底的漩涡。感知不到疼痛,本质只有席卷,粉碎。”
他不知道夏温徐是什么反应,或许会觉得他有病。湿凉的风拂过,兴奋导致过热的身体发冷。
他听到夏温徐的声音,像是掉入冰水里灼烫的岩浆。
“你早就是了。”
在他看来,连理是一座神秘且坚不可摧的海岛,所有人都被阻挡在周围海岸,想要深入其中,却始终找不到途径,只得在翻涌的海浪里苦苦探寻摸索。
他曾以为,有人找到了正确的路,现在发现,不过是海市蜃楼。
连理抿了下唇角:“你不是乌龟,也不是鱼。”
他抬起头,“你更像一只蜗牛。”
夏温徐已经习惯了他奇形怪状的比喻。
“怎么?”
“夏、温、徐……温柔一点,慢一点。”连理轻轻念着,“你的名字很好,和蜗牛也很适合。”
他继续向前迈步,发觉身旁空静下来,才后知后觉转身,看向停在原地的人,不解又慎重地问:“你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我的名字里,不止是我自己。”夏温徐回答。
连理默默念着三个字,脑海思索,似乎明白了什么:“是你的父母。”
徐金洛是他的小姨,那妈妈也是姓徐,把自己姓氏给孩子作名字,他的家人,应该很爱他。
夏温徐点头,向他走近。
“不过,蜗牛很好。”
他们在操场转了大半圈,已经做好放学才出校的准备。连理想给林生雅发个消息,一摸口袋,手机不见了。
他茫然张口:“我手机……好像落在长廊里了。”
“回去拿。”夏温徐说着改变方向,“你和阿姨很像。”
一天都没过,母子俩能丢两次手机。
连理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声音越来越小:“我平时不这样的,刚才是紧张,没注意。”
可惜出师不利,他们刚走到长廊前,斜对面路上有道光照来,年级主任威严的嗓音震地。
“谁在那儿,怎么不上晚自习?”
连理一怔,伸长的胳膊一晃,手机啪一下摔在另一面地上。
夏温徐压低声音对他说:“我来捡,你先去翻墙的地方。”
“啊。”连理愣神之际,听见主任逐渐变大的恼怒呵斥,“上课时间还敢跑出来谈恋爱,胆子越来越大了。”
见夏温徐指示,他下意识往反方向跑,快步绕到建筑物底下,贴着墙躲避等待。
好几分钟过去,在自己压制的呼吸声中,他听到侧面有脚步靠近,本能紧张起来。
心跳越发猛烈,连理刚要迈步跑掉,被一只手捂住脸拦了回来。
“嘘。”夏温徐站在他面前示意。
连理后背抵在冰冷的墙上,面颊和身前格外暖热,可能是错觉,他有点气息不畅了。
“人呢,跑得倒是快。”
主任纳闷的声音隔在楼后,还在周围转圈。
两人在黑暗中对视,超过三秒,但没有笑。
连理呼吸急了些,夏温徐慢慢放开手。
主任似乎走远了。连理望着他,说话声含在嘴里,像是自言自语。
“夏温徐,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他停顿几秒:“包括一个秘密。”
夏温徐静静等待他。
连理张了下口,下一秒,电话铃声蓦地响起,划破了惴惴不安的黑夜。
两人顷刻低头,夏温徐抬起手机,原本要挂断,却注意到来电的归属地,北京。
他动作微不可见地停顿,没等按下去,电话自己挂了,消息通知还有两条同号码未读短信。
[连理,你还好吗?]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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