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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你一直都 ...
连理说完,若无其事地起身,戳起一块萝卜慢吞吞咬下。
“我了解了一下地中海。”夏温徐停顿后开口。
“嗯?什么?”
连理偏头,含含糊糊地问,“等一下,你是在禁闭期间了解的?”
“对。”夏温徐盯着他鼓起来的脸颊,冷静陈述,“猫科动物驯化的开始,就在地中海。”
连理恍然点点头,咽下嘴里的萝卜:“然后?”
夏温徐一字字回答:“也可以说,是人被猫科动物驯化的开始。”
连理愣一下,轻抿唇瓣,眉开眼笑:“你总能说出我意想不到的东西,不过,很好笑。”
他戳起一小块萝卜,递到夏温徐面前:“奖励你的。”
两人你一点我一点把奖励吃完,在便利店坐不住了,便出门闲逛起来。
连理看着紧闭的校门,叹息道:“现在时间不对,进不去学校,不能买食堂的饭了。”
“不翻墙了?”夏温徐问。
“翻墙是非必要不实行的手段,能安静混进去最好。”连理答得认真。
他忽地哼笑一声:“我怕翻的时候你职业病发作,把我拽下来。”
夏温徐思索得同样郑重:“这样太危险,应该是搬来一个梯子。”
“你的世界里不可以有危机和意外。”连理总结。
两人离开人多嘈杂的市区,来到海滨平直通透的马路上。
碧蓝色的天空,飘来一大团滚白柔软的云朵。
连理仰头追着云走,看得久了就晕乎乎的,脚步踉跄,差点踩在斜坡的草地上。
夏温徐捞他之前,他自己定在原地,一副得逞的表情:“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摔。”
夏温徐坦然收手:“给你拴一个安全绳更合适。”
连理一把攥住他的手,二话不说拉着他踩下斜坡,顺着惯性径直跑到海边软沙上,再松开手示意:“不需要安全绳。”
他蹲坐在海边,两条胳膊环在腿前,望着几乎与视线齐平的大海:“你为什么害怕意外?”
谨慎是对的,可夏温徐已经有些偏执了,好像要把全世界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夏温徐在他身侧沉默,在波荡的海浪声中,许久才开口:“连理,我做不了乌龟,也做不了鱼。”
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连理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只对他一个人说的话,很郑重,事实也确实如此。
“你不喜欢海洋生物?”他关切询问。
夏温徐低头:“我害怕海。”
连理睁大眼睛,看了眼深蓝色的水面,快速爬起身,连沙子都没来得及拍:“现在这样也怕吗?”
夏温徐点了下头。
“那我们走远点。”连理拉住他转身后退,一直到草地前,还要带他迈上去。
“可以了。”夏温徐按住他的胳膊。
连理停下来,瞧着他可怜叹息:“你了解地中海是在折磨自己。”
“还没有怕到那种程度。”夏温徐无奈。
“你可以告诉我你有多怕,以后我就不带你来海边了。”连理反身走向观景亭,迈上台阶,在长椅一侧坐下,身子端正,一副合格的倾听者姿态。
夏温徐跟着他过来,坐在他身边,正对波涛起伏的大海。
他稍微俯身,手臂撑在腿上:“我只是怕海里,很黑,很深,逃脱不掉,只能一点点窒息,绝望地沉落下去。”
连理隐隐有种感觉,夏温徐不像凭空叙述,可能是真的进入过海中。
他轻声问:“是你以前的事?”
“八岁的时候,我不小心掉进海里。”
连理心脏抽动一下,他看到夏温徐手背青紫色的血管,在绷起缠绕着。
“慢慢地向下沉,周围越来越黑,视野是浑浊的,外面的光变得很浅,海水涌进来,像冰一样扎进肺里。”夏温徐语气轻缓,连理却感受到浓重的压抑。
“还好,我逃出来了。”夏温徐看向他。
连理点点头肯定:“你逃出来了,现在就在我面前,在阳光下很温暖。”
海风涌起,辽阔的海面像卷覆一层纱。
夏温徐远望无际的海平线:“对小时候的我来说,这里是一座囚笼。”
“你说的是没有船的情况。”连理认真思索,“但是不能假设,所以你可以随便越狱。”
“越狱……”夏温徐低声重复,眸间有了笑意。
连理站起身,越过亭子,踩下台阶蹲在最后一级,手臂垂落,底下就是湿软的沙土。
浪花卷到最后,只剩推来的微小余波,水流淌过指尖,格外清凉。
他用双手捧起一湾,动作缓慢地站起来,转身小心翼翼抬步。
“给你看看我的海。”
连理走到夏温徐面前,煞有其事地介绍。
在他湿漉漉的掌心,薄薄的水面荡漾,细碎光芒雀跃闪动。
“你不用怕它,因为它,”连理动了动,海水轻轻摇晃,“非常脆弱,转瞬即逝。”
夏温徐垂眼,看到他清瘦的手指,白而润的,泛着一层薄凉的冰光。
他回答:“独一无二的海。”
“它是为你而存在的。”连理抿唇点头,“仅此一次的海。”
“一次吗?”夏温徐抬头,“它也可以生生不息。”
连理挑了挑眼尾:“可以,那我就是一个……海床。”
两人一对视,仿佛有名为愉悦的因子在跳动环绕。
夏温徐觉得连理有无数个奇思妙想,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能变成另一样不相干的事物。
连理手指一颤,海水沿着指缝滑落,断断续续滴落,水面肉眼可见地流失下降。
“呀,我的海要死掉了。”
他连忙收紧手,水面停止下滑,他转而欢欣起来,轻声惊叹,“我可以掌控海的生命。”
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夏温徐安静片刻:“我也想有一片海。”他抬头认真询问,“可以分我一点吗?”
“你接,我流给你。”连理不假思索,下一秒他愣住了。
夏温徐捧住了他的手,手背覆上一片暖意。
他听到夏温徐说:“现在是我们的海。”
连理感到温热渗进了皮肤和血液,顺着手臂蔓延上来。此时的海,似乎有了生命,是温暖的,在蓬勃跃动着。
他若有所思地提醒:“现在你和我一样,是海床了。”
海床也是会累的,连理决定让他们的海与大部队汇合。
他缓慢收手,捧着剩余的一点返回到亭外台阶上,俯下身,低头在他即将逝去的海面,落下一个柔和的吻。
他垂下指骨,放任海水淌落回原处,眨眼间消失不见。
似乎有什么东西远去,视野变得更开阔了。
连理随心地想。
再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海,至少,一模一样的人还在。
也不一定,或许明天,他就恢复成一个人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站起来转身,冷不丁眼前一黑,身形摇晃往后栽。
失重的刹那间他想,在马路边不该骗人的,现在要成落汤鸡了。
出于对摔倒的恐慌,连理本能想扶住什么,胳膊抬起,一只灼热有力的手箍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掰正向前。
“慢点。”
连理脚步不稳,低头弯腰平缓,眼前黑影散去,他才意识到,自己另一只手按在夏温徐腰上。
有点硬,在近乎于无地轻微起伏,体温透过衣料缓缓染上来。
连理缩回手站直,抬头看去:“我要是再重点,就把你一起拽下来了。”
“这里很浅,没关系。”夏温徐回答,“只是会滚一身泥沙。”
连理哼一声,踩上台阶:“像两条泥鳅。”
灰蒙蒙的云不知何时飘来,橙黄的太阳变得遥远模糊,风也逐渐温凉。
“好像要下雨了。”
连理语调轻轻的,“你一定不会留在岛上吧。”
害怕海的人,应该不想时时刻刻看到海。
他话题跳跃得毫无预兆,夏温徐跟在他后面走下亭台:“我不知道,但是,连理……”
被叫了名字的人下意识转头,夏温徐定定看他:“不要不带我来海边。”
“和你在一起,海就没有那么可怕了。”
连理对上他真切的目光,思索着说:“你喜欢的人不一定拒绝你。”
夏温徐安静等待他的解释。
“你很擅长表白。”
细密的雨丝落在地面,化作一个个小圆点时,两人已经站在了便利店屋檐下。
他们没有进去,因为真的不想吃萝卜了。
海岛的天气让人毫无防备,从天晴气朗到阴雨浓云,只需要一阵风,一片雾。
连理望着黯淡到看不见的太阳,鳞次栉比的高楼被灰蒙蒙的雨点遮蔽,路上车辆和行人匆匆,已经进入黑暗前夜。
夏温徐视线从便利店的伞夹上回落:“你好像很喜欢这家店。”
他的声音唤回连理的思绪:“很方便,有时候放学会在这里坐一下。”
“我见过。”夏温徐回想着说,“也是在下雨的时候,比现在要大很多。”
连理一时半刻没回答,夏温徐知道他的记忆已经淡化了。
因为在连理眼中,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在他的眼里,是暴风雨。
高一的春天,他们刚选科分班不久,连理和他说过的所有话,只有发书时的一句谢谢。
下午天色就很阴沉,晚自习狂风大作,倾盆大雨一颗颗砸下来,窗外黑糊糊一片,只有树叶和花草猛乱摇动的影子。
劈里啪啦的雨水从窗上淌落,水痕滑动弯曲,像一条条透明的细蛇。
班里人都无心写作业,纷纷探头瞧外面,非要被豁然出现的闪电吓得惊呼。
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人群各自披上雨衣,带上雨伞,在电闪雷鸣中拼命跑向学校大门。
夏温徐检查好门窗,关灯关电,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同学们相继跑不见了影。他迈步在落满雨痕的空荡长亭里,习惯走到最底端,再拿伞下去。
视野漆黑,耳边除了雨点坠落和风声呼啸什么都没有。
一道白光亮起,一闪而过的瞬间,他看到前方廊柱边站立的身影。
清瘦素净的男生,穿着千篇一律的灰白色校服,宽松的衣摆在剧烈拂动。
闪电划过的片刻,细瘦白皙的脖颈,潮润的皮肤,浓长的睫毛,以及眼眶周围晶石似的薄灰色,如同刀锋刻进人眼里。
夏温徐不由自主地慢下来,降低自己的声息,免去扰人的可能。
他在两根廊柱间隔的另一侧,缓步停下来,默然站立,借用黑夜掩盖行踪。
连理察觉到,偏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认不出是谁。
大概以为是没带伞暂时避雨的,他目光没有多作一秒停留,回头继续望向长廊外。
哗啦啦的雨水仿佛成了一层屏障,夏温徐得以在他身边隐藏。
学校钟楼的表亮起来,高高远远,呈现一种柔和的黄白色光晕,雾蒙蒙洒落。
夏温徐在这种薄得近乎于无的光线下,无声望向身侧的人,相隔只有三四米,他一步都不能靠近。
树冠摇晃得像要倒下,雷电将天边劈得豁开一角,冷冽炸耳的雷声响起。
夏温徐隐约看见,连理细碎的发丝被吹动,显露出一只黑色耳机。此时他才注意到,连理手中拿着一个黑色小盒子,一闪一闪亮着清晰的红色光点。
雨还在不停地下,临近学校关门时间,连理把耳机和盒子收起来,装进肩上挂着的书包,没有背上,而是紧紧抱在怀里,用外套裹住,戴上帽子,弯腰闯进狂风骤雨。
夏温徐没来得及拦住他。他取出雨伞,撑开快步跟在后面。
出了学校大门,店铺大多关闭了,路灯的光被雨冲得混乱。
他朝一个方向寻找,在路口拐弯后,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钻进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雨渐渐小了,他攥着伞柄的手却更加收紧。
离便利店的光越近,他的步伐越慢,踩在潮湿的地砖上,裤脚打湿成深深浅浅的一片,分外冰凉。
夏温徐没有越过光透落的边界,他靠墙站在两个店铺中间,看里面坐在吧台前的人。
连理买了一小瓶橙红色的酒,手臂蹭开额前潮湿的黑发,把书包里的盒子拿出来检查。他戴上耳机,拧开瓶盖,略微抬头喝下一口。
果酒奇妙绚丽的颜色,如同引人迷幻的药水,又像催眠时眼前流淌的光晕。
夏温徐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在连理起身时,雨变成淅淅沥沥的,路边的树也安静了。
连理拉开门。夏温徐后退到更暗处,听到店员说有雨伞可以借。
“谢谢。”
连理礼貌回应,没有侧身去拿,“不过我已经淋湿了,没关系了。”
夏温徐从始至终停在原地,在连理说完,抱着书包沿路边离开后,他用力握着伞柄,骨节拧到泛白。
连理不需要他,人和伞都不需要。
他的存在对连理而言,是毫无意义的。
他凝滞许久,拿出在口袋里震动的手机,是夏霁问他怎么还没回家,用不用骑自行车接他。
十点了。他松开紧握的手,回复:不用,睡你的觉。
脑海里长久的回忆,现实不过短短几秒。
夏温徐提醒:“你戴了耳机,还有一个黑色的东西。”
连理恍然记起:“是有,你当时也在店里?”
“我从外面经过。”夏温徐继而询问,“那个黑色的盒子是什么?”
连理轻吟一下,神神秘秘地说:“我的月光宝盒。”
天色更暗了,路边树叶摇动坠落,店铺的灯透出来,夏温徐被他眸中细碎的亮光迷了眼。
“我不可以打开?”他问。
连理浅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人可以打开?”夏温徐再次确认。
“没有。”连理再次摇头。
见夏温徐脸上一闪而过的笑,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好像在套我的话。”
“有吗?”夏温徐坦然反问。
“有啊。”连理伸手越过屋檐,沾湿雨水,朝夏温徐脸上洒,“我反应慢,你不能欺负我。”
夏温徐偏头闭上眼,零星的湿润落在脸侧,他低声回应:“你反应的确慢。”
“你说什么?”连理歪头瞧他。
夏温徐回过头:“雨下大了,要不要买一把伞?”
“好啊。”连理应着推开店门。
他们买了一把很大的雨伞,黑色的,撑开时有种遮天蔽日的安全感。
两人躲进伞里,间隔不近不远,刚迈出几步,连理低头踢了下腿。
“等一下,我鞋带开了。”
夏温徐上前拦住他,把伞柄递过去:“你先拿着。”
连理茫然接过,不解地看他后退一步,俯身弯腰,半蹲在自己面前。
他有片刻的诧异失神。
夏温徐捉住他边缘潮湿的鞋带,先是捏了捏,再一丝不苟地折起,缠绕。
便利店的光朦胧凉白,不甚清晰地落在夏温徐身上。发觉有雨滴倾落在他后背,连理快速伸长手臂,用伞遮挡。
“为什么?”他眉目微动,奇怪发问。
夏温徐声音平静:“你是不是贫血?”
连理先是意外,想起在观景亭差点摔倒,才慢慢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发呆的时间有点久,站得快了点。”
“好了。”夏温徐起身,连理垂眸看,他的两边鞋带是一模一样的。
夏温徐拿走他手里的伞,发现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我们要去哪儿?”
这是很不合理的,出发了才考虑目的地。
连理抬头,坦诚回答:“不知道。”
怪就怪在他们没有买第二把伞,不能各回各家。
他隐约看见路口穿校服的学生,忽地眼前一亮:“下课了,我们可以现在进学校。”
不等夏温徐提出异议,连理径直向前走,撑伞的人只得跟上,寸步不离随在他旁边。
“我们都没穿校服。”夏温徐试图阻止。
“天黑了,还在下雨。”连理强调两个事实,肉眼可见的兴奋,“没有人会发现的。”
他们走到校门口,正赶上学生匆忙奔走的人潮,两侧灯光照亮密集的雨丝,穿反光马甲的保安正在维护秩序。
目之所及,都是打着伞,穿着雨衣的人。
他们头顶的伞,是他们最好的掩蔽物。
两人在一侧等待时机,见保安走向远处,连理小声示意:“现在。”
在他跑掉的前一秒,夏温徐抓住他的手腕,压低伞沿,在忙乱的人群中逆向穿行。
不停有雨水迸溅到身上,湿凉的水痕迅速被灼热的体温融化。
耳边仓促嘈杂,雨声混合人声,仿佛一切东西都要涌入耳朵。
“哎,那边的两个,怎么不穿校服……”
连理听到呼喊声,心跳加速,本能地反握住夏温徐,拉着人就跑。
他们绕过散落的学生,雨水倾斜着打在脸上,耳边都是狂风的呼啸,两只手攥得越来越紧。
两人半步没有停顿,一直钻到偏僻的教学楼背面,才心有余悸地停下。
连理轻轻喘息,后背抵在墙上。
夏温徐向大门处望,确认没有人追过来,才回过头看向他:“我们被发现了,可能暂时出不去。”
连理下颌微扬,交握的手动了一下,语气懒懒散散的:“那就不出去。”
夏温徐回神,松开手,听见他莫名而怀疑的问话:“你真的有喜欢的人吗?”
他一愣,借着一旁教室洒落的光,看见连理眼珠湿漉漉的,又黑又亮。
他不确定地回答:“有,怎么了?”
连理身处在漫天水雾的唯一静谧之中,声音化成丝丝缕缕:“我发现,没有动心过的男生,眼睛会很清澈。”
“但你不一样。”
他直视夏温徐明净的眸光,“你一直都很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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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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